第244章 老将的抉择

作品:《汉东我来当书记

    三天后,省政协大院,钱复礼的办公室内。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红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六十三岁的钱复礼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灰色夹克,身形笔直地坐在桌前,目光凝视着面前那份没有寄件人信息的牛皮纸档案袋,眉头紧锁。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叠照片复印件、几页银行流水打印件,还有一封手写信。信不长,字迹是打印出来的,措辞却带着压抑的激动:


    “钱主席敬启:


    冒昧打扰。您是汉东许多人心中的老领导、明白人。近期种种,想必您也看在眼里,忧在心头。有些事,魑魅魍魉,欺上瞒下,令人愤慨!


    今冒死呈上关于吕州经济开发区党工委书记、管委会主任易学习及其妻毛娅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之部分证据:图纸藏于茶室,天价‘茶叶款’暗度陈仓,行径嚣张,视党纪国法如无物!此等蛀虫竟被破格提拔,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更可虑者,此等人得势,只因投上所好。上位者用人唯‘听话’,不论贤愚忠奸,寒了多少实干者的心!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举报无门,或恐反遭其害。思来想去,唯钱主席您刚正不阿,且已超然物外,或敢为汉东风气,仗义执言!


    汉东需要清风正气,需要敢说真话之人!恳请您斟酌,是否应将此沉疴,诉与青天!


    ——一群心有不平、亦有余惧的干部”


    没有落款。


    钱复礼放下信,仔细翻看那些复印件。照片虽然有些模糊,但能分辨出是名为“雅韵茶庄”的内室,墙上挂着的分明是土地规划图纸和工程结构图。另几张照片显示易学习的妻子毛娅与几个商人模样的男人在茶庄内交谈。银行流水则显示数个陌生账户向一个名为“毛娅”的账户分批转入大额资金,总计数百万元。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股久违的怒火开始在胸中升腾。


    易学习……他知道这个人。吕州开发区的负责人,据说能力不错。可这些证据如果真的属实,那易学习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腐败分子!


    而这样的人,竟然被沙瑞金书记破格提拔!钱复礼的眉头越拧越紧。沙瑞金来汉东后,大刀阔斧搞什么“干部甄别”,全盘否定过去的工作,大面积冻结人事,美其名曰“净化队伍”,可提拔起来的却都是像易学习这种听话的、会讨好的干部!他自己那个侄子,在基层踏踏实实干了几十年,能力实绩都不错,就因为不是沙瑞金那条线上的人,在这次“冻结”中被边缘化,前途渺茫。


    更可气的是沙瑞金那种高高在上的做派。钱复礼在吕州干了近十年市委书记,对那片土地有感情,也有自己的发展思路。可沙瑞金一来,就把过去的工作批得一文不值。每次开老干部座谈会,沙瑞金讲话都是那一套“必须打破旧规矩”“历史包袱要舍得丢”,听得他胸口发闷。


    “这是要全盘否定我们这些老同志几十年的心血啊……”钱复礼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这两天,不止是这匿名信。


    昨天和老战友喝茶时,他们提到了一个人——财政部常务副部长周瑾。


    “钱老,您是不知道,周瑾部长上次来汉东的时候,那叫一个铁面无私!”老战友感慨道,“陈岩石那个老东西,仗着老革命的幌子干那么多龌龊事,谁敢碰?可周部长一声令下,财政部和中纪委联合调查组直接进驻,查了个底朝天!”


    另一个战友接口:“是啊,最后那通报你们还记得吗?‘汉东省检察院,到底是人民的检察院,还是二代的检察院?’这话说得多硬气!后来最高检那场雷霆整顿,就是周部长推动的!别看他不是汉东干部,可现在基层不少干警私下里都说,周部长才是真正敢碰硬、能主持公道的人!”


    “这话在理。咱们汉东现在要是能有周部长这样敢办案、能办案的领导坐镇就好了……”


    老战友们的议论,让周瑾这个名字在钱复礼心中变得格外有分量。那场震动汉东的陈岩石案,他也有所耳闻。当时他还感慨,终于有人敢动那些披着“老革命”外衣的蛀虫了。特别是周瑾那句质问——“到底是人民的,还是二代的?”——简直问到了所有正直干部的心坎里!


    而就在今天上午,他在中央党校的老同学打来电话:“老钱啊,下个月那个研修班,你必须来!我听说……部里的周瑾部长很可能要在结业式上来做个不公开的内部讲话,主题是‘新时代的干部担当’。机会难得啊!”


    周瑾要去党校讲话!


    这几个信息点在钱复礼脑海中激烈碰撞:手中的铁证、对易学习和沙瑞金用人政策的极度不满、周瑾办案的口碑和原则性、即将在党校近距离接触周瑾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枝叶泛黄的老松树。一生为官,他自问对得起良心。如今退居二线,本打算写写回忆录,安度晚年。可这封匿名信,还有汉东眼下这令人忧心的局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举报吗?向谁举报?


    汉东省纪委书记田国富?钱复礼摇了摇头。田国富来汉东才几个月,又是沙瑞金提名上来的,能顶住压力吗?就算田国富想秉公办理,沙瑞金会不会干预?到最后,会不会又是易学习异地任职、毛娅罚酒三杯了事?


    通过政协渠道一级级上报?效率太低,而且最终很可能还是转回汉东省里处理。


    他想起了老战友们的话:“要是周部长这样敢办案的能在汉东就好了……”想起了周瑾那振聋发聩的质问。这样的人,眼里揉不进沙子,更不会被地方上的关系网所左右!


    又想起了党校的机会。内部讲话,那是一个相对封闭、严肃的场合。如果……如果能在那时想办法将材料递到周部长面前,哪怕只是让他看到,引起他的关注……以周部长的为人和原则,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一股混杂着多年郁结、对汉东现状的忧愤、和一种“舍我其谁”的责任感的热血,猛地涌上头顶。钱复礼的背脊挺直了,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汉东的风气,不能这么坏下去!”他对着窗外的老松树,低沉而有力地说,“易学习这种蛀虫,必须得到惩处!沙瑞金同志这种用人方式,也必须得到上级的审视!这不是个人恩怨,是为了汉东的事业,为了党的纯洁性!”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将匿名信和证据复印件仔细装回档案袋。又从抽屉里取出私人用的加密U盘,将电子版材料(匿名信里附了云盘链接和密码)仔细拷贝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开始冷静思考下一步:


    第一,绝不能声张,对任何人都不能透露,包括家人。


    第二,要仔细研究这些证据,确保自己完全理解其指向。必要时可私下请教绝对信得过的、懂经济或纪检的老同事(绝不提及材料来源)。


    第三,规划如何在党校期间,安全、稳妥地将材料递到周瑾部长手中。不能莽撞,要等待最合适的时机。是利用课间休息?还是通过党校与自己有旧、且负责相关会务的老同志辗转传递?必须想个万全之策。


    他看了一眼日历。距离党校研修班报到,还有不到两周时间。


    时间紧迫,但足够准备。


    钱复礼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腰杆,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沉重的使命感。这一次,他没有往日的郁结,反而有一种即将拔剑出鞘的肃然和决绝。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便签纸上,用力写下一行字:


    “赴京。诉奸佞,清玉宇。”


    写罢,他将便签揉成一团,扔进碎纸机。


    决定的时刻,已经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