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一纸如意遇鬼惊魂(三)

作品:《玫瑰谷主爱吃小汤圆儿

    瑰小爷闻声而起,见是一精神矍铄的花白老头在小船上呦呵,放眼望去,船里堆满了娇嫩粉艳的芙蓉、莲花灯。


    他趴在船舷上,探出半个身子问道:“老爷爷~您这花灯怎么卖呀?”。


    老头儿停了船,笑呵呵道:“不贵不贵,五文一盏。”


    瑰小爷的目光在荷花灯上溜达一圈:“哦……怎么只有花灯呢?有汤圆灯吗?圆滚滚,白胖胖的那种!”


    “汤圆灯?”花白老头闻言一愣,摇摇头:“这……老头子扎了一辈子花灯,莲花、鲤鱼、兔子、元宝都做过,这汤圆灯嘛……倒是稀奇,没有,没有。”


    瑰小爷瞬间垮下脸,失落道:“哦……那不要了。”


    老头儿见他这副模样,忽然神秘一笑,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沓素白宣纸:“小公子莫急,看好了~”


    只见他拈起最上面一张白纸,枯瘦手指灵活的翻折几下,亮光一闪,老头儿掌心里便托了一只圆胖胖的汤圆河灯。


    花灯壁薄如蝉翼,透出里面一点温暖的光晕,活脱脱就是个放大了的,会发光的白汤圆!


    “哇!!!”瑰小爷兴奋得差点从船上蹦起:“这花灯纸可以变汤圆耶!小爷我全要了!!多少钱?”


    “看小公子如此识货,老朽也不胡乱抬价了。”老头儿伸手张开五指:“喏,这个数,这一沓如意纸就归你了。”


    “好好好。”瑰小爷小鸡啄米直点头,又看向况同尘:“好师尊~快来快来,付金子咯。”


    “要付钱了就想起为师了。哎,养徒不易啊……”话虽如此,他还是从兜兜里掏出五两金子递到了花白老头手中。


    谁知老头儿刚把金子收进兜里,又继续伸出手来。


    “老人家,您这是何意?”况同尘疑惑道。


    “少咯少咯。”花白老头嘿嘿一笑:“是五十两,不是五两。”


    “五十两?您这如意纸是星星打的,还是汤圆灯里包了仙丹呐?坐地起价,这可不厚道啊!”


    老头儿慢悠悠地捋了捋胡须:“小老儿行走江湖多年,从不欺客。这如意纸,可不是寻常的纸~方才小公子也瞧见了,心念所至,万物皆可幻化。五两?那是糊窗户的价。五十两,童叟无欺,买的是这份‘如意’。”


    瑰小爷一听急得不行,抱着那沓宝贝如意纸硬是不肯撒手:“师尊,这是可以变汤圆的纸啊!”他恨不得立刻再变出十个八个汤圆灯来。


    白汤圆拉了拉瑰小爷的袖子,轻声道:“小意,不是师尊不想给你买,实在是他囊中羞涩,你看……”


    瑰小爷闻言,这才注意到自家师尊腰间那空瘪瘪的,都要随风飘起的荷包袋子。对哦,这几日看戏住宿玩耍吃喝,哪样不要花费?


    方才又租了船,本就只是个看大门的师尊身上没几个子儿,这下怕是穷得连铜板都叮当不响了。


    瑰小爷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摸了摸怀里如意纸,还是放回了花白老头手里。


    却听见况同尘道:“老人家,这样如何?您这如意纸,妙在随心所欲,幻化由心。若得我徒儿以此纸幻化洛神之姿,在这天上人间交汇之处,献上一曲世间独一无二的‘洛神幻舞’,不知……可否抵那剩余的四十五两金子?”


    “妙啊!师尊!太妙了!”瑰小爷又活了过来,他看向白汤圆:“哎呀!还变什么变呐!师兄,你直接跳一个舞不就成了吗~”


    其实照理说,一般生意人是不会同意这等买卖要求的。但这老头儿,似乎不是一般人。


    “一曲洛神幻舞……”老头儿抚掌笑道:“成交!老头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这么新鲜的买卖!值!太值了!老头子我洗耳恭目,小公子,请吧!”


    果然!老头儿果然不是一般人!


    一时之间,白汤圆是被三人架到了火上烤,骑虎难下了。面对着三人各不相同,却同样饱含期待的目光,他终究是点了点头。


    白汤圆走到船头甲板上定立,皎洁月光下,少年长身玉立。河上清风拂过,扬起了他的发丝,飘忽若神。


    一尘不染的白衣仙人不知何时斜倚在船舷边,手中还多了一支质地透润的白玉箫。他的修长手指轻抚箫身,嗓音慵懒温淳。


    “徒儿既舞,为师岂能无乐相和?”


    夜色为幕,洛水为台。一大一小两道白衣身影,绝世出尘。


    清光一闪,一柄灵剑自梅如珩手中召出,手腕轻转,剑随身动。


    一缕空灵箫声随之流淌,瞬时便压下河面所有喧嚣,连风都轻柔几分。


    此刻,剑舞有了灵魂。


    一舞洛神,银光流转,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他的剑影在每次回旋中都带起一道劲风,挟着细碎星光,洒落在小船周围的水面上,晃漾开一圈圈如梦涟漪。


    …………


    剑舞毕,老头儿留下一句赞赏,哈哈大笑不知何处去了。


    瑰小爷意犹未尽,还在回味。


    他宝贝似的捧着那沓如意纸,左看右看看了半天,这才小心收入怀中,只拿出一张在手心翻折几下。


    指尖灵巧地一拢一捏,纸褶间便渐渐鼓胀起来。


    “随我心念,化作汤圆~”


    一只胖乎乎的白汤圆灯就出现在他手心,透出暖融融的光。


    他把汤圆灯递到小汤圆面前。


    “师兄快看!”


    灯影映在小汤圆的眸子里,像有星辰入眼。


    “很圆。”他说。


    “……就这?”瑰小爷瞪眼:“我折了半天,你就说个很圆?”


    “很亮很好看。”


    “这还差不多。”他美滋滋又把灯举高了些,正要开口炫耀他还有数不尽的如意纸可以折……


    “徒儿们,为师有件事要宣布~~~”况同尘斜倚船舷,悠悠开口了。


    “何事?”


    他摊开兜兜的模样十分潇洒,只是里面一文不剩,有风一吹,更显凄凉。


    “为师没钱了,要送你们回家了。”


    “啊??可是我还没玩够!”


    况同尘双手一摊,表示为师也很无奈。


    但况同尘毕竟是况同尘,悲凉只维持了三息。


    他眉梢一挑,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瑰小爷太熟悉这个弧度了,每次师尊要搞事,都是这副表情。


    况同尘一笑:“想留下再玩几日也可,只不过……”


    “你快说!”


    “洛水城近日有桩闹鬼悬案。”


    “闹鬼?”两人皆是一愣。


    “城东一处老宅,夜夜有异象。官府请过几个术士,进去转一圈,出来就说无能为力。赏金嘛……”


    况同尘比出五个手指头。


    “五十两?!这么多?!”瑰小爷蓄势待发:“妖怪在哪?小爷我现在就去斩了它!师兄咱们走!”


    “是五千两!”况同尘越发悠悠了:“是只厉害鬼哦~~怕不怕?”


    话音刚落,一只苍白手突然搭上了船沿,水声哗啦啦响,船都在颤得发抖。


    “我的妈呀!”瑰小爷吓得往后蹿了个身位:“哪里来的水鬼?!”


    随着这声话音落下,周身景色猛然一变,他们不知何时已置身于一处古旧大宅的湖心。


    师尊早已不见踪影,此刻船上只有他和小汤圆,还有那只惨白水鬼手!


    小汤圆三步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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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跨到他身前。


    “你是人是鬼?”对着那只手厉声问道。


    瑰小爷道:“肯定是鬼!”


    又一只惨白手猛地搭了上来。


    瑰小爷一个哆嗦。


    一只黑头白脸紧接着浮出水。


    他张开嘴。


    水流从他嘴角淌下。


    “我……”


    瑰小爷心脏骤停。


    “……我是人。”


    两人呆住了。


    那水人又道:“我真的是人!两位小友快救我上来。”


    两人伸出手,一齐发力将人拖上了船。


    水人坐在船板上,低着头拧袖口的水。拧了又拧,怎么也拧不干。水从他身上不断渗出来,洇湿了船板一小片。


    “……多谢。多谢你们。”


    此‘人’模样二十出头,眉眼称得上温和。穿着一件旧灰蓝衫,腰间挂着一直锈蚀旧笛。他怀里还护着什么东西,隔着衣襟鼓起小小一块。但他不肯拿出来,只是时不时用手按一下,像怕它丢了。


    “……大哥你是这城里的人?”瑰小爷道。


    水人抬起头,他望着湖心那座颓败的大宅,望了很久。


    “……我不是本地人。我只是路过洛水城。”


    “路过?来干啥的?”


    “那年芙蓉盛会,我在这里看灯听曲……”他未再说下去。


    船头的汤圆灯静静地亮着,光晕把两人和另一个‘人’圈在一起。


    “巧了,我们也是。”瑰小爷道:“结果看着看着就来了这里,大兄弟是你把我们招过来的吗?”


    水人一脸茫然:“什么?”


    “大哥,你姓甚名谁?还记得?”


    见水人面上流露出痛苦神色,两人也不催促,就静静等着。


    很久,水人开口了。


    “我……是一位画师。”


    …………


    他叫阿菱。


    二十岁那年,随叔父的商队路过洛水城。叔父去谈生意,他一个人在河边闲逛。


    正逢芙蓉盛会。


    洛水两岸张灯结彩,灯会游行,河面上也漂满芙蓉灯。他没见过这样繁华的景致,走着走着,便被一阵唱腔牵住了脚。


    是洛神。


    那折戏他听过,在别处的戏台上,咿咿呀呀地他从没认真听过。


    但那一夜,洛水河上的风把唱腔送进他耳中时,他停住了。


    不是词好。是那把嗓子。


    他循声望去。声音是从一座临河的雅阁里飘出来的。阁上垂着湘妃竹帘,帘隙间透出暖黄的灯影。


    他以为是戏班的人在里头试嗓,便站在河岸边的芙蓉枝旁,静静听完了那折。


    唱腔落了。余韵还在水面上飘着。


    他正要走。


    风又来了。


    竹帘掀起一道细缝,帘后坐着一位年轻女子。


    不是方才唱戏的人。她没有在唱,她坐在灯下,低着头,指尖拈着一瓣橘子。


    灯火映着她的侧脸,眉目低垂,神情松怠,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阿菱也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


    他只记得,那夜回到客栈,他点起灯,铺开纸。


    他画了她。


    不是戏台上的洛神。


    是帘掀起那一瞬,她低头剥橘子的样子。


    画完了,他看着纸上那个人。


    他想起方才那折洛神。


    他想起她垂眼之时,灯影落在她眉心的弧度。


    他分不清了,他画的是洛神,还是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大概是要在这洛水城,多留几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