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琵琶仙

作品:《怨王孙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正月十二,崔峨离府已有四日。


    雪后初晴,玉坊赴宴。


    崔眉今日特意打扮得很赏心悦目,穿上新制的秋香色襦裙外罩银红披风,乌发松松绾成堕马髻,发髻上簪了支累丝金凤衔珠步摇,自打来还是头回取用,一颦一笑间顾盼生辉。


    梨子替她抿鬓时,从铜镜里望见自家娘子的侧影,忍不住轻声叹:“娘子今日好生鲜焕。”


    崔眉从妆奁里拣出一对珍珠耳坠,对着镜子比了比,漫不经心道:“唤上月儿,备车吧。”


    她实在是心情不佳。


    昨夜收到了两封加急信件。一封在她这,一封在崔琰手里。信中说,东莱郡守有异动。


    崔琰当即暗派州都尉带一千私兵去东莱接回崔峨。只要崔峨能平安带功回来,旁的都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崔眉不赞同这种打草惊蛇的做法,如果她是崔琰会选择按兵不动,事后再对东莱氏族一一清算。


    但她在和崔峨有关的事情上从来没有话语权。


    府外,崔月一身桃红,衬得小脸莹白如玉。


    崔眉掀帘探出半身,伸手将她拉上车。姐妹俩并肩坐定,崔月靠着她的肩膀,小声道:“姐姐,你不高兴吗?”


    车驾出府时,天色已放晴。


    积雪化了大半,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天光云影。


    崔眉侧头看她。


    崔月一张小脸生得极好,眉眼温婉,鼻梁秀挺,连耳垂都是小巧玲珑的。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我一见你,什么不高兴都忘了。”


    崔月被捏得有点疼,却笑得眉眼弯弯。


    车驾辘辋前行,穿过半座临淄城,在玉坊后门停下。


    玉坊今日闭门谢客,专待崔眉的宴席。


    崔眉携崔月从正门入院,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三层水阁临水而建,廊下悬着成串的羊角灯,阁前空地上铺了红毡,两侧摆满应时的腊梅、水仙,暗香浮动。


    玉娘亲自迎了出来,一身藕荷色襦裙,腰间系着银链,环佩叮当。


    “小眉儿来得早,客人们还没到呢。”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少女们银铃般的笑语。


    “崔姐姐!”最先进来的是颜芷。


    她生得圆脸大眼,一袭石榴红裙衬得整个人喜气洋洋。


    见了崔眉,她提着裙摆小跑过来,一把挽住崔眉的胳膊:“崔姐姐,我可想你了!我爹说崔峨惹你生气,被发配到东莱了!这可是真的?”


    颜芷的爹就是崔眉的舅舅颜盛,三年前以主簿身份随崔眉到平昌平乱,后被崔琰提拔为治中近臣,闲时也作为武夫子,揍崔峨供崔眉出气用。


    崔眉失笑,抬手点点她的额头:“这话可别传出去让崔峨听见,他该跟我闹了。”


    颜芷眨眨眼,凑到崔眉耳边:“所以东莱那边是……”


    “东莱怎么了?”说这话的是周时蘅。


    周时蘅是周时叙的胞妹,生得眉目清冷,性子也沉静。她着一身青碧色衣裙,腰间系着白玉佩,敛衽一礼:“崔姐姐。”


    崔眉打量她一眼,笑道:“阿蘅担心兄长?”


    周时蘅摇摇头:“兄长离府前嘱咐过,让我见了崔姐姐替他也问一声好。”


    “周先生有心了。”崔眉顿了顿,“他随峨儿去东莱,算算日子,也该有消息了。”


    周时蘅点点头,没再多言。


    最后到的是黄芸和陈幼度。


    黄芸是几人中年纪最长的,今年十六,生得高挑明艳,她进门便笑道:“我来晚了,该罚该罚!”


    崔眉笑着招呼她入座,目光却落在她身侧那人身上。


    陈幼度。


    她穿得素净,月白绫裙,外罩青灰斗篷,乌发只挽一支玉簪,通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


    她迎着崔眉的目光,微微颔首:“崔娘子。”


    崔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抬手示意:“幼度来了,入座吧。”


    宴席设在水阁二层。


    四面轩窗半启,可以望见阁外尚未化尽的残雪,和远处河面上往来穿梭的画舫。炭火烧得足,满室暖意融融,熏得人微微发懒。


    怜秋抱着琵琶坐在角落,指尖轻轻拨着弦,偶尔抬眸望向崔眉,又飞快垂下眼帘。


    玉娘拍了拍手,白净貌美的清倌们依次入席供姑娘们挑选,在一旁服侍伺候贵客。


    青州女子好美人,此乃风雅。


    怜秋的琵琶声最先响起,清越如泉水击石,泠泠淙淙流淌过整个水阁。她弹的是一支梅花三弄,指法娴熟,韵味悠长,只是目光始终落在崔眉身上。


    颜芷凑到崔眉耳边,小声道:“崔姐姐,听闻你往府里带了个优子,怎么不把怜秋姑娘也一齐收了?”


    崔眉抬手按住她的嘴:“吃你的果子。”


    颜芷被按得呜呜直叫,惹得黄芸笑出声来。


    黄芸拈起一颗葡萄送进嘴里,斜睨着崔眉:“崔娘子好大的魅力,让怜秋姑娘这般惦记。我要是长你这样一张脸,我也想试试让满临淄姑娘都惦记的滋味。”


    崔眉放下茶盏,慢悠悠道:“黄姐姐这张脸也不差,要不我帮你问问怜秋,愿不愿意也惦记惦记你?就是不知你的小情郎许不许。”


    黄芸作势要打她,满座皆笑。


    笑声稍歇,崔眉的目光越过满室笑语,落在角落里那道抱着琵琶的纤细身影上。


    而在她身侧不远处,陈幼度始终安静坐着,只是望着窗外的残雪出神。


    宴至半酣,玉娘又安排了一出小戏。


    戏台上演的是游园惊梦,扮杜丽娘的伶人水袖翻飞,眼波流转,唱腔婉转缠绵,姑娘们看得入神。


    崔眉起身,走到陈幼度身边坐下。


    陈幼度回过头:“崔娘子有何见教?”


    崔眉没有绕弯子:“你肯来,我很意外。”


    陈幼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去岁陈幼度还不是如今这副沉静寡言的模样,她和崔眉亲密无间,常结伴出游。


    直到春日宴后,陈幼度的父亲因涉嫌贪墨赈灾粮款,被崔氏查了个底掉,陈父被押入大牢,她的母亲则带着女儿投奔娘家黄氏。


    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里,所有人都认为陈幼度会恨上崔眉。


    可她没有,她明白如果没有崔眉从中周旋,她和母亲不可能不被此案牵连。


    她只是在陈父被押走的那天,当着崔眉的面,一揖到地,然后转身离去,从此再未在崔眉面前出现过。


    此刻陈幼度就坐在她面前,依旧是那副挺直的背。


    “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句话。”陈幼度望着她,目光平静得出奇,“你我还能否回到当年。”


    崔眉迎着她的目光,点头道:“我一直在原地等你,你我又何曾有过嫌隙。”


    陈幼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有一抹释然的泪意。


    暮色渐沉,宴席将散。


    怜秋抱着琵琶走到崔眉面前:“眉娘子,方才的曲子您可还喜欢?”


    崔眉点头,带着一种温和得近乎纵容的情绪:“可惜我往后很难再来了。”


    “为什么?因为你和冯氏的婚约?我可以让玉娘把我派去……”


    “不是的秋儿。”崔眉轻轻抱住她,“京城情况有变,我不会嫁去幽州,也留不成临淄。”


    怜秋用力点点头,抱着琵琶退下,一步三回头。


    崔月挽着崔眉的手臂,小声道:“姐姐,她好喜欢你。”


    崔眉低头看她:“那你呢?”


    崔月眨眨眼:“我当然也喜欢姐姐,但这不重要!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崔眉失神,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不作回应。


    回府的路上,崔月靠着崔眉的肩膀,渐渐睡着了。


    崔眉望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忍不住回忆起,她和怜秋初遇的那天。


    *


    小崔眉没有等来城里做工的玉儿,先等来了一场大病。


    她烧得厉害,眼前仿佛有日轮升向高高的穹庐,五脏六腑如烈火燎原。


    崔眉想到之前读过的一卷医书,贵族讲究饮不沸不食。若是生饮湖水,轻则湿寒洞泻,重则染上伤寒痢疾。至于她落水时,不知咽了多少口水饱,被郑氏救起后也只是被扒掉湿衣服任其风干,身上早就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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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抗到现在才发热已是不易。


    她固然是个活生生的人,如今却更像是只刚生下来的小猫小狗。好不容易被救起,又要这么不争气地一命呜呼了。


    所以说,救人容易养人难。


    郑氏一时愚善,崔眉这个将死之人倒是不必害怕,该害怕的应该是不知实情的郑氏才对。


    待日后崔家循着线索找到这来,只在这屋里发现一具发臭的尸骨,颜面尽失的崔琰大概不会想探听真相到底是什么。


    她崔眉若听凭天意死在湖中,郑氏便不会被她连累了。


    这是她的罪孽。


    病得神志不清时,崔眉这般悲观地想到。


    她又听见有人在哭,那哭声很近,就在耳边,呜呜咽咽的,是她那奇怪的恩人郑氏,除了她没人会这么哭。崔眉想睁开眼睛看一看,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然后她听见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又尖又利,颇为市侩:“你别哭了!哭有什么用?她死了你就再捡一个呗!”


    哭的人没有停。


    那尖利的声音又说:“你看她这样子,肯定是活不成了。你要是真舍不得,我去给你挖个坑埋了,省得烂在屋里发臭。”


    这话说得真难听,崔眉彻底晕死过去了。


    再醒来时,她看见一张脸。


    那张脸离她很近,近得她能数清楚对方脸上有几颗麻子,像在脸上撒了一把发霉的芝麻。皮肤是黑黄的,不知是晒的还是脏的。眉毛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眼睛却很大,大得有些不成比例,像一只要跳出井口的青蛙。


    崔眉和那双眼睛对视了片刻。


    “你没死。”那双眼睛的主人声音又尖又利。


    崔眉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那姑娘“啧”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崔眉听见她在外面喊:“郑婶子!郑婶子!她醒了!你煮的那碗泥水还要不要喂?”


    外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郑氏掀帘进来,眼眶红肿,面容憔悴,看见崔眉睁着眼睛,呆了一呆,然后扑过来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崔眉被勒得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


    她闻到郑氏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混着柴胡的苦涩。那味道不好闻,却让她莫名安心。


    郑氏搂着她哭了好一会儿,才被那姑娘拉开。


    “行了行了,别哭了。”那姑娘把一碗黑乎乎的糊糊塞进郑氏手里,“喂她吃。我去把药渣倒了。”


    崔眉这才注意到,屋里多了一只破旧的陶罐,罐口还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她抬眸看向那姑娘。


    那姑娘已经走到门口,察觉到她的目光,哼了一声,掀帘出去了。


    后来崔眉才知道,这姑娘叫小秋,是玉儿身边的小丫鬟。


    玉儿一开始的确是在城里做工,白日当垆卖酒,夜里挑灯做绣娘。但她生得实在貌美,被春楼老板骗去当了歌妓。


    如今她没有出城的自由,便派丫鬟小秋来替她孝敬郑氏。


    那天小秋来给郑氏送粮食,进门就发现床上有个馊人烧得人事不省,郑氏抱着她只知道哭。小秋骂了郑氏一句“没用的”,然后跑遍了整个村子,求人帮忙请大夫。


    此地人情淡漠,自然没人愿意帮忙。再说这穷乡僻壤的,谁家有闲钱请大夫?


    小秋骂骂咧咧地回了屋,从怀里摸出几吊钱,那是她攒了好久的工钱。小秋拿这钱去隔壁村找了个土郎中。


    土郎中来了,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准备后事吧。


    小秋当场就骂开了。她骂土郎中是庸医,骂他是骗子,骂他收了钱不办事。土郎中被她骂得落荒而逃,一个钱都没敢要。


    然后小秋自己做主,让郑氏去村里狗经常刨坑撒尿的地方挖几株草药,她说她见过城里郎中到村里收草药治病,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她们又不认识劳什子草药。


    郑氏去了,小秋就守在崔眉身边,一夜没睡,隔一会儿就摸一摸她的额头,隔一会儿就用沾了凉水的破布给她擦脸。


    这些话是后来恩人郑氏比划着告诉崔眉的。


    那恩人小秋,便是如今的怜秋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