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早就联系了周宁越，就等着袁殿主来给落云宗解围。那为什么你还是先下去了？”


    姜朝眸中笑意渐渐消失，似是猎豹被敌人窥见了伤口，音色也冷了下去：“不为什么，本尊乐意。本尊可从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我要走了。”


    姜朝话音猛地顿住，眸光中倒映着床前挂着的风铃，微风吹过，发出叮铃铃的响声，就和灵海里的少女一样。可如今，褪去了撒娇与讨好还有恼人的喊叫，灵海中尚还稚嫩的少女声音却露出了虚弱的本相。


    曾经那个娇俏明媚的大小姐不在了，而占据着这个身体的，却是她。


    “......对不起。”除了这个，姜朝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没什么，你不来，我也终归是要消失的。因为你来了，我才能有机会再次回到落云宗。”


    许是真正面临死亡，她的声音不再是尖厉，没了大小姐的骄横跋扈，只有少女般的轻柔美好，


    “其实应该是我谢谢你，让我可以清醒的走。”


    “......夜渡。”


    “怎么了？”姜朝并没告诉她，她的本名，其实也唤作姜朝。


    “我好想师兄师姐们，想大师兄，想二师姐，想三师兄……也想爹爹。我已经一年没见到爹爹了。”


    “小师妹——”屋外忽地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


    姜朝瞥了眼窗外，转身下床穿鞋，穿完一抬头，看到整间屋子，整个人蓦地一顿。


    案桌上明亮绚烂的插花，卧榻边随意摆着的书册和点心，还有窗棱外雪花般飘舞的梨花……


    这间屋子明明她应该陌生至极，可此时此刻眼前的一切又是那么的熟悉。


    好似多年前的场景一个个浮现在眼前：爹爹设计房屋布局，师兄们连日来拆修搭建，在挡门处摆放紫檀百宝嵌梅花纹插屏，大师兄着人置办古琴书桌，三师兄精挑细选的文房墨宝，众师姐们说笑着装饰珠帘纱帐。


    它从一开始便是一处令人心叹的桃花源，在年复一年的爱意加注下，一点点变成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天宫。凡人触之即死。


    门外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伴随着彭的一声，一节梨花枝砸到方窗上，梨花簌簌落下，送来一阵清香：“小师妹小师妹小师妹，你醒了吗？”


    姜朝低下头，不再看这间精美至极的屋子，俯身整理一下衣摆，起身绕过屏风径直朝门口走，在手指触及门扉的那一刻，她顿了片刻，定声道：“我带你去。”


    伸手拉开木门，日光与梨花一起随风飘了过来，那张冷淡无波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霎那间，宛若天星乍亮。


    紧接着一颗青梨飞了下来，姜朝伸手接住，看了一眼手中巴掌大的梨子，抬头望向上方。


    暮梨花树参天，梨花若雪，红衣少年以臂为枕，单腿屈膝躺在伸出的褐色枝干上，微风吹舞梨花与红袍。


    偏头看来，露出妖冶精致的五官，目若含情，玉簪别发，风流少年。


    姜朝刚要开口，却见下一瞬，因为偏头太过，那少年脚下一个落空，哐当一下掉了下来，一个梨子准确无误地砸到了他头上。


    他揉着脑袋起身挥手：“小师妹你终于醒了，可让师兄好等！”


    姜朝：“……”


    果然人不可貌相。


    这少年正是三师兄姜九遇，同大师兄姜心白一样，是原主爹爹的亲传弟子，也是大小姐逃学下山、日常被罚抄宗规的难兄。


    姜朝摇摇头轻笑了一声，缓步上前走到他面前，直接道：“我要去见……爹爹。”


    “啊？”姜九遇揉脑袋的手一顿，缓缓放了下去，手指摩挲着斜插在腰间的棕色符笔，停了良久，眼神闪烁道，“师父他、他还在闭关，要见师父得等到他出关才行。”


    姜朝瞥了眼他手上的动作，抬眸直直看着他的眼睛：“那爹爹什么时候出关？”


    “这、这，大师兄说至少三个月，师父这一次是要冲击金丹大圆满之境，不能分心。”


    “我也不能见？”


    “尤其是我们两个。师父嫌弃我们捣乱，会扰了他。”


    姜朝双目静静凝了他片刻，直到姜九遇脸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住时，方才再次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等爹爹出关吧。”


    看着姜九遇明显松一口气的表情，姜朝眸色一暗。


    “小师妹，师兄带你去吃饭呀，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你什么也没吃呢，肯定饿了吧，走走走。”


    姜朝任他拉着朝外走去，也没拒绝。只是在踏出院门之时，平静问道：“师兄，之前院外那道符箓是出自你手吗？”


    “那是自然，数遍整个落云宗可只有你三师兄我一人修习符道，怎么样，很不错吧？那可是我参考符书自己复原出来的第一张黄阶上品防护符。”姜九遇说到符箓之时眼眸便格外明亮，神采飞扬，夺目至极，


    “文尚他们竟还瞧不起符修，真是鼠目寸光，符道比之剑道不知好多少倍！整个宗门也只有小师妹是我的知音。哎不对，小师妹你是怎么破解那道符箓的？”


    姜朝语气平淡：“巧了，师尊她老人家给过我一道破阵符。”


    “哦……？”姜九遇猛地定在了原地，惊声道，“夜主竟还是个符修？！”


    “是呀。”姜朝回头看了他一眼，也不等他，接着往前边走边道，“不论丹道还是符道，师尊都可称一方至尊。且不需耗费心力复原，也跟宗盟流通的那些入门级废物手册不一样，师尊手中有更多比那道防护符还要高等的符箓。也有更多比天元丹还要高等的丹药。”


    没走几步姜九遇便追了上来，只是神色僵硬。两人走下半山石阶，隐约可见林木掩映下鳞次栉比的屋瓦楼阁，姜朝终于停下脚步，偏头对他道，


    “师尊曾答应我和落云宗合作推出丹药或符箓。此事我还没来得及和爹爹商议。”


    “……夜主要和我们合作！”姜九遇脸上的惊喜都要炸开般，可下一瞬又垂了眼眸，“师父现在在闭关，与夜主合作又是宗门大事，可能还会关系到宗盟，我们俩也帮不上什么忙，得先和大师兄商议一下……”


    姜朝眉头轻轻皱了下，刚要开口，就在这时，一道响亮的喊声传来：“姜师弟——”


    两人齐齐向那排楼阁处看去。来来往往的白衣弟子中，一个黑袍少年站在灵商殿朝这边挥手。


    没等姜朝看清人，姜九遇只看了一眼扭头就走，那黑袍少年马不停蹄跑了过来，正正截住了他：“姜师弟，你这就不厚道了呀。”


    他看起来和姜心白一般大，手里握着墨笔和账簿，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虽不如姜九遇俊美，却自带一股英气。腰间挂着一柄雁翎刀，刀身平直，刀尖略向上翘起。


    这人便是大小姐记忆里大长老的亲传弟子，也是如今落云宗灵商殿的掌管者，文尚。


    “谁是你师弟呀！哇，你又不穿校服，小心我去找大长老告状！”姜九遇推了一下他没推动，不爽道，“我要和小师妹去吃饭，快让开。”


    “这位不食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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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火的小公子，你要搞搞清楚，一套校服够买八套这个！现在又不是什么大场合，穿校服就是在潜移默化浪费灵石啊！落云宗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灵石啊！”没等他继续推，文尚自己后退了两步。说完看见姜朝，狭长的眼眸里浸出笑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功臣小师妹嘛。”


    姜朝抱胸看着他。


    文尚倏地举起账簿，眯起眼睛笑声道：“小师妹有没有兴趣来灵商殿体验一次收灵石的快乐呢？”


    姜朝：“……”


    “不行。”姜九遇推开他的账簿，“小师妹刚醒来，况且小师妹又不懂筹算买卖。”


    “等我们吃完饭，我、我去帮你们！”


    文尚小心翼翼抚平账簿的褶皱，将账簿收了回去，意味深长笑声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呢，小师妹既然能引气入体，说不定也会算账呢。”


    姜朝双手松开，眼底瞬间生起一层冷厉之意。


    姜九遇转身走到了文尚面前，没好气道：“你现在不是应该去演武场比试吗？宗门大比的人选选定就在这两天了，你还不快去！”说罢，拉着姜朝就要走。


    文尚抱着账簿，摇摇头看好戏似的笑道：“恐怕你们还得再饿一会儿肚子了。”


    那双戏谑的眼眸里映出无数人影，姜朝一顿，霍然扭头。


    山石台阶上，越南回在前，一大堆弟子在后，浩浩荡荡朝这边冲来。不过片刻，前面、后面、左边、右边，全围上了人，无数道目光落到她身上。


    “大小姐，”姜朝视线扫过四周，眼中悄然划过一道亮光，顿了顿，轻声道，“我替你教训一下他们怎么样？”虽是询问语气，垂在腰侧的手已然开始握紧，手背青筋微微凸起，蓄势待发。


    等了半晌，灵海里始终没有传来回复。


    姜朝一愣，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抹灵魂真的已经脆弱到了极点，这个时空要留不下她了。


    想到这里，她身体蓦地僵在了原地，眼神里说不出是茫然还是悲伤。


    “你们干什么？！”姜九遇紧紧护在姜朝身前，怒瞪着越南回，“我早就听说你前天带人欺负小师妹，今天被我抓正着了吧！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你们丹修真是好不要脸！”


    越南回刚刚站定，听到这话脑门瞬间一排黑线。他觑了眼姜朝，没反驳，身体挺直，拱手恭恭敬敬道：


    “多谢小师妹救命之恩。”


    众弟子紧随其后，齐齐拱手异口同声道：“多谢小师妹救命之恩。”声浪一阵接着一阵，此起彼伏，洪亮真挚的声音从绿野山间直达朗朗晴空，久久未退。


    姜九遇懵了一瞬，眨了眨眼，立即笑了，快步退开，露出身后的姜朝，随后也跟着像模像样地拱手行礼。


    姜朝被这一声喊回了神，漆黑的眼瞳落到越南回身上，继而扫过山阶、楼阁、长廊、天桥的每一处。


    这本该是属于大小姐的隆礼，可她却再也看不见了。


    若大小姐醒着，此时怕是又该兴奋地尖叫了。被师兄师姐们认可，是她一生的诉求。


    “咳咳。”文尚抱着账簿从后面绕了过来，挤挤眼笑道，“小师妹，师兄知道，这被万人朝拜的感觉真的绝妙，你想多享受一段时间也是情理之中。放心，师兄赶明再给你安排一场，今天得先让他们起来去干活呀。”


    姜朝静静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人，眸色明灭。


    少顷，绷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她忽地开口，道：


    “你们想看炼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