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望海潮
作品:《怨王孙》 日头渐渐升高,海面金光粼粼,一望无际的碧波晃得人眼晕。
小船无桨无舵,在浪涛间一起一伏。带出来的护卫如今只剩两人,皆是昨夜拼死杀出来的,一个伤了臂,一个折了腿,此刻瘫在船舱里喘息。
周时叙跪在船头,用短刀削平一块木板,又撕下衣襟缠在手上,探入海水中一下一下划着。
崔峨缩在船舱一角,面色惨白如纸。说到底,他只是个孩子。
他望着周时叙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哑声道:“你……你歇会儿。”
周时叙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低声道:“不能停。洋流会把人带偏,得往西划。”
“你怎么知道往西?”
“日出在东。”周时叙的声音很轻,被海风吹得有些散,“往西,总能靠岸。家主很快会收到消息派人寻郎君下落,莫怕。”
“谢……那个人为何要救我?”崔峨哑声问。
周时叙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划水:“许是大娘子吩咐的。”
“他就那么听我姐姐的话?她明明……不信他。”
崔眉早察觉到东莱和钱氏有勾结,却只告诉了周时叙。
日头渐渐西斜,海面泛起橘红色的波光。小船依旧在海上漂着,那两个负伤的护卫一个昏了过去,一个靠在船舷边,目光涣散地望着天空。
崔峨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喉咙像火烧一样。他望着周时叙依旧跪在船头的背影,忽然问:“你不渴吗?”
周时叙摇了摇头。
“你骗人。”崔峨哑声道,“海上漂了一整天,谁能不渴?”
周时叙的声音依旧很轻,他不想在不必要的地方浪费力气:“与其想那些没有的,不如想着怎么活下去。”
崔峨自幼锦衣玉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不知饥渴为何物。如今漂在海上,饥渴交加,落魄至此才知粮水弥足珍贵。
“周时叙,我知道你想跟随的良主是崔眉,此番要是能活着回去,你要什么我都依你。若要另觅良主,我也不拦。”
崔峨一点没有保存体力的意识,喋喋不休地说着:“你们是不是很好奇,明明和崔眉一母同胞,缘何她聪慧仁善,我就这般愚笨狠毒。”
听他这么说,周时叙诧异地停下动作,船舷边目光涣散将晕不晕的那位仁兄也侧耳探了过来。
“从前我不懂,哭着问父亲。父亲说,她大抵是神女下凡,来替上天体察民生之多艰的。”
听闻崔眉出生那年,青州碰上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
颜氏夜里梦见一只鳞光暗淡的堕龙从天而坠,霎时天光大暗,颜氏惊醒后不过多时便发动生下了女儿,此后仍是惊恐不定,无医可治。崔琰头疼,便从民间请了许多巫师到崔府作法,不知怎的,颜氏惊恐的毛病真的再也没犯过了,此事在青州口口相传,不是秘密。
崔峨听罢,只觉得父亲在敷衍自己,哭得更大声了。崔琰被闹得没办法,只好说出实情。
*
崔眉幼时并不是这样的性子,她如所有出身朱门绣户养尊处优的女郎一样,出行自有不凡仪仗,路过城郊脏污的地方,甚至要铺上整洁的红绸。当车轮声临近的时候,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百姓们甚至要提前避让,来不及退避的人也要尽量匍匐趴在尘土里。
偶尔有胆子大的孩子会悄悄抬头,向上看一眼,或许会正好与罗伞下金枝玉叶的主儿对上目光。
她眼中没有蔑视,更没有好奇和怜悯。如果是小小的崔峨,他或许会露出纯洁天真的笑容回应。但崔眉从不会笑,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淡漠。
她从来不是救世的神女,临淄城外每日会因为疾病或饥饿死去多少人,这一切都和崔氏大娘子毫无关系。
直到景和四年,颍州钱氏屡次骚扰江北海贸,甚至向朝廷上书封锁青州的港口。双方在定江爆发小规模冲突,航运陷入停滞,引发江北粮价暴涨。崔琰以查获私盐为由下令截杀颍州许昌的一支漕运,彻底得罪了钱氏。
钱宝贞为了报复崔琰,买通崔府内应劫走崔眉作为要挟崔氏的筹码。但计划并没有这么顺利,官兵很快反应过来封城围剿,这伙人虽狼狈逃出了临淄郡,却不能轻易逃出青州,混乱中崔眉用藏在袖中的发钗刺入看守她的贼人的后颈,而后仓惶跳车逃跑,跌入湖中不见了踪影。
不过是个五岁稚龄的女童,这伙人只分出一人看守,谁也没料到她竟会暴起伤人,刺得又狠又准。其余人发现不对劲下车追赶的时候,她却因为慌乱失足跌入水中被乱流卷走。
虽然钱宝贞下令要捉活的,但总归是为了报复崔氏,就这样死了也没什么不好。这伙人这般想着安慰自己,便匆匆驾车逃离了。
没人觉得她能活下来。
但崔眉仿佛真是神女下凡,只下意识屏气手脚并用地扑腾,竟被她抱得一棵浮木,被一阵水流卷起拍上岸。
她不知自己如今身处何地,只知道在即将断气时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抱起按压心口,吐出了一口水,彻底晕了过去。
后来崔眉才知道,救了她的是一个被村里人唤作疯寡妇的女人。
她的嗓子伤了说不出话,便从灶边拾起一根炭棒在地上写自己的姓名出身,若是能进城帮她报官,必有重赏。
可疯寡妇不识字,她看着地上的奇怪符号歪头思考很久,然后笑眯眯地把崔眉搂在怀里,嘴里嘟囔着不成句的字词。她的力气很大,崔眉推不开,也听不懂她说的话,生平第一次无助到落泪。
疯寡妇见她哭了,慌张地用袖口给她抹眼泪,粗糙的布料搓得崔眉脸颊生疼,哭得更来劲了。疯寡妇盯着她瞧了半晌,终于灵光一闪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久不进粮米的胃部自然是平的。
女人瞬间用一种饱含温情的眼神深深望向她,然后起身从屋子里掏出一袋不知是什么的粮食,有像粟米那么小却发灰发绿的、还有不太规则的须状物,崔眉猜那是某种植物的根,并且这个女人要把这袋不知名食物熬成汤给她喝。
不用崔眉纠结是要痛快地饿死还是纡尊降贵喝掉这碗泥水,女人已经殷切地抬起碗往崔眉嘴边凑,愣是没浪费一粒粮食,全部灌进了她胃里。崔眉甚至怀疑女人想呛死自己,可比饱腹感来得更快的是女人的眼泪。
她摸着崔眉鼓起来的肚子,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又哭又笑真真像个疯子,看得崔眉毛骨悚然。
此时夜色已深,崔眉在心中衡量着自己趁着夜色逃出去碰巧遇到城中官吏的概率有多大,女人却先一步关上窗,将她抱到冷硬的榻上,紧搂着她沉沉睡去。
这段时日崔眉都是这样入睡的,女人身上的味道并不算好闻,两人紧贴一起的体温也燥得让人不适,但她闭眼入睡后的眉眼是那么恬静,完全不像个疯子,反而能依稀从憔悴的面容里看出几分清丽来。崔眉借月光数着她的睫毛,渐渐沉入梦乡。
崔眉尚不知灾祸为何独降临在她身上,她只能庆幸,眼前这个女人对自己并无恶意。
她只能祈祷,神会永远庇佑自己不受伤害。
第二天,崔眉是被吵醒的。
她听见孩童嬉闹的嘈杂声,伴随着石子击打某物的声音。然后她听见女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鬼使神差地,崔眉居然觉得自己听得懂女人在说什么。
她好像在说,不要砸了,她的孩子还在屋里睡觉。
屋外那群孩子嬉笑一声,砸向女人和房子的石子更加了几分力气,嘴里念叨的话乡音不重,崔眉真的听懂了。
他们在说,死了丈夫和小孩的疯寡妇又往家里捡了个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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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
崔眉不知道从哪里涌上一股怒意,抄起烧火棍推门探出脑袋,“啊”得大叫一声壮胆,举着烧火棍胡乱挥舞一阵,可能是肤色太苍白,表情太扭曲,这群孩子全被吓跑了。
边跑边喊:“大疯子捡了个小疯子。”
崔眉狠狠出了口积压在心里的恶气,这才发现自己可以发出声音了。她叉着腰长呼一口气,丢下烧火棒凑到女人眼前,沙哑地说出第一句话:“你还好吗?”
女人呆愣在原地,眼神却比之前更清明。她半蹲下来,埋在崔眉的腰间哭得撕心裂肺。
*
崔眉落水时穿的那身纱织的衣服早就湿透破烂得不能穿了,当初被女人扒下来随手丢在角落。
她现在穿的这身粗麻布衣虽然不合身,至少是按孩子的身量裁的,勉强合穿。崔眉这才知道,这身衣服是女人死去的孩子留下来的旧衣。
女人没有正经姓名,只随夫家冠作张郑氏。张郑氏丈夫早逝,二人生有两个女儿。
世道最乱的那年,山野里的草根都被挖完了,小女儿饿得奄奄一息,张郑氏只能外出找粮。大女儿见母亲迟迟未归,见不得妹妹受苦,便想下水摸鱼给妹妹吃。结果被水卷走,死不见尸。
张郑氏当天夜里欢喜地拎着一袋粮食赶回家,便听闻大女儿落水溺亡的消息,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发现小女儿已饿死在床榻上。张郑氏从此就疯了。
这些事情是村里的其他女人告诉崔眉的。
这个村虽然穷得人情淡漠了些,但并未被战争和流民侵扰过,民风还算淳朴,纵使有人看出崔眉的出身不简单,也没动什么歪脑筋。
有人问她从哪来是不是家里结了仇家,崔眉就装作嗓子坏了说不出话,不管问什么都直摇头。
最后有个女人告诉崔眉,张郑氏前些年也捡了个落难的姑娘养着,那姑娘叫玉儿,如今在平昌城里做工,每个月假会回来看张郑氏一次,每次都会带上一袋粮食给她。算算日子这个月也要回来了,玉儿走时可以捎上她去城里,问问县衙有哪家丢了姑娘。
……
“崔氏和钱氏的恩怨,居然在那么早之前就开始了……后来呢,大娘子怎么回的临淄?那张郑氏如今在何处?”
崔峨摇摇头:“父亲没说,他只说姐姐吃了很多苦,这才见不得百姓受苦。”
海面漆黑一片,周时叙终于放下那块破木板,把晕死半晌的护卫摇起来,自己瘫坐在船头,抬头望着星空。
崔峨挪到他身边,与他并肩坐着。沉默良久,他忽然开口:“对不起。”
周时叙转头看他。
“是我贪功冒进,小瞧了崔衍,若我听姐姐的话直接把那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杀了,也不会害先生落得这副田地了。”崔峨垂下头,一双眼睛暗淡下去。
周时叙怔了怔,随即摇摇头:“郎君不必如此,若是大娘子亲自来,定也会像郎君一样放长线钓大鱼,只等把钱氏贼子钓出来,狠咬一口。”
虽然崔眉会做得比崔峨更高明。
“你说姐姐怎么就这么聪明,人在临淄就能知道东莱旁支必定和外人有勾结,甚至把目标锁定了钱氏。”崔峨的声音闷闷的。
周时叙望着他,忽然笑了:“因为大娘子乃神女下凡,神机妙算。”
崔峨不解地瞪大了眼睛。
周时叙抬手指向海面,崔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白茫茫的雾气笼罩天地,三丈之外什么都看不清。那个折了腿的护卫忽然挣扎着爬起来,趴在船舷边朝雾中张望。
“有船。”他哑声道,“我听见桨声了。”
崔峨心头一凛,竖起耳朵细听。果然,雾中隐隐传来桨橹拨水的声音,越来越近。
“郎君,是临淄的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