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开工,虞眠初八回学校。


    因为腱鞘炎,她满打满算也休息四个月了,回学校第一件事就是去工作室给余逸之拜晚年,她给他带了几盒普洱茶。


    余逸之喜滋滋,对着包装又看又赞的。


    虞眠发现这老头对学生特好,上学期她听闻其他导师因为学生送了家乡的特产而气恼,直言“下次不要送这种东西给我”,该导师特别偏爱送贵重礼物的学生。


    余逸之倒是无所谓这些,他幼时家境富裕,对这些身外之物没什么执念,学生送什么他都满意,之前有学长送了他几条金鱼,余逸之开心得不得了,花重金打造了鱼缸,可没多久鱼就香消玉殒了,把老头难受得几天都没来工作室。


    京大艺术专业的老师看似闲云野鹤,实际上副业一大堆,卖画的卖画,卖陶的卖陶,总之不把教学放在第一位,高校教师嘛,上课不重要,因为上得再好工资也不会多一分。


    这话虞眠也听毕业的学姐说过,她进学校那会儿还做着主业当老师、副业开工作室的美梦,这样的话有主业兜底,副业上不封顶,她年薪几十万,日子够滋润的。


    学姐跟她说,你如果以后想当高校老师,就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搞各种横向课题和竞赛,至于上课嘛,那是最不重要的,因为你没有那么多时间备课。


    一句话打消了虞眠刚冒头的念想。


    不过余逸之是个奇葩,他喜欢教学,爱跟学生待在一起,尤其是本科生。他喜欢学生从不会到会的过程,他坦言,这很有成就感。


    跟导师聊完,虞眠换上工作服开始拉坯,有段日子没上手,手生了不少。她的毕设拟定的题目是导师取的,很跨学科,听起来很抽象,蛮唬人的。


    其实就是捏形态各异的陶罐,给他们一个主题,再在坯体上雕刻纹样。


    理是这么个理,实践起来也是个大工程。


    坯体做出来得在几天之内刻完,天气渐渐回暖,干了就不好刻。她之前着急那样也是有原因的,谁不想早点把毕设做完,省得心里总惦记,怕影响毕业。


    虞眠觉得自己有时候挺奇怪的,明明性格急躁,可一坐在机器面前,双手一碰到温润的软泥,心就陡然静了下来。


    一切喧嚣都暂停。


    她只看得到眼前这个小小世界,所有焦虑和恐惧都不存在。因为她知道,一个宇宙中从未存在过的形态将经由她的双手创造出来。


    那是独一无二的、专属于她的作品。


    就这么练了几天,虞眠自觉手艺又回来了,信心满满地开始细化毕设草稿,纹样她之前就设计好了,具体的细节还需要再画一遍。


    工作室的铁门被人打开,冷风长驱直入。


    虞眠撩眸,一个男生拖着箱子进来。


    是上学期吃烧烤坐他斜对面的那位,叫顾何,虞眠对他的印象就是有次开组会他说毕业之后有意愿去中国艺术研究院读博,她觉得挺厉害。


    “这是什么?”虞眠问。


    “余老师的画,从展区撤下来的。”


    虞眠和另一位同学连忙起身洗手,把导师的画搬出来收好。


    弄完后,工作室的其他同学都去吃饭了,虞眠把泥塑刀和海绵拿到水池清洗,出来之后发现顾何还站在那里,她以为顾何打游戏入迷了,便没在意,从他身后过去。


    谁料顾何转过身,问她晚上吃什么,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虞眠挺诧异的,“啊”了一声,她没感觉自己跟顾何熟到这种程度。她将手擦干,说已经点好了外卖,回宿舍吃。顾何很坦然地说没事,握着手机走出了门。


    她打开软件点了份打卤面,配送时间20分钟。


    还早。


    虞眠刷了会儿朋友圈,这一刷刷到了郑茹仪,她发了张演播室的图,表示自己还在加班。


    坏了,虞眠一拍大腿。


    忘记郑茹仪托她帮忙的事儿了。


    虞眠做事敞亮,要么不答应,答应就得办到,能不能成功是一回事,至少不负所托。开学也有阵子了,她满心满眼都是毕设和项目,早把这事丢到九霄云外了。


    她神情恍惚起来,吕泽兰真不靠谱,净给她没事找事。


    上哪儿去给郑茹仪找采访对象去?


    虞眠去提外卖,打卤面分量很足,无纺布材质的袋子勾在指骨,沉甸甸的。


    她掏出钥匙开门,宿舍清爽干净,年后回来她做过一次大扫除,虞眠坐下来一边吃面一边搜索。


    郑茹仪那个电视台不算小,在各个软件都有官方账号,普通人要是能上都得发个朋友圈昭告天下,更别说是独家。虞眠简略翻了翻,前几期都是各行各业的企业家和教授,每期的点赞量都比较均衡,没有特别突出的。


    如果蔺煜庭出现在上面……肯定能让浏览量翻几番。


    不光是因为脸。


    这几年网上流传的一句非常经典的话,用来表达少时得志,后来生活不如愿的京漂——你可以是块金子,但京城遍地是金子。


    这话在蔺煜庭身上完全不起作用,他不但是块金子,还是众多金子里的最亮的那块。


    去年在国外某社交平台上,有一篇帖子很火,一位N大毕业生发帖,自述从小被视为天才,一路顺风顺水去了顶尖学府,却在几年求学的日子里几度崩溃,甚至想了结生命。


    网友问起原因,对方回复,有一个永远追赶不上的人,当他马上要研究出一个新理论时,有一个人总是比他快一步,逻辑远比他优秀,甚至论文思路都比他好。看署名是同校,他便托人去询问,问了才发现,他绞尽脑汁、反复推敲才思考出来的东西,那人几天就完成了,他一开始还不相信,特地和对方选修一样的课程,亲眼看到那人在他面前,寥寥几句话就把困扰他良久的问题拆解明白,才恍然明白,自己和人家的差距实在是太大。


    他们能在一个学校不是因为智力水平相似,完全是因为在这个领域,没有比N大更好的,这根本不是人家的上限。


    该帖主用词恳切,洋洋洒洒快回复了几万字。因为个人信息暴露过多,还有人直接猜测帖主的国家、专业和姓名,该帖主事后将帖子删除,可后面还是被同校的医学生扒出来“这位追赶不上的人”是YutingLin,来自中国。


    国内信息茧房,一开始没人讨论,后来某个公众号因为这件事写了篇文章,才在高校圈里为人知晓,传的人多了,蔺煜庭的真名也被大家熟知,当大家知道他竟然连三十岁都不到,纷纷发评论。


    【蛋挞拌饭yyds:(图片.jpg)只找到一张,大家且看且珍惜。】


    【啊啊啊啊啊好冷淡的侧脸,想看他上下起伏的样子!想看他额头的汗水滴在我身上的样子!】


    【小羔羊:他有没有结婚?】


    【momo回复小羔羊:同问!好奇!】


    【雨雨雨一直下:你们说,蔺煜庭妈妈来银行取钱的时候,有没有可能看上在银行当柜员的我,非拉着我和他儿子结婚呢。】


    【我什么时候能有小猫回复雨雨雨一直下:很好,今晚的梦就是先婚后爱了。】


    【不喝旺仔回复我什么时候能有小猫:有没有作者来写,笔给大大,蹲。】


    【黎明不落:到底是谁!谁是院长夫人啊!!!】


    【用户153248回复黎明不落:不止医院哦,听过沪市的轻禾斋吗?他外公的。】


    【萄萄包:感觉这样的男人都有一个青梅竹马,从小谈到大的那种。】


    【甜酱回复小羊羔:没结婚也肯定有女朋友了,没有女人会傻到放弃这种天之骄子。】


    虞眠当时刷到这条觉得不得劲,都滑走了又退回去找到这条评论。


    【yooo回复甜酱:他只是长得帅,外加聪明,不一定是好男人吧,看他那样,感觉是那种能把女生伤到自闭的那种。】


    【甜酱回复yooo:伤到自闭我也愿意跟他谈一段!】


    【qin回复甜酱:就是啊,找到这种男人还指望人家给你提供情绪价值啊,能睡到就烧高香了好吧。】


    虞眠气冲冲打字:真自闭的时候你们就知道难受了。


    发出去之后,她又删掉。


    不看了不看了!看这些没意思!


    虞眠胸口滞闷,将“蔺煜庭”三个字设置成了屏蔽词。


    直接去问蔺煜庭肯定不行,虞眠排除这个想法。


    如果是真的是高中校友重逢,对方还记得她,她厚着脸皮问一句也没什么,但人家现在有女朋友,她发消息过去,如果被现任看到,霍清姿还以为她想撬墙角呢,到时候跑到工作室去闹一通,她找谁说理去?


    况且蔺煜庭很少上新闻,一来他父亲的职位高,太过高调容易惹一身腥。二来是因为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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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蔺煜庭本身就喜静,很少受访。


    虞眠吃打卤面吃到一半,被辣得眼泪直淌,模模糊糊看到无纺布外卖袋上有个穿深蓝色外套的卡通小人儿,戴着个眼镜,头方方的,虞眠一下就联想到了王总监,对啊,可以问问他,自己还送过他东西呢。


    第二天早上,虞眠给王符德发消息,没把话说得很直接,只问贵院的高层领导可否愿意接受京市电视台某栏目的独家采访。


    王符德的回复滴水不漏。


    【嘉济-王总监:我院一向重视品牌形象,受访会由专门人员审核安排。我后面开会的时候帮你问一下市场部那边的人。】


    【yooo:太感谢王总监了。(玫瑰)】


    虞眠截好图发给郑茹仪,话她带到了,也算是完成任务。


    郑茹仪回复:【不管事儿成不成,都得谢谢小眠。】


    -


    周四下午,谈锦他们班去云南采风,在群里艾特虞眠,让她周五带着茶具小样去嘉济给王总监看一下。


    虞眠想着那正好,她再去问一下郑茹仪的事。


    冬末天气转暖,太阳像面镜子,亮澄澄的反着橘红,风却依旧猛劲,吹得虞眠脸蛋发疼。到了西院,她伸手摸摸两颊,将耳捂取下来。


    一杯温水出现在她面前。


    前台温温柔柔地冲她笑,虞眠讶然,说了句谢谢。


    捧着杯,虞眠纳闷,张望了一会儿。上次的前台妹妹呢,调走了吗?


    到了会议室,王符德已经在里面等她,虞眠三两步上前,把茶具小样从包里拿出来。


    谈锦她们工作室是研究白泥的,设计图也给虞眠看过,当时让虞眠提了些建议。


    茶具是一壶三杯,凑成一个“品”字,惯用的设计。


    虞眠坦言,你们设计的杯子数量太少,人家亲人来看望,送花送礼物的,是不是得请人家喝茶。要是来了四个人,杯子不够,多尴尬,宁多勿少。


    谈锦问那几个呢,虞眠说六个吧。谈锦思忖,那来了七个人怎么办?


    虞眠憨笑,一边的梨涡露了出来,那就不请他们喝嘛,杯子太多也不方便携带。


    VIP病房的茶具是一人一套,客户用完了直接带回,不二次利用。


    王符德看了眼图纸,又看了眼茶具。


    六个茶杯,中间一个宽口壶,小半个手掌大小,壶身是泥绘白玉兰,雅致清净。


    “可以,这个跟你们当初的建模图一模一样。”王符德捏着壶耳翻来覆去打量,怎么看怎么满意。


    “就当您夸我们了,我们团队有做了十几年陶的‘老艺术家’”,虞眠笑称:“您要是觉得没问题,我们就开始批量烧制了。”


    “好,这个我们先留着,你回去说一声,尽量在下个月月底把第一批做出来。”


    虞眠答应下来,俩人又聊了几句,她还纠结要不要提方茹仪的事,王符德手机响了,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之后虞眠站起来,和煦地笑笑,说不打扰您了,我现在回学校。


    王符德说不用,你们杨教授来了,在附近餐厅开了包厢,喊上你一起。


    虞眠推辞,我就不去了。


    走吧,刚好跟杨教授汇报一下进展。王符德面色温和,建议道。


    都有谁啊?她问。


    沈董。


    虞眠没听到那个名字,舒了口气。沈董,不认识,也没见过。之前看宣传视频好像是看到过一个姓沈的高层领导。


    既然杨教授喊了她,去一下也无可厚非,不去倒显得她不会做人。


    吃饭的餐厅在淮水西路,开车十分钟路程,王符德捎虞眠过去。


    餐厅像是私人宅院,中式四合院样式,往里走是亭台楼阁,过了廊桥右拐,有一间独立包厢,上面牌匾写着行书——夜泊酒家。


    虞眠侧身一看,果然有棵枫树立在门前,只是未到季节,不见红叶。


    王符德将手机贴在耳廓,对着话筒喋喋不休,冲虞眠一指,示意她先进去。


    虞眠拾阶而上,敲了敲门,杨教授在里面说了句“进来”,她便推门而入。


    谁料里面也有人出来,虞眠往前踉跄一下,掌心碰到那人的腰腹处,是件极有质感的烟灰色大衣。


    她心想不妙。


    掀眸望上看,蔺煜庭薄睑微垂,眉眼清淡,像廊桥边静默的湖水,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