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稀客，你个剑宗的跑来我们归乾道的地盘做什么？”


    太常引拉来几条竹凳，招呼着李观水等人坐下，不知从哪里掏出个布袋就给三人分归乾道自制南瓜子。


    不管别人吃不吃，太常引自己倒是一口一个嗑得起劲。


    李观水看了眼手中满满当当的南瓜子，还有不少从指缝间散落到她衣裙上，无奈地将瓜子先放在小桌上：“我不知道此处是归乾道的地盘。”


    这几年来，她与露华小蛇一直在南境探索，因不确定鲛人族遗址究竟在何处，只能搜寻得慢些，不知不觉间走过许多山峦叠嶂。


    原本以为这山谷平平无奇，或许和别处也没什么不同。


    谁知一眼看过去，竟让她瞧见个熟人。


    李观水知道归乾道地处南境的隐没山水间，但仙门和道门本就路数不同来往不多。且归乾道从来没承办过仙门大比，李观水自然没来过。


    光一打眼看，谁会想到道门四大宗门之一的归乾道，宗门会如此……潦草。


    回想起剑宗气势恢宏的各种建筑，李观水开始反思这是否太过奢靡。


    太常引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无妨无妨，来者皆是客。欸，这两位道友是？”他目光落在李观水身边两人身上。


    露华面容冷艳俊美，疑惑地捏起一粒南瓜子对着光线查看，最终还是将这东西放在了一旁。


    小蛇没吃过南瓜子，咬进嘴里只觉得像在舔纸皮，看了太常引的样子才知道要剥皮，现下吃得正欢。听见给自己小吃的男人问话，他忙咽下瓜子自我介绍道：“我叫小蛇！”


    “就叫小蛇？”


    “就叫小蛇！”


    太常引问李观水：“这是你的灵宠？怎么不取个正经名字。”


    李观水被太常引问住。


    她当然不当小蛇是自己的灵宠，只是当养个小孩在身边带着。当初初见小蛇没几天她就打坐了十年，十年过后，露华和小蛇熟络起来，一口一个“小蛇”叫着，她没觉得不对劲，就一直这么沿用下来。


    小蛇跟在她身边多年，自己居然没想着要给他换个名字。


    “他不是灵宠，算是……”李观水迟疑地看向小蛇。


    她教不了妖道，与小蛇的关系算不上师徒。可说是朋友，两人年纪差得又多了些，总觉得有些别扭，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怎么界定两人的关系。


    小蛇语不惊人死不休：“她是我娘亲！”


    太常引先是错愕，尔后包容心极强地恍然大悟，看向露华自信开口：“那这位想必就是……”


    在故事走向不受控制之前，李观水及时叫停了这场误会，解释两人都只是与自己同行的道友。三人来南境是为探寻传说中的鲛人族遗址。


    太常引捋捋唇上两撇小胡子：“我在南境生活这么久都没听说过这事，你确定鲛人族遗址在南境？”


    李观水当然不确定，欲言又止看向露华，对方仿佛置身事外半点不关心，还在打量着四面山谷梯田。她摇摇头：“不确定，所以来看看。”


    太常引见小蛇手中的南瓜子眨眼就见底，又给他倒了把：“我还以为你李观水只对除魔感兴趣呢。”


    说起除魔，魔教近年来在修真界似乎又销声匿迹。在黑水泽和哭魂岭出现的惨无人道之事也不曾再发生，正道人士原本猜测魔修对凡人抽魂炼骨是为了复活魔尊。


    既然魔修曾试图在申庆镇作乱而被阻止，就说明仅两次惨剧不足以复活魔尊。


    可在申庆镇之后便再没有传出骇人听闻的魔修滥杀事件，也不知是魔教改了策略，还是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故。


    正说着，梯田上传来一句喊声：“太常你快来看，这苗怎么黄了？”


    李观水只觉眼前一闪，原本还坐在板凳上的太常引瞬间消失不见，几秒后山坡上传来熟悉的声音：“这是多久没浇水，地都干啦！”


    李观水扫视一圈四周，抬脚给埋头啄食的土鸡让路，暗道果然是各门有各派的修炼方法。生活在这种“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桃花源里，难怪太常引是散漫豁达的性子。


    李观水问露华：“前辈可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方才她与太常引谈天时露华就一言不发，注意力全在四面环绕的崇山峻岭上，若有所思的样子像是发现了什么。


    “你看那山，像不像一只扬起的鸟头。”


    前辈真是好兴致。


    李观水顺着露华的视线望过去，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山峰恰像一只巨鸟高昂着头，嘴上尖利的喙直直朝着天。


    小蛇听见他们对话，站起身看着四面环山转了个圈，嘴里还嚼着南瓜子：“照露华前辈这么说，我觉得那片山就是鸟的大翅膀。”


    宛如一只巨鸟伏地，连绵起伏的山脊如同隆起的鸟背，双翅舒展，以怀抱大地的姿态安眠于此，头颅却仰天长啸，发出最后一声嘶鸣。


    让李观水想起见露华的第一面，他也是这般不甘望天。


    “确实像。”


    太常引浇完了水回来，见一男一女一童齐齐抬头仰望，被这滑稽画面逗得笑出声：“观水仙子可是看上了此地？若是你皈依了我们归乾道，以后便日日月月年年可见。”


    还是算了。李观水知道太常引在开玩笑，将三人刚才的发现转述给他听。


    太常引明悟，道：“你们还真说对了，那山就叫做鹏首山。”


    露华终于对太常引说了第一句话：“鲲鹏？”


    太常引点点头：“对，鲲鹏。”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


    鲲鹏鸟，和九转轮回珠一样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生物。不同于曾经确实存在后来失落的鲛人族，修真界对于传说中的鲲鹏到底是不是真的，一直众说纷纭。


    李观水倾向于相信鲲鹏曾经存在过，就如同她相信九转轮回珠确实存在一样。


    只不过沧海桑田，曾经遗留下的传说有误也说不准。比如鲲鹏不一定有几千里大，只是在当时的人看来已经庞大得如同整个世界。


    就如露华所说，早在数万年前的修真界，能修炼的修士少得可怜，将超出认知的巨鸟形容得夸张一点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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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华突然问：“你知道地底下是什么吗？”


    此言引得李观水侧目。太常引一头雾水：“地底下，当然还是地啊，我怎么听不懂道友的问题呢？”


    李观水大概明白露华这问句的用意。先前他们思绪受限，想着南境山脉不绝，若鲛人族遗址真在此地，岁月变迁，海面下降，或许遗址就掩藏在哪座山峰上或山谷中。


    但他们已经搜寻了整整七年，仍不得其踪。若是在地下……


    李观水若有所思，会有这种可能吗？


    施展遁地术或许可窥见一二，但这是归乾道的地界，在人家门派随便打洞，多少还是太冒犯了。若露华真有所怀疑，需得从长计议。


    “太常道友，我等在南境餐风饮露跋涉许久，不知是否方便，让我等在此借住些时日？”


    这话虽是别有心思，却也带了些真情实感。三人既为寻找遗址，便是效率优先，在吃穿住行上就显得马虎。


    你看小蛇，现如今都十七岁了，对比之前三人刚上路时却没长大多少，也不知是蛇族生长周期的缘故，还是营养跟不上。


    总之，看上去就瘦瘦小小的小蛇轻而易举博得了太常引的信任，更别说提出这个要求的人是李观水。


    “归乾道不比剑宗，你别看这茅屋四面漏风，置身其中可享受与自然万物同呼吸共命运，可称一句‘何陋之有’。放心，若是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开口。”


    不过归乾道也未必拿的出来就是了。太常引在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


    李观水头一回感受到太常引真挺会忽悠，能将一处漏风的茅屋夸出花来。她对此倒是不在意，拱手谢过太常引。


    太常引走后，李观水在茅屋里与露华商量对策。


    露华：“我出世时鲲鹏便已成为了个传说，而依照鲛人族祖辈口耳相传遗留下来的轶事杂谈，鲛人先祖曾亲眼见过鲲鹏。”


    鲛人族绝迹于上万年前，若鲲鹏真存在，其先祖见过鲲鹏并不奇怪。而在修真界的传说中，正是鲲鹏带来了道门的伊始传承。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桩桩件件都联系起来了。


    “前辈怀疑鲛人遗址在地下？”


    露华：“正是。”


    李观水思虑着事情的可行性。她与太常引上次切磋还是百年前的仙门大比决战，当时自己略胜一筹。


    而百年过去，中途经历修为阻塞，李观水早已看不出太常引修为深浅，没把握瞒得过去。


    若是不能掩人耳目，轻举妄动说不定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若是请太常引相助呢？李观水对于寻找鲛人遗址一事并不打算藏着掖着，只是若深入底下，必然会对此地造成破坏。想起先前见的山清水秀，她抿着唇，心中摇摆。


    瞧露华的样子势在必得，就算李观水不插手，对方也定是要去一探究竟。


    思来想去，她决定去征求太常引的同意。


    对方总归是归乾道道长，自己代表剑宗，若处理不好，对谁都是损失，可能还会牵连宗门。更别说两人算有些交情，背着友人在人家家里挖洞什么的，李观水做不出来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