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藏娇

作品:《匿娇

    陆家老宅的客厅里,气压低得可怕。


    水晶吊灯的光冰冷地洒在华贵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陆天景紧绷的侧脸。


    他站在餐桌前,背脊挺得笔直,神色紧绷。


    “所以你就是不答应?”陆丰城的声音从沙发深处传来,沉甸甸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问了八百遍了。”陆天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白昕蓝很好,但我不娶。”


    薛欣放下手中的骨瓷茶杯,杯底与托盘磕碰出清脆的响声。


    “天景,白家和我们家是世交,昕蓝那孩子从小就喜欢你,这桩婚事对两家——”


    “对两家都有好处。”陆天景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妈,你们到底是想让我结婚,还是想完成一桩商业并购?”


    “放肆!”陆丰城猛地拍桌而起,吼道:“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那我该怎么说话?”陆天景转过身,眼底终于燃起压抑已久的火,“跪下来感恩戴德?谢谢你们在我公司最艰难的时候,不是想着怎么帮我,而是忙着给我塞一个女人来巩固你们的商业版图?”


    薛欣的脸色白了白:“天景,我们是为你好。你那个小公司现在风雨飘摇,白家如果能注资——”


    “不需要。”陆天景打断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的事情,不需要任何人插手。”


    客厅陷入了死寂。


    陆丰城盯着儿子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那你要和谁结婚?和那个连自己外婆的医药费都付不起的小姑娘?陆天景,我教你这么多年,就教会了你感情用事?”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陆天景最敏感的神经。


    他的拳头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柜子摆放着一只清透的猫型瓷瓶,那是薛欣获得设计大赛冠军的作品。有那么一瞬间,陆天景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把它砸碎在地上。


    但他没有。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说完了吗?说完我走了。”


    “你站住!”薛欣站起身,声音发颤,“如果……如果我和你爸不认她呢?如果陆家永远不可能接纳她呢?”


    陆天景的脚步停在玄关处。他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灯光在他下颌线上投下锋利的阴影。


    “那你们就当我死了呗。”


    门打开,又重重关上。那声巨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了很久。


    -


    南雁舟预料到薛欣会再次找她谈话,但没想到这么快。


    这次薛欣约在一家燕师大附近的咖啡馆。


    南雁舟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妆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目光落在窗外川流不息的街道上。


    薛欣走近时,她转过脸,眼神清澈,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


    “阿姨好。”南雁舟站起身,礼貌地微微颔首。


    薛欣在她对面坐下,侍者过来点单,她只要了一杯清水。等侍者离开,她才开口,语气比预想中的温和:“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知道。”南雁舟说,“但您可能白跑一趟了。”


    薛欣挑了挑眉。


    “我已经申请了英国一所大学的交换项目,明年春季入学。”南雁舟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会离开,只是不是现在。”


    “为什么不是现在?”薛欣问,“既然要走,为什么不干脆一点?天景最近……压力很大,你留在他身边,只会让他更分心。”


    南雁舟垂下眼睛,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咖啡馆里轻柔的爵士乐在背景里流淌。


    “因为他需要我。”她终于开口,抬起头时,眼神里有种薛欣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至少现在需要。”


    “你能帮他什么?”薛欣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帮他应付那些绯闻?还是帮他打理公司?南小姐,有些圈子,不是靠努力就能挤进去的。”


    这话说得刻薄,但南雁舟没有生气。她甚至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


    “我帮不了他应付绯闻,也帮不了他打理公司。”她说,“但至少,他看见我会心安。”


    薛欣怔住了。


    南雁舟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凉水划过喉咙,带来一阵清醒的冷意。“陆天景现在每天要面对无数张脸——合作伙伴的,竞争对手的,员工的,媒体的。每个人都在跟他谈利益,谈条件,谈得失。他需要一个人,看见他的时候,不是看见陆总,而是看见陆天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哪怕只是暂时的。”


    薛欣看着她,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女孩。她太年轻,太单薄,坐在那里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蒲公英。可她的眼神里有种东西,坚韧的,固执的,像石缝里长出的草。


    “你爱他。”薛欣说,不是疑问句。


    南雁舟没有回答。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我会走的。”她又重复了一遍,像在说服自己,“等这一切结束,我就走。”


    -


    而此时的舆论场,正在上演一场戏剧性的反转。


    反转是从一段录音开始的。


    某知名财经博主深夜发布了一条长微博,附上了一段清晰度极高的录音文件。


    录音里,一个年轻女声带着哭腔在说话:


    “……他们让我一定要上陆总的车,说只要拍到照片就行……我说这样不好,方总就说,如果我不做,就雪藏我……而且我和布谷解约的违约金也是他出的,我真的没办法……”


    声音经过处理,但很快有人扒出——这是祝之念的声音。


    紧接着,第二波证据来袭。


    一家独立调查媒体发布了长篇报道,详细梳理了南方娱乐近半年的异常资金流动:多笔款项流向几家空壳公司,而这些公司的注册地址,与几家知名狗仔工作室的办公地点高度重合。


    报道还附上了一张模糊但能辨认的监控截图:南方娱乐老板方明德的助理,深夜与一名狗仔在停车场交接一个黑色信封。


    第三天,重磅炸弹来了。


    布谷影视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


    陆天景没有出席,代表公司发言的是法务总监和一位网络安全专家。专家现场演示了如何通过技术手段伪造“亲密照片”——同一组车内的原始照片被展示在大屏幕上,通过角度调整、光线修改和背景虚化,可以轻易制造出“两人身体贴近”的错觉。


    “这就是所谓的‘车内缠绵半小时’。”法务总监冷着脸说,“实际上,祝之念女士在车上停留时间不超过八分钟。我们有完整的车载监控记录可以证明。”


    现场一片哗然。


    发布会进行到一半时,祝之念突然现身。她没有化妆,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站在镜头前时,眼圈还是红的。


    “我向陆总,向布谷影视,向所有关心这件事的人道歉。”她的声音哽咽,但吐字清晰,“我一时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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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利益诱惑,配合了这场陷害。陆总在车上明确拒绝了我的……不当提议,并让我下车。那些照片,是被人恶意截取和篡改的。”


    她深深鞠躬,抬起头时,眼泪滑了下来:“我已经委托律师向南方娱乐提出解约,并会配合警方调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这场发布会全程直播,在线观看人数突破两千万。


    舆论彻底翻转。


    “资本斗争居然这么脏”、“祝之念也是受害者吧”、“陆天景实惨,好好做公司被人这么搞”——类似的评论刷爆社交媒体。


    而更戏剧性的是,这场闹剧无意中给布谷影视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曝光度。《荣妃传》的百度指数一夜之间暴涨百分之三百,官微粉丝数翻了两番,未播先热。


    第四天,布谷影视趁热打铁,发布了《荣妃传》的首支正式预告片。


    精致的服化道、电影级的画面质感、演员们出色的表演片段,让所有抱着吃瓜心态点进来的人,都忍不住惊叹:“这剧好像……有点东西?”


    “黑红也是红。”李琪在电话里对南雁舟感慨,“陆总这一仗,打得漂亮。”


    南雁舟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上。夜色已深,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光。


    “代价也不小。”她轻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舟舟,”李琪的声音低了下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白昕蓝来公司了。”李琪语速很快,像怕自己后悔,“我昨天看到她进了陆总办公室,两个人好像聊了很长时间。”


    南雁舟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而且,”李琪犹豫了一下,“我听说,白家准备给布谷影视注资。条件之一是……白昕蓝进董事会。”


    阳台的栏杆冰凉,南雁舟的手搭在上面,指尖渐渐失去温度。


    她想起薛欣今天离开咖啡馆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南小姐,你很有骨气。但骨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筹码用。这个世界的规则,从来不是靠心意就能改变的。”


    远处,城市的灯火绵延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很美,也很冷。


    南雁舟挂掉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了,她才转身回到室内。


    书桌上放着一张银行卡,旁边是外婆最近的照片——老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笑容温暖。


    她拿起照片,指尖轻轻拂过外婆脸上的皱纹。


    “再等等,”她对着照片轻声说,“就快结束了。”


    窗外,夜色沉沉。


    一场风暴暂时平息,但更大的暗流,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汇聚。


    海边别墅里,陆天景站在落地窗前,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南雁舟傍晚发来的消息:“记得吃晚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帮我查一下,”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英国伦敦大学学院的交换项目,申请条件是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助理惊讶的吸气声:“陆总,您要……”


    “不是我。”陆天景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我要知道她申请的那个项目,所有的细节。”


    挂断电话后,他依然站在原地。玻璃窗上倒映出他深邃的眉眼,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沉淀,坚硬得像要凝固成石。


    他不会让她走的。


    这个念头清晰而锐利地划过脑海,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执。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