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轻，似是一句平常的问候，可在场哪个不是修士，即便微弱虫萤也能听得一清二楚。然而此时此刻，却都觉得好似幻听了一般。


    山癫浮云流动，石间流水潺潺，唯有殿前的一群群白衣弟子像是变成了散落满地的石雕。


    “小师妹，你说的是……”越南回猛地抬头，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都在颤抖。面上似喜似惊更似忐忑，多种情绪交杂上演，整张脸都有些扭曲，


    所有人都跟着看向她。姜朝直接了当道：“就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正午时分，我会在丹房外当众演示如何炼制黄阶补灵丹，所有人都可以来观看。”


    一声落下，石破天惊，满座哗然。


    “小师妹！”姜九遇紧紧扣住她的手臂，面色罕见得严肃起来，低声急切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个传承断代、宗盟独大的世界，你还小，你……”他顿了顿，似是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强硬，稍稍放缓了一些，轻声道，“先跟师父和大师兄商议一下好不好？”


    姜朝目光凝视着被那只手紧紧抓住的手臂，有点小小的痛感，因为抓得太紧，似乎能感觉到对方因为紧张而急速跳动的脉搏。


    她微垂了下眼，随即挣开他的手，再次抬眸，眼眸带着惯有的笑，嘴角梨涡浅浅，透出十分的狡黠，笑着眨了下左眼：“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三师兄，我已经长大了。”


    姜九遇张张口想说什么，然而看着那样一双本不该属于小师妹的、不容人拒绝的眼眸，劝阻的话在咽喉里停住，再也说不出来了。


    姜朝揉了揉肚子，抬脚慢悠悠朝食堂走去，在姜九遇数次欲言又止以及复杂纠结的眼神中吃了顿饱饭，顺带捞了个青梨啃，边吃边往炼丹房走去，那悠闲的模样，好似不知自己那轻飘飘一句话掀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她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已传遍整个落云宗。自巳时开始，全宗上上下下的弟子蜂拥而来，抢占最佳观看位置。


    “你都不是丹修，你来看什么？”


    “不是丹修怎么了，小师妹又没说只有丹修能看！”


    “别挤啊！都让让都让让，段师兄这腿可是刚接上，一碰就断！”


    一个接一个弟子从山间密林各处冲来，浮云流动，落在飞檐一角，日光撒在黛瓦楼阁上，炼丹房屋门半开半掩，隐约可见屋中央那尊一人高的青铜炼丹炉，熊熊燃烧的橙黄灵火为晦暗的炼丹房渡了一层朦胧的暖光，远远看去，就像是潜藏在云层之后的太阳。


    “小师妹来了吗？”


    “没呢没呢，你都问几次了！都说了是正午时分。”


    黄金刀扯着越南回袖子，从听说这事嘴巴就没停过：“我这不是着急嘛，小师妹真的说要炼丹？还是当众炼丹？该不会是你们听错了吧？！这不会又是小师妹的恶作剧吧？！而且，小师妹会炼丹？！小师妹不是不能修炼吗？怎么我一醒来就跟变天了一样？你们说的小师妹是我们的小师妹吗？”


    越南回使劲拽着被扯乱的袖子，一手捂着耳朵，咬牙切齿道：“我也可以给你炼一颗无声丹！”


    “你能复原新丹方了？！”黄金刀顿时瞪大了眼睛，“这丹药厉害吗？跟小师妹要炼的补灵丹相比如何？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孤立我是吧！”


    他每说一句，越南回脸就黑一度，就在即将爆发之时，落霞由两个师妹扶着走了过来。


    越南回当即选择抛弃黄金刀，转身看向落霞，却见她担忧地看着炼丹房。越南回神色凝肃，管不了那么多，直截了当道：“你觉得小师妹能炼制出丹药吗？”


    落霞偏头看了他一眼，越南回上前半步，继续道：“虽说小师妹师承夜主，可你我都知，炼丹绝非一日之功，我想不明白小师妹此举究竟是为何？”


    落霞似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炼丹房，想起昨日获救时看到的小师妹，目光又缓缓坚定起来：“小师妹不会无的放矢。”


    似是在说服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经过昨日演武场一役，我们都该明白，小师妹长大了。”


    越南回眉头紧皱，刚要开口，身后弟子忽地骚动起来。天桥上，姜朝和姜九遇正缓步走来，到达门前之时，不早不晚刚好是正午时分。


    弟子们目光直直落到姜朝身上，到近前时，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变成一句句“小师妹”，推挤着要往前站。


    姜九遇看到这场面额头青筋直跳，也来不及再叮嘱什么，忙去维持纪律，顺手把要最前面要站师兄肩膀上的小弟子给揪了下去，一时哀嚎声一片。


    姜朝笑了笑，沿着众人让开的大道，畅通无阻地走到了房门前，伸手推开大门。青铜炼丹房暴露在阳光之下，她抬脚进去，左右看了看，转向右侧的药柜。


    众弟子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团灵火越燃越盛。


    在姜朝拿着挑出的药材站在炼丹炉前时，蓝天之上，数位长老御剑俯冲而来，落在众弟子身后。文尚站在为首的大长老身后半步，规规矩矩，竟显得有些乖巧。


    后排的弟子们反应过来，正待拱手请安时，大长老笑容宽和，抬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道：“不要扰了昭昭。”


    姜九遇闻声走了过来，为长老们开路，道：“还在挑选药材，即刻要开始。”


    没等他们走到门前，又一声清亮的剑啸声从远处传来。姜心白飞身落地，长剑入鞘，快步走近冲各位长老一一致礼。


    大长老笑看着他道：“阿白也是来看昭昭炼丹的吧。你说说她这孩子，没说一声就闹出这么大动静，我刚听小尚说起时差点没给吓过去。”几人相携着朝最前面走去，


    “别人家复原出古丹方，恨不得藏到深渊里，又或是上交宗盟置换资源，咱们家这小姑娘倒好，一开口就要当众炼丹，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文尚迅速放了一排座椅。姜心白笑了笑，待长老们坐下后，才在大长老旁边坐下：“她才和夜主学了个皮毛，现在就是想让同门师兄师姐们看看而已，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规则规矩。”


    “小孩子的一句话可不会引来全宗上到长老下到弟子全都来看。昭昭长大了呀。”大长老笑着摇摇头，看向室内，道，“她要开始了。”


    姜心白看着屋内的姜朝，面上带着笑意，然而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眼底的一抹凝重。


    炼丹房内，姜朝着一身轻便黑衣，站在偌大的丹炉前，掌心灵力不断加强，使得丹火越来越旺盛。


    四周热度几乎要烤得房屋都似是扭曲了般，她翻手扔出数棵或多或少品类不一的灵药：一钱天全根、一棵回灵草、三滴草心灵液……一股脑全部投入丹炉之中。


    “哎——”越南回没忍住唤出了声，眉头愈加皱紧。


    落霞道：“小师妹的炼丹手法……从未见过。”甚至于连听都没听到过。


    太过狂妄了。


    没有谁会将灵药一下子全部投到炼丹炉中，因为根本就无法将灵药全然炼化！


    “真是胡闹！”越南回抬脚便想去阻止。落霞伸手挡在他面前，只道：


    “再等半刻，若半刻后还是这样，再去阻止不迟。仔细看着点小师妹，快炸炉的时候把她带……”话音戛然而止，她目光落在炼丹房内，神情却是全然呆住了。


    姜朝已然炼化完全部灵药，底下丹火再度燃烧起来。她开始了凝丹。


    丹药还未成，浓郁的丹香已然让四周所有人都沉浸在了其中。


    黄金刀眼神微眯着屏气轻轻嗅着丹香，好像生怕将丹香给吓跑了：“越师兄，为什么你炼丹没有这么好闻的香气啊？我感觉全身都舒畅了……”


    越南回紧皱的眉心都在嗅见这如同灵乳般的丹香时平息了下来，听到这问话，脑中不由得想：你以为谁都能炼出的吗？丹香只有极品丹药才会产生，极品丹药早就绝迹了呀！


    “嘭——！”乌泱泱的人群之中，有一人突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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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腿坐下，腰刀坠到地上。


    “都保持安静，不要打扰文师弟晋级！”姜心白严厉的声音穿透整个现场，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同时掏出数颗灵石放在他身侧。


    越南回猛地自丹香中抽回了思绪，就看到不远处众人纷纷退后，文尚周围瞬间空出一片，四周灵力疯狂地朝他涌去。


    “……丹香，是小师妹炼丹的丹香，这香气竟能助人晋级！”越南回视线紧紧锁住姜朝炼丹的双手，和补灵丹同效的增灵丹他也炼过不少，可任何一颗都无法和这一颗相比。


    他的视线无意识间与落霞交汇，均是惊愕难言。同为丹修，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一颗丹药本该有怎样的效果，或者说，在如今传承尽断的修仙界，一颗丹药能有怎样的效果。


    可如今，所有既往的认知都被这浮动的药力颠覆。


    现今修仙界灵力匮乏，修炼者想晋一阶都犹如登天，可今天，竟只因为这区区药力，便能突破修炼桎梏，一举晋级！这难道是完整丹方的威力吗？！


    还是说，是因为这丹药出自小师妹之手，才有的这般惊世之威？！


    “小师妹的丹香竟能让人晋级！”


    “补灵丹竟然这么厉害！”


    “仅凭丹香就可助人晋级，简直闻所未闻！”众人议论纷纷间，丹香越来越浓郁，又有两人盘腿坐到了地上。在场弟子们的眼睛都亮了，紧紧盯着炼丹房内的姜朝，拼尽全力去嗅这丹香。


    炼丹房内，姜朝掌心翻动，面前丹火霎那间升高数丈，丹炉之中，五颗金黄小巧的丹药缓缓凝出。她好似没发现外面的情况，也不在乎自己做出了怎样惊世骇俗的事。


    伸手接住炼制成功的丹药，快步出门迅速塞到了姜九遇手里，一个闪身离开了原地。


    “……小师妹？”姜九遇有些愣的看着手中的丹药，刚要出声，下一秒就被激动冲过来的弟子们给围住了。“啊啊啊小师妹——！”


    “补灵丹补灵丹补灵丹，师兄快让我们看看补灵丹！”


    黄金刀一脸天崩地裂：“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混乱中，只听见姜心白扬声喝道：“补灵丹收入灵库，日后行赏。今日之事，谁都不许传给外界，若有违令，必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天桥上，姜朝远远看着那瓶丹药被众人护送皇帝似的去往灵库，唇间无声勾起一抹笑意，头也不回地走了。


    金黄日光从她的发间落到鼻尖眼尾，随即彻底坠入了西方大地，夜幕铺天盖地降临。


    午夜，灵库门前。


    黑色的人影缓慢向前移动，一双乌皮六合靴显露在月光之下。渐渐地，露出棕色的长袍，灰白色的山羊胡，满脸的沟壑，以及那双白日里慈祥温和，此时却锐利警惕又黄浊的眸。


    大长老掏出钥匙小心翼翼打开灵库大门。待看到高架之上放置补灵丹的瓷瓶，双眼顿时爆发出强烈的贪婪，身子飞快向前，两只手紧紧抓住那瓷瓶。


    正待此时，又一个人影悄然出现在灵库门口。月光照亮她黑色的衣衫，融进那双漆黑的眸里。


    察觉到什么，大长老猛地扭头。


    死寂般的黑夜里，姜朝站在门口无声挥手，双眸静静盯着他。


    “……昭昭？”大长老反手将贴在脸侧的瓷瓶藏到袖下，脸上扬起宽和的笑容。


    姜朝抬脚走了进来，惨白的月光从她的面上一闪而过，映出那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面上笑容登时消失，攥着瓷瓶的手都在泛白：“你们设计老夫？”虽是问句，眼眸却已悄然染上杀意，藏在袖下的手中灵光已然闪现。


    姜朝一步步走近，眼神却是十足的幽冷，似是潜藏在深渊之下的利剑，直到站在他三步之遥处才停下脚步，余光扫过他掩在袖下的手，嗤笑一声：


    “你以为我会自己来吗？”


    大长老面色一变。姜朝语气陡然冷硬起来，直声道：“大长老夜半三更私闯灵库，到底意欲何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