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章墨存过得浑浑噩噩。


    他把屋内的所有窗帘都拉上，拒接一切电话，靠外卖存活。


    拿到外卖的时候还在心想，“感谢发明外卖的老祖宗们”。


    网络上，社死事件还在持续发酵。


    #墨存千秋#真面目#、#拖稿作者的秘密花园#等话题轮番登上话题榜。


    有人分析画技，有人八卦性向，有人嘲笑他自我代入，也有人真心实意觉得“好磕”，当然还有一群等待继续连载的真读者~


    章墨存通通不看。


    他现在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反正画都泄露出去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脸皮够厚，等风头过去……大概也许可能……还能继续恰饭吧？


    他躺在乱七八糟的沙发上，瞪着天花板，破罐子破摔地想，断更没事儿，烂尾也没事儿，社死……也死不了人。


    只要他章墨存还活着，心脏还在跳，就能熬过去。


    对，熬过去。


    疲惫如潮水涌来。在连续几十小时的精神高度紧绷后，他终于撑不住，倒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意识陷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个声音，那双眨动的眼睛，不是幻觉，是来找他讨债的吗？”


    后半夜，章墨存是被冻醒的。


    不是空调开太低的那种凉意，而是侵入骨髓的、带着湿气的阴湿冷。


    身下不再是沙发粗糙的布料，而是坚硬、冰冷、硌人的石板。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吊灯，而是极高、极远的穹顶，上面绘制着繁复褪色的壁画，隐约是星辰与某种蝠翼生物的图案。昏暗的光线从高墙上窄长的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怪异彩色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灰尘、枯萎玫瑰，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味道，准确来说，像血的味道。


    “我……在做梦？”章墨存连忙起身，发现自己穿着一件单薄的、类似中世纪风格的亚麻衬衫和长裤，衣服略微湿漉漉，光着脚。衣服粗糙且黏糊糊的摩擦着皮肤，很不舒服。


    他环顾四周，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是一个极其宽敞、极其空旷的大厅。四周矗立着巨大的石柱，地上铺着磨损严重的暗色石板。远处有壁炉，但没有生火。家具寥寥无几，且都盖着白布，像沉默的幽灵。唯一显得有像是有活气的，是大厅中央一张巨大的暗色木质餐桌，以及桌上一个孤零零的、插着几支枯萎玫瑰的银花瓶。


    这场景……该死的熟悉。


    熟悉到让他头皮发麻。


    熟悉到让他想立刻去撞墙。


    他根据记忆跑到最近的一扇彩色玻璃窗前，想要急切的确认什么。踮起脚尖努力往外看去。窗外被迷雾笼罩着，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不过仔细看，还是能在迷雾中隐约看出精心修剪却透着一股死寂气息的庭院轮廓，以及更远处，尖锐的塔楼的形状。


    古堡。


    吸血鬼古堡。


    和他画在《V&H》第一章背景里的，那个他参考了无数资料、精心设计了每一个角落的吸血鬼公爵艾尔维斯特的古堡，一模一样！连彩色玻璃上那道细微的裂痕都如出一辙！


    “不可能……这不可能……巧合，一定是巧合……”章墨存腿脚一软，顺着冰冷的石墙滑坐在地上，抱住头，喃喃自语道：“噩梦，一定是太焦虑了做的噩梦……醒过来，快醒过来！”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嘶——！”疼的他立马倒抽一口冷气。


    不是梦！！！


    这……既然不是梦！！！


    触感、气味、温度、视觉……所有细节都真实得可怕。这不是他那间堆满杂物、充满咖啡味和电子设备散热声轰鸣的公寓！


    一个非常荒唐且令他浑身发冷的想法，毫无防备的窜入他的脑海中。


    难道……就因为那个黑客事件……因为社.死……受刺激太大……然后就猝死了？


    再然后……穿漫画里了？！


    漫穿这个词，对他这种混迹二次元创作圈的人来说并不陌生。可那都是别人写的故事！是娱乐！是娱乐！！！


    不不不，不，等等，等等。


    “……真穿越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大厅里回荡。


    章墨存的血液几乎停止流动。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再次抬起头，看向大厅尽头，那道通往更深处的、隐没在阴影中的双扇拱门。


    在他的设定里，那道门后，是通往古堡主卧室、书房和其他私人区域的走廊。


    在他的设定里，这座古堡的主人，是那位吸血鬼公爵艾尔维斯特，最喜欢在黄昏时分，坐在二楼书房靠窗的位置，一边品尝吸血鬼喝的那种红色液体，一边俯瞰自己的领地。


    而现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正是晦暗不明的……黄昏。


    仿佛为了印证的猜想，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不似人类的脚步声，从那道拱门后的阴影深处传来。


    嗒。


    嗒。


    嗒。


    不疾不慢，优雅从容，每一步都像精确计算过，踩着具有规律的脚步声，敲在冰冷石板上，也敲在章墨存即将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章墨存像被魔法钉在原地，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他死死盯着那片阴影，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他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昏暗的走廊中，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先出现在视野中；然后是黑色绣银纹的衣角。接着，一个挺拔身影缓缓踱步而出。


    银白色的长发，如同月光凝结的瀑布，流淌在黑色礼服外套上。


    肤色是长久不见天日的冷白，衬得那双半掩在银睫下的眼眸，红得如同最纯粹、最名贵的宝石。鼻梁高挺，唇线薄而色淡，下颌线清晰利落。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驱赶大厅里所有热量与微弱的光，只剩下无尽的幽暗与冰冷。


    和他画的一模一样，却比画中更加真实，更具压迫感的——吸血鬼公爵，艾尔维斯特。


    真实地站在了那里，不是幻想，不是做梦，是真实的艾尔维斯特，是有血有肉的艾尔维斯特。


    他隔着空旷的大厅，平静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目光，看了过去。


    目光最终落在章墨存身上。


    章墨存出于本能想跑，但腿却像被钉在地上。


    那一瞬间，章墨存感觉自己等的灵魂几乎出窍。极致的恐惧笼罩着他，但比恐惧更汹涌的，是一种荒谬绝伦、令人想要尖笑或大哭的崩溃感。


    是真的。


    这一切，是真的。


    他真的，穿进了自己那部只画了第一章、后续全靠大纲脑补的、羞于见人的、自我脑补的漫画里！


    艾尔维斯特似乎并没有立刻走过来的意思。


    他微微偏头，目光掠过章墨存苍白惊恐的脸，赤着的双脚，单薄发抖的身体，最后视线又回到他的那双眼睛上。


    然后他看到，那双他亲手描绘的红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似笑非笑的意味。


    “人类，”艾尔维斯特开口，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你没在做梦。”


    章墨存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一声，断了。


    “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冲破了他的喉咙。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朝着记忆中古堡大门的方向没命地跑去！什么吸血鬼公爵，什么穿漫画书，他不要待在这里！他要回去！回他的公寓！回他的电脑前！哪怕继续社死也行！


    光着脚踩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刺骨且寒冷。单薄的衣裤根本挡不住寒意，他跑得跌跌撞撞，肺部像是破旧的风扇一样被迫运转，非常疼。


    身后，那从容的脚步声并没有响起，艾尔维斯特似乎并没有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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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丝毫安慰，反而更加恐惧，猫捉老鼠时，猫也不会一开始就全力追击。


    果然，就在他快要冲到那扇镶嵌着厚重金属、看起来无比坚固的大门时，眼前黑影倏然一闪。


    艾尔维斯特早已从容不迫，背靠着大门，挡在了他的正前方。距离近得章墨存能看清他礼服上精细的暗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独属于吸血鬼冰冷的气息。


    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过来的？章墨存完全没看清！


    艾尔维斯特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垂眸，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他才抬起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看向因为紧急刹车而差点扑倒在他面前的章墨存。


    “夜晚的庭院，并不适合人类散步。”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如同大提琴的鸣响，却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尤其是，像你这样……穿着不得体的客人。”


    章墨存因为紧急刹车而差点扑倒在他面前，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石柱，退无可退。他本能蜷缩起来，抱住头，语无伦次地大喊：“别过来！你别过来！我不是故意的！我走错了！放我走！求求你放我走！”


    艾尔维斯特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章墨存惊恐万分、瑟瑟发抖的样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的味道，很特别。”


    章墨存浑身一僵。


    这……这是要吃的他意思吗？


    “恐惧，慌乱，绝望……还有，”艾尔维斯特微微眯起眼，似乎仔细分辨了一下，“一种强烈的……尴尬与羞耻。很特别，独属于人类的复杂情绪。”


    他往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带来的压迫感却让章墨存几乎窒息。


    “告诉我，”艾尔维斯特微微俯身，银白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几缕，那双红眸近距离地注视着章墨存，“你，为什么会在我的领地上，以这种……可笑的方式出现？”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领土上？”章墨存的大脑在极度恐惧中反而开始疯狂运转。


    他的理智又回来了。


    总不能说：“你的领土？我还是创造你的人！我是你爹！我是你大爷！！！”


    但章墨存敢说吗？他不敢。


    他怕说出来，下一秒就会被这个“儿子”当成疯子，或者更糟，当成亵渎者，直接吸干。


    “我……我叫墨……”他被冻的哆哆嗦嗦，几乎是下意识地，报出了漫画里那个以自己为原型的人类主角的名字。在这个他亲手创造却完全失控的世界里，这似乎是他唯一的、脆弱的身份。


    “墨？”艾尔维斯特重复了一遍，音节在他唇齿间流转，带出一种奇异的韵味。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章墨存全身，“一个迷路的人类，不是有趣吗？”


    他忽然伸出手。


    章墨存吓得闭上眼睛，准备迎接脖颈的刺痛或是被掐死的命运。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只是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地让他抬起了头。


    被迫对上那双非人的红眸，章墨存抖得更厉害了。他能看到对方眼中清晰的自己，狼狈，惊恐，弱小，不堪一击。


    是他不喜欢的最狼狈的样子。


    艾尔维斯特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目光如尺，划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停在他那颗小小的泪痣上。他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波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冷吗？”艾尔维斯特忽然问，语气依然平淡的像是在说待会儿吃什么一样。


    章墨存下意识点头，牙齿都在打颤。心想，“冷死了，所以还不帮你爹我吗？我已经够惨了……”


    艾尔维斯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转瞬而逝。随后放开了他的下巴，仿佛失去了兴趣。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拱门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人类，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