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戌时。


    夜色寂凉，明月高悬，城内巡逻士兵游走在街道中，踢踏声中，一道颀长身影无声无息飞越屋檐。


    “天一城虽有落云宗灵宝支援，但也只可解一时之急。十年征战，天一城补给早已不足，而这正是我们的优势，也是我们的机会。”


    城主府大厅中，玄天碧水两宗天骄以及各宗带头弟子聚于此地，苏婴婴站在沙盘前，少年时多次沙场历练的过往，为此时此刻的她添了几分运筹帷幄的底气。她一手摩挲着腰间的碧玉笛，一手将沙盘中的红旗径直插入了敌军城中心，


    “经过这几日的消耗，天一城的符阵已经撑不了多长时间。将军，你率众筑基修士在东南方齐力攻阵；傅蘅，符阵破后，你率宗盟弟子为前锋，一举冲破天一城防线；”


    就在这时，站在她身侧的陆星河突地看向厅外。


    苏婴婴话音顿住，少顷方才清笑一声：“灰师兄既然来了，何不入厅一叙？”


    厅内众人面色大变，齐齐看向外面。


    灯笼在院中撒下一片微光，乱花缤纷，灰沧月单脚落在伸出的白茶花枝上，背后的蝶翼轻轻颤抖，本是妍妍好景，偏偏人无情语更毒：


    “我们两城联手，夺了落云宗手中的灵玉。待开启云渡峰禁制后，便各凭本事。”


    苏婴婴轻轻挑了挑眉，没有料到他竟会提出这样一个条件。毕竟如今玄天碧水两宗联手，而炼血宗却只有一家，最后争夺秘境之灵时，显然他们这边的胜率更大。


    和炼血宗合作她当然想过，所以知道这其中有多难，灰沧月从来独来独往，却没想到这时竟会先开口。


    不过，不论炼血宗背后藏了什么，放到嘴边的利益她当然不会让它跑掉，她笑了笑，面纱下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好啊。”


    三宗两城七万兵力，再加上百高阶修士，天一城又怎能逃的掉？


    符阵一朝破碎，不过两个时辰，天一城外已然成了血腥屠戮之地。


    “杀——！”上元城与建宁城士兵被鲜血与一往无前地胜利刺激着心弦，精神振奋下，砍杀的动作愈发血腥激烈。


    邓封奋力轰开周边人，一步步向前推进，看见傅蘅之后顿时一喜，一剑冲了过去。傅蘅一剑贯穿两人心脏，双眸含着杀气，反手格挡住狂剑冲势，两人短时间内过了数招，交锋之际，邓封小声快速道：


    “落云宗估计已经拿到破解禁制的东西，我怀疑他们——”


    “我搞你奶奶个腿！”


    “邓老弟你上一边去，你的对手是我！”王哥从旁一□□向傅蘅，反手替邓封拦了一剑，他刚刚痊愈的胳膊又断了，连耳朵都被人砍掉了一只，只差一点就被人劈开头，他却跟没事人一样，长枪甩得极为潇洒彪悍，那张停不下来的嘴不知道招了多少仇恨，


    “奶奶的你个小白脸，我老早就瞅见你老盯着我们家神医大人们，那嫉妒的眼神挡都挡不住，我呸！”


    说着手中长枪霍地刺向傅蘅，傅蘅在听到他那些话的时候脸色顷刻间就黑成了锅底，猛地抽出长剑砍去：“真是找死！”剑身携着未消散的筑基灵力，径直刺向他的心脏。


    邓封见状面色骤变，长剑当即脱手去挡下那攻势。


    就在飞来的长剑距离剑柄只一寸之时，傅蘅手中长剑已然毫不犹豫插进王哥心脏。


    飞剑落空，直直插进地面三尺，剑身直颤。


    长剑无声无息穿透了王哥的身体，鲜血喷射而出。


    邓封双目瞪大，瞳孔骤缩，近乎机械般顺着染血的剑身看向前方的傅蘅。


    傅蘅猛地抽出佩剑，嫌弃地瞥了眼已然断了呼吸的王哥：“真是晦气！”


    “…………你干了什么？”邓封只觉一股冲天怒气瞬息之间涌上他的脑海，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你看不出来他是我朋友吗？为什么你还要杀他？！”


    “什么为什么？这是战场，战场上杀个敌人怎么了？”傅蘅抹了把沾满血的脸，眼中杀意久久未退，


    “你这时候犯什么病啊？再说了，他们不过都是秘境衍生出来的幻象罢了，你还真当真了啊？傻不傻啊你！”


    “如今上元建宁联手攻城，过不了多长时间胜利就是我们的。你刚才要说什么，落云宗怎么了？”


    “滚！”


    傅蘅手中动作一顿：“你说什么，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杀——！冲啊——！”


    “上元城的人听着，杀进天一城，为我们战死的兄弟报仇！”


    “宗盟人听令，全力进攻天一城！”


    四面冲杀声此起彼伏，好像不将这天地间的人杀个干净就誓不罢休一样。


    “我说让你给我滚！”邓封指尖颤抖地抱着王哥的尸体，筑基期灵力全然爆发，声声泣血含怒，


    “我们是为了灵玉，不是为了杀人啊！为什么你要下如此杀手？！你们难道都看不到吗？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呀？”


    “为了一块灵玉，到底还要死多少人啊？！”


    半空中，万俟无庭悬空而立，胸前剑痕累累，底下杀声漫天。


    布衣军连成一道人墙阻挡着百倍千倍敌军的攻击，人墙一道接着一道，前赴后继，一排又一排人倒在城门前血泊里。


    姜心白钟情与文尚杀得满身鲜血杀得精疲力尽，辗转在战场上挽救一个又一个人，可对面还有着上百位精力充沛的筑基金丹，他们立在半空中，铡刀一样挂在每个天一城民的脖颈之上。


    敌众我寡，彼强我弱，彼盈我竭。


    陆星河单手握着长剑，发丝凌乱，看似狼狈，却也只眉眼间划破一道血痕，淡声道：“城主，不需半个时辰，整个天一城便会被攻破，您还不肯交出灵玉吗？”


    “只要您交出灵玉，在下保证，必会善待天一城民，让他们此生不再受战争离乱之苦，享安宁盛世。”


    万俟无庭最后偏头看了眼天一城，青灰色城墙一如既往地古朴威严，尽管已然经历了十载征战的摧残，可它依旧屹立如初。


    百年前的天妖降灾，百年后的人族征战，不论什么都无法彻底摧毁它。因为它是一座城池，一座承载着千千万万人、千千万万代的人类的印记。


    “被占领后的天一城，还能是天一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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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何况，十年征战，这其中亡魂几何，谁能数的清？你觉得上元城民能让天一百姓安然无恙地活下去吗？”


    他终于开口，声音却沙哑至极。那被风霜侵染的面上淋满了鲜血，一线夕阳落在他眼角，映亮了那双眼中的威严、忧虑还有……孤注一掷，


    “我是城主，亦是将军。从云渡峰骗局曝光的那一刻，我们便失去了后退的权力，注定了此生要为天一城而战。”


    他周身气息蓦地暴涨起来，四面有如狂风过境一般，黄土漫天。


    一息之间，他全身鼓起血红色的青筋，丹田中的灵力以往日百倍千倍的速度运转，洪水般灌入经脉之中。


    滔天灵力使得天地色变，天际乌云笼罩，闷雷阵阵；四野狂风呼啸，沙石飞扬。陆星河双目骤然睁大，面上惊愕尚未露出之时，身体已先一步感知到危险不顾一切向后撤去。


    几乎在他退步的瞬间，他刚刚所站之地瞬间被狂暴灵力绞杀侵占。


    战场上的时间都好似停滞了一瞬，金丹大圆满修士的灵力肆虐横行。


    刹那间，四面笛声像是要将这天这地全都吹裂开来，又似是这天地奏了这最后一曲壮歌，笛音泣血如刃。


    “城主！”


    “自爆！他竟然要自爆！快跑！快跑啊！”


    “城主大人！”


    “城主！”


    无数人向远处奔去，又有千万人狂奔而来。


    万俟无庭全身经脉寸断，七窍流血，早已听不到任何人的呼喊，仅留的最后一丝意识便是冲向天边聚集的上百筑基修士群中。


    天边雷声愈发激烈，好似下一瞬就要将这胆敢挑战天威的人轰个干净，万俟无庭仍旧义无反顾地燃烧着全身灵力，身上流出的血液晕染了整片天际。


    半空中的筑基修士疯了一般向四方逃去，刚才站在城门前有多气势凌人如今就有多狼狈。


    天地震动，众生奔涌，没有人能阻挡一个金丹修士的自取灭亡。


    彭——！


    赤金色的灵力光波霍然爆发，天边雷云发出最后一声闷响，随即流水般退去。


    四周血雾缓缓消散，露出中央堪比日光的灵力光罩。


    岩浆般汹涌爆发的灵力中心，姜朝面色苍白地拖着万俟城主，手中青灵闪烁。


    一道白色光障从中心广场射出，与城墙处的阵心呼应，瞬间蔓延整座天一城，所有试图攻打城墙的敌人瞬间被灵光击退，再无声息。


    被鲜血染尽的天一城门终于再一次合上，所剩无几的布衣军人几乎是喜极而泣：


    “神医大人！是神医大人来了！”


    “符阵！是符阵！”


    千山万灵犹如日月之光般笼罩着这座残败的城池，符阵之下，妖邪休近。


    城门之下，灰沧月闪身狼狈避开钟情甩来的凤火长鞭，看着亮如白昼的符阵，眉头倏地一皱。


    钟情神情冷厉，腰身在半空中极限翻转，长鞭龙蛇一般破空袭去，灰沧月神情骤变，硬生生承了这道攻击，借力飞速退至符阵之外，冷声令道：


    “撤退！”话音刚落，整个人便瞬间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