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元庭站在墙角,看着胡柒从床上坐起来,一脸焦灼。


    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那张脸上,表情复杂得能拧出三斤水——


    有愧疚,有后怕,有心虚,还有那么一点点“求求你救救团长”的期盼。


    自家团长这次闯的不是一般的祸,是塌天大祸!


    是亲爷爷按家法处置,重判——要被劁的祸。


    那“幸福”攸关的地方,怕是终究难逃一劫了。


    虽然现在人没事儿,那啥啥也还在,但这事儿能说过去,就这么过去的吗?


    不能!!!


    老爷子那脾气,这次没得手,下次呢?下下次呢?


    团长他……注定难逃一“劁”。


    胡柒系好病号服的扣子,抬眼看向史元庭。


    目光虽淡淡的,却察觉他眼底的沉重,把心里那点小九九猜得透透的。


    她语气平常,只轻声嘱咐:“你住家里去吧!”


    史元庭一愣,嘴巴微张。


    “方便照着你团长,要是有什么事,记得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我。”


    史元庭心里发虚,下意识地,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柴爹。


    柴爹像是早有察觉,脑袋却微微偏着,装作无意般眼珠子往这边斜,淡淡扫了他一眼。


    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又有几分心照不宣。


    史元庭赶紧收回目光,咽了口唾沫,冲胡柒使劲点头:


    “诶!好!小嫂子放心!俺肯定看好团长!”


    那语气,那态度,诚恳得像入党宣誓。


    “吱呀——!”


    关奶奶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办好的出院手续单子:“七七,都办妥了,可以走了。”


    柴爹已经把包袱拎在手里,鼓鼓囊囊的一大包。


    张大力站在旁边,肩上扛着卷起来的被褥,留着上车给胡柒垫着用。


    柴爷爷上前一步,脸上的褶子却软和得很,声音也放得又轻又柔:


    “七七,咱走吧!”


    胡柒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撑着床沿穿上拖鞋,踢踏踢踏地朝门口走去。


    走到病房门口,脚步忽然停下。


    她回过头,目光越过那几个人,再一次落在里面那张弹簧床上。


    柴毅还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穿戴整齐,双目紧闭,眉头紧锁——


    那两道浓眉,连睡着的时候也皱得紧绷,像是在想着什么,愁着什么,犟着什么。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暖金色。


    柔和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却掩不住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倔强。


    胡柒看了两秒,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她没再停留,猛地转身推门,一步走了出去。


    走廊外,特战队的兄弟们贴着墙根站成一排,守在原地。


    门一开,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


    眼睁睁看着柴爷爷、关奶奶、柴爹、张大力,一行人簇拥着胡柒从病房里出来。


    立马又齐刷刷地,探头往屋里瞅。


    见自家团长还在,安安稳稳躺着。


    呼吸平稳,穿戴整齐,一动不动。


    那一颗颗悬着的心,这才悄无声息地落回肚里。


    停车场,吉普车旁。


    柴爹打开车门,先钻后排,把带来的被褥铺在座位上。


    又细心地叠了两下,垫得厚厚的,软软的。


    又将包袱放到角落一边垫好,待会儿也好让胡柒可以倚靠着,路上能舒服些。


    一切收拾妥当,他才探出身,对着关奶奶点头。


    关奶奶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护胡柒,弯腰钻进车里,“慢点,慢点,当心头……”


    胡柒坐好,靠在被褥上。


    确认她坐稳当了,关奶奶才松开手,绕到另一边,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张大力确认两位坐稳,拧动钥匙发动车子,引擎轻轻轰鸣。


    “轰隆隆隆——!”


    脚下一松离合,缓缓驶离车位。


    柴爹也钻进后面那辆吉普车的驾驶座,发动引擎,不紧不慢地倒车。


    柴爷爷没有上车,站在原地不动。


    他得要留下来“照看”好大孙,给恶补下“思想教育”课。


    胡柒看到,赶紧摇下车窗,眉眼间满是不解:“爷爷——?”


    “诶——!”


    柴爷爷听见,快步走过来,弯腰凑到车窗边,语气笃定地保证:“爷爷留下来,等他醒了好好跟他说说,唠清楚了,把事儿说开,就回去看你,绝不耽搁!走吧,放心去!”


    胡柒见状,不再多劝。


    轻轻点头,朝他挥了挥手:“爷爷,那您一定要说到做到,我走了!”


    柴爷爷不再跟车走,听脚步站定。


    脸上堆着温和的笑,点了点头,朝胡柒挥了挥手。


    笑得那叫一个慈祥,那叫一个和蔼。


    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平稳驶出军区医院大门,渐渐消失在路口。


    柴爷爷一直望着车子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尽头,才收回目光。


    那笑,也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往住院部走。


    一步一步地上楼,脚步不紧不慢,稳稳当当。


    病人都办了出院,自然没道理再赖在医院里。


    至于账没算清,回家也一样能算。


    三楼【3号】病房里。


    柴毅还躺在弹簧床上,没有醒来。


    史元庭站在床边,双手交握在身前,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复杂——


    有忐忑,有不安,还有一点点担忧。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柴爷爷背着手走进来,来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床上那个还在昏迷的老孙子。


    那脸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然后,抬眸看向史元庭,没有情绪的来了一句:


    “走吧,跟我回家。”


    回家?


    史元庭心里“咯噔”一下,没有小嫂子的家,那是家吗?!


    那是牢笼,是炼狱啊!


    团长这次回去,还能有好?


    可这话,只能在肚子里翻腾翻腾。


    借他十个胆,也不敢吐出半个字。


    史元庭深吸一口气,默默咽了口唾沫。


    抬眸,朝门口探头探脑的那几个兄弟招呼:“过来搭把手!送咱团长回家!”


    特战队的兄弟们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再看看柴爷爷,再看看床上那毫无反抗之力的团长。


    最终,还是默默迈步进来。


    几个人围上前,七手八脚地,用床单兜住柴毅的身子,把他从弹簧床上抬了起来。


    一米九的大个子,死沉死沉的。


    一路穿过走廊,下楼抬到停车场。


    乌泱泱一群人,手脚麻利,迅速登上那辆军绿色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