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十三章:友好的逃命大按钮
作品:《“杀死”那个DM》 “姐姐。”小胖子拽了我一下,示意我弯下腰,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下,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了句话。
“你们俩密谋什么呢?也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尖叫女语调尖锐,我真是一点也不欣赏她的用词。
“没什么,但你们没注意到吗?”我抬起头,命令自己看着对方的眼睛,用能做到的最冷静的语气说,“那个死人不见了。”
我说着抬起手,包括尖叫女在内的所有人都转头朝我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耳光男率先愤怒地大叫起来:“放屁!”运动鞋反应更进一步:“不好,她要跑!”
他猜得没错,但没关系,我需要的只是这一转身的时机,等他们大呼小叫的时候,我已经拉着小胖子朝反向的门冲了出去——我得在此说明一下,并不是皮鞋男没敲开的地铁门,而是车厢连接处的门,我说过,这地铁很奇怪,从各个角度来看都是如此——门是关着的,不过别担心,小胖子刚才在我耳边说的是,绿色松树按钮可以开门。
希望他是对的,因为我俩的小命就指着它了。
“别让凶手跑了!”
不知是谁发一声喊,三男一女都朝我们冲了过来,皮鞋男用力挥舞着高尔夫球杆,上面尚未干结的脑浆像天女散花一样四下飞溅出去,仿佛他不光认定了我是杀人凶手,还打算效法《汉谟拉比法典》里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送我跟小胖子去西元前。
小胖子“嗷”一嗓子叫唤起来,我左胳膊一沉,差点被他带倒在地上,老天爷,这小胖子可真沉啊。
后来我才注意到,小胖子后脖子和脑袋后边短短的发茬上都沾了不少球杆挥出来的脏东西,这倒霉孩子肯定魂都吓飞了。
我两手并用,一手搂肩,一手拉腰,恨不得像阿甘扛着丹中尉那样把小胖子扛起来冲锋,而不是像现在这狼狈样,拖着累赘连滚带爬,连膝盖都是软的。
毫不夸张地说,这十几步绝对是我这辈子跑过最惊心动魄的一段路,也是最接近死亡的一段。
因为我相当确信,一旦被身后的几个人抓住,哪怕只是扯到一片衣角,我俩都一定会被这群血冲上头的“正义使者”活活打死,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他们才不会听我辩解和申诉呢。
——此女犯下杀人罪行,尊敬的法官大人,我等已实施私力救济,将其处以死刑,现申请结案。
门旁边有三个按钮,绿色松树、黄色雨伞、红色灯塔,好似放错位置的红绿灯,我来不及思考小胖子是怎么知道该按绿色松树按钮的,狠狠一巴掌拍了上去,发出银铃一样悦耳的“滴”声。
干得漂亮,小屁孩,但你要是根据交通规则胡猜的,咱俩可就要糟糕了。
但门到底向两侧滑开了,只是速度慢得惊人,我把小胖子用力往门缝里塞,真是个错误,这小孩虽然身矮腿短,但横向居然比我还宽。
过程免不了大呼小叫、胳膊腿乱挥,但我总算把小胖子怼进门缝,自己也侧身钻了进去,门都还没完全打开,我赶紧反手狂按关门键,生怕它跟电梯门一样非得履行完开门的使命才肯关上,小胖子一个劲儿地在我耳边大喊“快、快、快,他们来了!”
用不着他提醒我也看得到,尖叫女张牙舞爪地冲在最前面,一条胳膊已经伸进了尚未合上的门缝里,留得长长的红色指甲差一点戳到我脸上。
“我抓住她啦!”
尖叫女尖声大叫,门缝不够宽,她像杰克·托兰斯一样拼命把脸从缝里挤进来,化成一片的睫毛膏和粉底液让她看起来比那位发疯的作家还狰狞一百倍。
我恨不得啐她一脸唾沫,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才没有抓住我,只不过在我手背上抓出了几个血道子而已,瞧着吧,我迟早会让她付出代价的。
那两条胡乱挥舞的手臂让人很难朝尖叫女脸上痛砸一拳,于是我赏了她小腿前胫骨一脚,用尽全力,踹得她当场矮了一截。
门紧跟着在我面前关上,但都比不上尖叫女的呼痛声大快人心,老实说,要不是她堵在门口,皮鞋男搞不好就挥舞着球杆冲进来了,所以这肥猪也不算一无是处。
“他们、他们不会开门吧?”我喘着气问,声音跟吸了氦气似的直往上飘,但恐惧正鸣金收兵,在小胖子摇头前,我心里已经猜到了答案。
他们不会进来的,就像电梯怪物一样,门一旦关上,他们便不复存在。
“小朋友,要分享一下经历吗?”问话时,我俩正蹲在两截车厢连接处的狭小空间里,都跟跑完八百米的哈士奇似的拼命喘气。
小胖子有点受惊,于是我率先坦白:“我不记得自己叫什么,莫名其妙就跑到这个鬼地方来了,我猜,你也跟我一样咯?”
“你是说做噩梦吗?”小胖子看着我,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做梦的时候都会忘记自己是谁的,你有时候会梦见家人和朋友,但他们……不是真的他们。”
好吧,小孩子总会用他们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我犹豫了下要不要顺着他的天真结论就这么糊弄过去,但是,鉴于我俩刚才基本是上演了真人釜山行,还是敞开天窗说亮话更明智些。“这可不是噩梦,最好记住,在这地方受伤,现实世界也会受伤的哦。”我说完低头看自己皮肉翻开、往外渗血的手背,忍不住在心里狠狠诅咒尖叫女。
“真的?”
“……嗯。”在点头之前,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得出这个结论似乎跳过了某个关键步骤,上一次“噩梦”之后,我在现实中遭遇了什么事吗?我想不起来,但在小胖子反问之前,我对这个结论完全深信不疑,就像我知道1+1=2那么简单。
我的心一时间狂跳起来,这是个联结现实与“噩梦”的好法子,不是吗?好比二元一次方程组,有未知数没关系,你得想办法消元,才会有解。
没错,消元,希望我醒来的时候还能记得这个了不起的发现。
我定了定神,又问小胖子:“对了,你怎么知道我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
“额,你身上没有那种,”小胖子仰起头,思考着用词,最后郑重地说,“疯劲儿。”
“谢了。”我笑笑,抓起小胖子的手握了握,不用多说,我想我俩都明白是怎么回事。过了会儿,我再次捡起话题,“弟弟,你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吗?”
小胖子点点头,天真的神情里多了一丝不符合年纪的忧郁,他现在倒是不害怕了,心理素质还挺不错的。
“我上一次做噩梦,额,遇到这种事,是密室逃脱类的,根据提示找到机关门就醒过来了。”小胖子很沉稳地说道,“这次多半是找凶手的推理类游戏,再加一点大逃杀。”
“作为推理游戏,我们刚才的经历实在缺乏美感。”我指的是推理小说必备的清晰逻辑和简洁叙事,但小胖子明显理解到了另一层意思上去,打了个小小的哆嗦,小声问:“姐姐,那死人不是真的,对吧?”
“当然不是。”我用能做到的最诚恳的态度回答他,尽管这一点我自己也谈不上十拿九稳,不过我得承认,小胖子看待此事的冷静态度让我有些吃惊,而且他居然还会给“噩梦”分类,推理和大逃杀?难道这就是我们正在经历的吗?一场被贴上标签的游戏?
“还有一件事,弟弟,你怎么知道绿色松树按钮可以出去的?”说老实话,在小胖子提醒我之前,我压根没看到那扇门,更别提红绿灯似的按钮了。要么是我瞎了,要么……
“提示啊。”小胖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看到窗户外面的LED屏了,上面画着绿色松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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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这边写的是‘要小心了’。”
“小心?这算什么提示?”
“谁说不是呢?”我叹了口气。
“可明明都按照提示做了,我们为什么还没醒过来呢?”小胖子揉了揉眼睛。
我想起上一次跟大哥连连逃命的经历,再次叹气:“说明大逃杀之后还有下一关。”而且我们没找到凶手,不是吗?这个念头拖泥带水地滑过我的脑海,但我并没有深入思考下去。
“上次我还碰到一个人,他带我逃命来着,多亏有他我才没被怪物吃掉。”我回忆着,既暗自希望大哥能出现,又不想他被搅进浑水里来,我摇摇头,把不愉快的念头甩掉,问,“你还碰到过别人吗?没有疯劲儿的人。”
“被怪物吃掉?”小胖子瞪大眼睛看着我,显然压根没听到我后半句问话。
“没被怪物吃掉。”我纠正道。
“这里、这里不会有吃人的怪物吧?”安慰不大起效,小胖子满脸惊恐地左看右看,最后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子,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小声嘀咕,“我们没有武器,设置怪物是不对的。”
这话让我的脑袋里灵光一闪,我一边思考,一边回答他:“的确不对,但有时候人可比怪物危险多了。”
说完我站起来,伸手把小胖子也拉起来,他这会儿大概陷入了一直躲在这里的傻念头,就像我躲在电梯里那次一样,根据经验,这种想法可要不得。
因为怪物迟早会追上来的,危险的人也一样。
“干嘛?”小胖子顺从地被我拽起来,但十分茫然。
“离开这里。”我走向对面的门,不同于我们刚才通过的红绿灯三色按钮,那扇门只有一个按钮,上面用粗粗的隶书写着“友好的逃命大按钮”,就在两分钟前,这地方还是一面墙呢。
所以说,下一个提示。
“等等!姐姐!”小胖子的手在我的手里用力挣扎了一下。
“怎么了?”我停下脚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行隶书,我不想危言耸听,但如果没有危险等着咬你屁股一口,又怎么谈得上逃命呢?
“我们、我们等等不好吗?”小胖子眼巴巴地看着我。
“不好。”我回答,赶在他再开口前,又说,“别问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问?”
“我说了别问为什么。”
“我问的是……”
“嘿,弟弟,”我蹲下来,平视着小胖子的眼睛,小孩子们特有的深棕色的大眼睛,下边的黑眼圈相当明显,这孩子如果不是饱受噩梦惊吓,就是该加强睡眠了,我放缓语气,“这不是什么跟着提示走就能胜利大逃亡的游戏,因为游戏不会要你的命,但这鬼地方会,明白吗?”
小胖子拼命咽着口水,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我轻轻地吁了口气,知道自己还是吓着他了,不该对小孩子这么凶的,我努力调整表情,告诉自己说话别像个机关枪似的:“我们是一伙儿的,你也感觉到了,对吧?”
小胖子茫然无措地看了我一会,终于点头了。
“走,我们俩一起,好吗?”
“好。”
缓吸、轻吐,缓吸、轻吐,记住大哥的救命口诀,我深呼吸几次,抬手按下“友好的逃命大按钮”,门向两侧滑开,我听到身旁,小胖子轻轻地惊呼了一声,然后立刻捂住了嘴。
不能怨小胖子一惊一乍,说实话,我也差点一蹦三尺高。
门的另一边是车厢,几排绿色的塑料座椅,椅子上坐着我们的老熟人,尖叫女、耳光男、皮鞋哥、运动鞋,跟我最初看到他们的时候一样,低垂着头,没人玩手机。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本该死掉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