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连弛的生意
作品:《总督的金色囚笼》 尤纪凝视着兰德尔微笑的脸。
他嘴唇苍白,面容上毫无血色,目光又是温柔而亲切的。
不管是谁看,都会觉得他是个很有礼貌的贵族少爷。只有尤纪知道他那装模作样的表象之下藏着毒舌般的心。
电光石火间,尤纪想明白了他为什么这么装——是他人的视线。兰德尔很在乎别人的眼光。
有第三人在场的时候,他会装成一个受到良好教育的绅士,不会对尤纪做出恶劣的举动。
“你很在乎别人的目光吗?”尤纪试探着问他。
“什么?”兰德尔怔住。
“有其他人在场的话,你就不会对我做冒犯的事情。”
这是陈述句。兰德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他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
尤纪没有再理会兰德尔,抬步下了车。
时间紧迫,这时候一定有很多人正在寻找兰德尔。
尤纪得抓紧时间找到工单,销毁账簿。
她迈步上了二楼,果然有许多邻居探头探脑地张望。
尤纪从地毯下面拿出钥匙开了门,兰德尔想要跟她走进去,但尤纪站在门口,并没有要邀请他入内的意思。
尤纪先是跟邻居太太笑着打了个招呼,又摸了摸跟过来的小麦克的脑袋,才抬头告诉兰德尔:“平民街没有通水电,如果您想喝茶,得去第九大街那里打水,然后再烧水泡茶——不过,我家里没有茶叶这样贵重的东西。”
“要麻烦您跑一趟了。”尤纪假笑着对他说。
在兰德尔不悦的目光下,尤纪关上了门。
兰德尔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他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尤纪没听清楚。
她跑到厨房,蹲下来敲敲打打,在靠近灶台角落的地方找到了一块与众不同的砖。
她小心翼翼地卸下砖块,拿出里面放着的铁盒。
铁盒里放了两本册子,一本是连弛的工作工单,尤纪翻到最后一页,果然在里面看到了他在肯迪特先生家的工作记录,上面还有肯迪特和雇主的签名。
上面清晰地写着连弛完工的时间:4月15日凌晨2点15分。
而爆炸案是凌晨三点发生的。
从肯迪特先生家到爆炸案的地点,就算是跑,也需要一个小时。连弛没有作案的时间,这完全可以排除连弛是爆炸案的嫌疑人这件事。
接下来就是那个账簿了。
尤纪的心脏怦怦直跳。
虽然已经猜测到连弛在做什么,但她仍有些呼吸急促。
她终于要揭开困扰她这么久的谜题了。
尤纪一页一页地翻账簿,冷不丁想起连弛不经意间说起的话。
“尤纪,我们很快可以离开这里,重新买回苏堂路的别墅中。再给哥哥一些时间。”
连弛还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纪,你不可以窥探哥哥的隐私。”
尤纪紧紧捏着账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又想哭又想笑。
烈酒、绷带、药品、军用罐头、抑制贴片、通讯设备、伪结合素……
各种各样的违禁品,连弛沾了个遍。
他甚至还交易军械零件!
在不知不觉中,连弛竟然已经成为了蒂亚区黑市的重要人物!不然他不会有这么详细的一本账簿!
连弛确实没有参加反抗军,但他倒卖的这些物资,足够他上十次绞刑架!
他的第一桶金怎么来的?他交易的地址在哪里?他存放赃物的仓库在哪?他怎么进行的交易?
交易的对象又是谁?
他真的是每天都打三份工来养家吗?
他跟反抗军又是什么关系?
尤纪遍体生寒。
这几年,她竟然一直生活在连弛的谎言中!
父母失踪后,她活在连弛给他围起来的玻璃罩子里,和从前一样读书、生活,竟然对他做的事情一无所知!
“连弛……连弛!”
尤纪咬牙切齿地念着兄长的名字。
尤纪在厨房里生了火。
火光燃起来的时候,她面无表情地将那个账簿扔进了火里。火舌像是吞噬兄妹之间的信任那样,一点一点地吞噬了连弛的违法证据。
跳跃的火苗里,尤纪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这么重要的账簿,为什么要跟工单放在一起?
她又翻了几遍工作工单。
上面都写着很正常的工作记录,尤纪暂时想不出工单和账簿之间有什么关联。
谨慎起见,她撕下了肯迪特先生签名的那一页,把剩下的工单册子装到铁盒里,再藏到厨房角落的空腔中,重新封好了砖块。
等账簿烧成灰烬之后,尤纪才想起兰德尔还等在门外。
“笃笃笃——”兰德尔的敲门声也响了起来。
“尤纪小姐,我买回了水和茶叶,请问可以开门了吗?”
尤纪只能给他开门。
兰德尔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嘴唇更是颤抖着:“水和茶叶都买回来了,尤纪小姐,可以邀请我进去吗?”
“这并不是个好主意。”尤纪沉着脸说。
“总比把我拦在门外要好。”兰德尔竭力保持着微笑。
尤纪不情不愿地侧身让开。
在这时候,兰德尔居然还十分有礼貌地帮尤纪把水桶提进了屋内。
等到大门关上后,他手一松,水桶砸到地上。水泼溅出来,很快顺着地板的纹路浸到了木头缝隙里。
“你进来做什么?”尤纪才不相信他只是想过来喝一杯茶,她冷冷地盯着兰德尔,“工单我已经找到了,这时候你应该回总督署了。”
兰德尔没有回答尤纪的问题。
紧闭的门扉隔绝了其他人探寻的视线,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非常陈旧的家装,木地板边缘翘起,露出黑漆漆的缝隙,房门的一角有发黑的霉菌,门合页上锈迹斑驳……
兰德尔刻薄地评价着尤纪的居住地,目光却对准了桌面上的电话机,“没有通电的贫民窟居然有一部电话,真令人惊奇。”
尤纪一愣。以前居住在苏堂路的小别墅时,家里就有电话,举家搬来平民街后,父母保持着原来的习惯,安装了电话机。
但她父母三年前失踪的。父母失踪之后,连弛仍旧给电话机续费……
所以,他参与黑市交易的时间,比尤纪猜测的还要早?
兰德尔抬步进了尤纪的卧室。
他毫无礼貌,拧开门把手就进去了,尤纪没来得及阻止他。
兰德尔看到了床上摆放着的玩具熊。
“这是你的房间吧?好脏,上面还有鞋印,早该扔掉买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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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手指尖捻起玩具熊的耳朵,嫌弃地将玩具熊扔到地地面,又坐到了尤纪的床上。
“这床单也太旧了……”
尤纪紧紧皱着眉,忍住扇他两个耳光的冲动。
“看完了吗?该回总督署了。”
在她隐忍的怒火终于要发作的时候,兰德尔挑剔的声音渐渐小了。
“咚”的一声,他倒在了尤纪的床上。
白色的西装上洇出鲜红。
尤纪吓了一大跳,她连忙走上前去查看他的情况。
“兰德尔殿下?”
她将手指放到兰德尔的鼻尖处,还好,他还有呼吸。
“兰德尔殿下,您醒一醒啊!”尤纪连忙摇晃他的肩膀。
兰德尔没醒。
因为尤纪的摇晃,他西装上的血迹正缓慢扩大,在胸口处染红一大片。
尤纪有些慌。
兰德尔受伤了?他什么时候受的伤?
如果他死在这里,她自己会有很大的麻烦,连弛的出狱也会成为大问题。
银灰长发的帝国少年面白如纸地躺在那里,苍白的嘴唇紧紧抿起来,隐隐有股破碎感。
此刻的尤纪当然没有欣赏他的心情。光是他那张与桑雷斯极其相似的脸,已经让尤纪十分讨厌了。
她对着兰德尔的耳朵大喊了一次,见还是喊不醒他,只能解开他的西装,像剥洋葱般解开他穿戴整齐的马甲、衬衫、丝绸内衣,然后看到了兰德尔胸口上的刀伤。
这刀伤看起来非常深,已经用线缝合过了。大概因为他没有谨遵医嘱躺着养伤的缘故,此刻的缝线已经裂开,缓慢地渗着血。
又因为他今天淋了雨,伤口发红发肿,有些感染的迹象,目前为止还没看到有脓液。
尤纪不想管兰德尔哪里来的刀伤,她现在只求一件事——要死出去死,别死她家里。
但这样濒临感染的创面,她自己没有处理的把握。
得找一家医院,先清创消毒,后续是缝针还是其他的,都不是尤纪该考虑的事情了。
但问题是,要把兰德尔从楼上搬到车里,并不是她一个omega女性能做到的事情。
得找几个邻居来抬。
而且尤纪也不会开车。
或者,最简单的,把帝国巡逻队的人找过来。
这是他们帝国的三殿下,巡逻队的人会把兰德尔带回去的。
现在只是中午,还不到他们巡逻的时间,或许需要麻烦一位邻居帮忙去喊他们过来……
只是她自己要花一些时间来解释,为什么帝国三殿下会在她的家中了。
盯着陷入昏迷的兰德尔,尤纪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对着那张酷肖桑雷斯的脸“啪”地打了一个巴掌。
银发少年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但他并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尤纪不得已,只好又给了他一个巴掌。
“啪——”
“啪——”
“啪——”
在第四个巴掌后,兰德尔悠悠醒转。
尤纪看着他有些发肿的脸,将自己微微发红的手背到身后。
“兰德尔殿下,”她装出非常惊慌的样子来,“您的伤口裂开了,而且还有点感染……”
尤纪挤出两滴虚伪的眼泪:“您终于醒了,我真的担心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