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墨存的电脑桌面上，永远同时开着七个以上的绘画软件、三个文档编辑器，以及至少五个参考图窗口。


    墙角的速溶咖啡罐都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丘，地板上散落着揉成团的草图，而他自己，正瘫在人体工学椅里，对着数位屏上只勾了头发线稿的吸血鬼发呆。


    这是他断更97天后的复建。


    手机震动第五次的时候，他终于瞥了一眼。


    编辑苏晴的微云消息像连环炮一样炸开！！！


    【墨存！！！《暗月启示录》第三十七话到底画没画完！！！】


    【读者已经在评论区盖起‘作者是不是死了’的悼念楼了！！！】


    【上个月你说感冒，上上个月你说电脑崩了，这个月你是不是要说外星人绑架你了？！】


    【我知道你在看！！！！别给我装死！！！！回答我！！！！】


    章墨存慢吞吞地打字回复：“在画了，在画了。”（附上一个猫咪乖巧表情包（*?▽?*）


    实际上，在另外一个数位屏上的线稿已经保持原样四天零七个小时了。他慢吞吞的调整坐姿，右手像是没力气一样挪动光标，关掉《暗月启示录》的文件，熟练地新建了一个空白画布。


    灵感？没有。


    动力？更没有。


    啊？你问大纲？那更是没有。


    虽然逃避可耻但是他有用啊。


    巨好用！


    他点开硬盘深处那个命名为“系统备份【勿动】”的文件夹，输入十六位混合密码，再经过指纹验证，进入了真正的“秘密花园”。


    里面躺着十几个文件，文件名从“练习草稿001”到“废案堆放区”等等。他径直点开了最早创建的那个——《V&H》。


    《Vampire&Human》，吸血鬼与人类。


    一个俗气得不能再俗气的名字，内容却让章墨存每次打开都会做贼心虚地查看四周，即使他独居在二十八层公寓，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心虚的收回视线，点开图片。


    章墨存目不转睛地盯着数位屏上公爵的侧脸，光标悬停在那双猩红色的眼睛上。


    这是他画了无数遍的眼睛。


    深邃，冰冷，拒人千里之外，但不知为什么，每次画到瞳孔深处那一点高光时，他总会莫名心悸，仿佛那双眼睛真的在回望他。


    “靠。”他揉揉眉心，自嘲地笑了笑，“画魔怔了。”


    昨晚那个梦又浮现在脑海里。


    梦里他站在一座灰暗的古堡大厅里，四周是冰冷的石柱和褪色的壁画。那双猩红色的眼睛从阴影中浮现，盯着他说：“你还要让我等多久？”


    他惊醒时心跳如鼓，后背全是冷汗。


    “就是个梦。”他安慰自己，重新拿起压感笔，“画你的，别瞎想。”


    这是他纯粹为自己而画的“小漫画”，总不会真穿越……


    主角吸血鬼公爵艾尔维斯特，是他按照无数次午夜梦回时脑海里那张模糊又完美的脸，一笔一笔具象化的成果：银白长发，猩红眼眸，轮廓深邃如同古典雕塑，气质高傲却隐含孤独。而另一位主角，人类青年“墨”，有着柔软的黑发，总是带着点睡眠不足的惺忪眼神，以及……一张和章墨存自己有七分像的脸。


    对，就是他自己，是他希望成为的更能吸引别人的比较完美一点的版本。


    故事更是简单粗暴：一次意外，人类青年墨误入了吸血鬼公爵的领地，公爵本想将其作为食物，却莫名被对方身上某种笨拙又温暖的特质吸引，开始了“饲养—观察—逐渐上头”的流程。


    目前第一章只画了相遇部分，‘墨’在雨夜迷路，浑身湿透，踏入古堡花园，被艾尔维斯特拎回房间，湿漉漉像只小猫。


    后续呢？


    啊？后续啊，有是有的，有个文字版本的不仅包含吸血鬼与人类这一章后面还有abo、星际、向导……等等内容不过全是大纲，而且这个大纲只有目录和几个简单的起承转合。


    啊？《Vampire&Human》的后续？


    后续全在章墨存的脑子里，以及一个名为“大纲.txt”的文档里。文档里写着：


    【第二章：日常饲养，墨试图逃跑被捉回，公爵发现逗弄他很有趣。】


    【第三章：古堡宴会，墨被其他吸血鬼觊觎，公爵宣示主权。】


    【……：……】


    【第十一章：感情转折，公爵意识到这不是饲养，是爱。】


    【第二十章（结局暂定）：永恒契约？或人类短暂生命下的悲剧？】


    看，他有大纲！他甚至可以告诉编辑，他对自己所有的故事都有规划！


    只是……没画出来而已。


    啊？发文字版给编辑？


    其他漫画可以，这本不行，会涉及传播.淫.秽.作品，他是个守法青年！！！


    而且这是属于他自己的漫画，不给别人看！！！！！


    他熟练地新建图层，给艾尔维斯特的披风加了一道阴影，又忍不住给墨的眼角点了一颗很小的泪痣，他自己脸上也有。


    画着画着，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


    什么《暗月启示录》，什么《星际机甲传说》，那些商业连载是工作，是饭票；而这个，是快乐，是秘密的糖果，是深夜无人时自己对自己的投喂，是精神上的满足~


    就在他给艾尔维斯特的眼神微调，试图增加一丝"这个人类有点意思"的玩味感时，屏幕上突然毫无征兆地弹出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弹窗。


    弹窗夸张到覆盖了整个画面，上面用加粗的像素字体写着：


    【警告！作者‘墨存千秋’！】


    【《暗月启示录》已断更97天！】


    【《星际机甲传说》烂尾公示楼已盖到1894层！】


    最后通牒：24小时内更新任意一章！否则，我们将执行‘正义黑客’行动，曝光你的真·底稿！


    ——来自忍无可忍的读者联盟！！！


    章墨存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压感笔都掉了。


    又来了。


    这几个月，这种“黑客警告”时不时就会以各种形式出现。有时候是弹窗，有时候是社交账号私信，有时候甚至是他漫画评论区置顶的、用奇怪代码刷出来的留言。在他的烂尾下，读者们被他训练得无所不用其极，手段极其出乎意料，COS黑客简直成了他的读者圈一种非常流行的角色扮演项目。


    他以前都是不屑的关掉弹窗，甚至懒得去查杀病毒。


    毕竟他的电脑有备份，重要文件都在加密文件夹里，那个“系统备份【勿动】”的密码复杂得他自己偶尔都会输错。“反正你们又找不到我的‘真·底稿’。”他小声嘀咕，心情莫名更好了一点。


    读者闹腾，说明还在意，说明他有价值。


    断更烂尾？


    只要他章墨存还活着，只要他还没彻底退圈，那些坑，理论上就都有填上的可能，他又不是不画了。


    现在他还要完善艾尔韦斯特的表情，有些不满地撇撇嘴，关掉妨碍的弹窗。


    但这一次，关掉弹幕的瞬间，数位屏上的艾尔韦斯特，那双塔亲手画出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


    不是错觉。


    下一秒，一个低沉悦耳、却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我在等你。”


    章墨存手一抖，咖啡泼了半杯在睡衣上，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二十八层公寓窗外的万家灯火。


    他盯着屏幕上的艾尔维斯特看了整整十秒。


    那双眼睛安静地回望着他，和平时一样，只是他画出来的线条和色彩。


    “……出现幻觉了。”安慰自己，喃喃低语道，“明天就去看精神科。”


    真正的威胁，往往披着玩笑的外衣，在你最不设防的时刻，给你致命一击。


    章墨存是在第三天下午才意识到不对劲的，那天他刚拿到医生证明说，“他百分百正常，是劳累导致出现了幻觉的结果。”


    当时他正泡好一杯新咖啡，习惯性地点开常去的漫画论坛“漫游星”，想看看今天有没有新的素材可供用来娱乐。


    一进首页，他就被一个飘红【爆火】的帖子标题钉在了原地：


    【爆】知名烂尾、断更漫画家‘墨存千秋’终极社死现场！加密文件夹流出！这TM是他不更新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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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时间：2小时前。


    回复数：已突破五万。


    章墨存的心脏停跳了一拍，手一抖，咖啡泼了半杯在睡衣上。


    他顾不得擦，哆嗦着点开帖子，祈祷是同名同姓而不是自己。


    主楼没有文字，只有一排整齐的图片预览缩略图。


    第一张，是《V&H》第一章的封面：艾尔维斯特撑着黑伞，俯视着跌坐在玫瑰丛中、浑身湿透的墨。画风精致，氛围暧昧。


    第二张，是艾尔维斯特的特写线稿，旁边还有章墨存的笔记标注：“眼神要更有侵略性，但手指触碰墨的脸颊时要轻。”


    第三张，是墨蜷缩在公爵大床上的草图，睡衣松散，锁骨分明，那若隐若现的泪痣衬的墨更具吸引力。


    第四张，第五张……一直到最后一张。


    那是一张非常、非常私人的草图。


    艾尔维斯特从背后拥着墨，下巴搁在墨的发顶，两人坐在古堡露台上看猩红的满月。


    画面角落，章墨存用很小很小的字写着：“理想中的温暖。也许不存在，但可以画出来。”


    这些图，全部来自那个需要十六位密码加指纹的“系统备份【勿动】”文件夹。


    章墨存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血液冲上天灵盖，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他剩下本能，麻木机械地往下翻评论。


    “卧槽！！！！！！我看到了什么？？？？？”


    “墨存千秋？？？那个画热血战斗番的我以为的直男作者？？？这细腻的画风，这暧昧的氛围……这是他自己画的？？？”


    “人物原型是他自己吧？？绝对是他自己吧？？旁边那笔记‘理想型’我看到了！！”


    “所以他不更新是因为在画这种……自我满足的……小甜饼？”


    “楼上不定是小甜饼，也又可能是糖里带玻璃渣。”


    “宅男漫画家，这是想谈恋爱了？”


    “别说，画得真挺好……公爵帅炸，人类小可怜也可爱……但这是墨存千秋画的？？？世界观崩塌！”


    “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笑死我了！全网催更，结果逼出了作者的真爱私房画！‘正义黑客’牛逼！”


    “上面可别说‘黑客牛逼’这是犯法的！”


    “犯法＋1”


    “犯法＋2”


    “犯法＋N”


    “只有我注意到那个文件夹名字吗？‘系统备份【勿动】’，此地无银三百两啊！墨老师！”


    “@墨存千秋老师，别画机甲了，画这个吧！我氪爆！”


    “@墨存千秋老师，真的别再画机甲了，支持画这个！我也氪爆！”


    “@墨存千秋老师，您早该发出来的，我也氪暴！”


    “@墨存千秋老师，您这私藏的宝贝早该发出来的，我也氪暴！”


    “社死，这绝对是本年度ACG圈最惨烈的社死现场……被迫全网出柜。”


    “不是……重点不应该是钢铁猛男漫画家是gay吗？”


    “别管，管他是不是gay，给我回来更新！！！！”


    “你们真恶心……这都接受……”


    “回楼上封建社会早亡了！”


    “封建社会早亡了＋1”


    “封建社会早亡了＋N”


    章墨存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仿佛这样就能让一切消失。


    他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像是离了水等待死.亡的鱼。


    羞耻、恐慌、愤怒、荒谬感交织成巨大的网，把他紧紧缠裹，令人窒息。


    怎么泄露的？那个密码！那个指纹验证！难道真有读者是黑客？不可能！一定是巧合，是电脑中病毒了！他还在坚持试图骗自己！


    他手忙脚乱地重新打开电脑，试图登录自己的云端备份，却发现账号异常。尝试联系论坛管理员删帖，消息石沉大海。编辑苏晴的电话已经打爆了他的手机，他更不敢接。


    世界在短短几小时内天翻地覆。


    他苦心经营的商业漫画作者·经常拖稿·形象，连同他最深藏、最私密、甚至带点自恋意味的幻想世界，被一起扒光，摊开在阳光下，任人围观、嘲笑、品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