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 14 章
作品:《狮子捞月》 破晓已至。
天色越来越浅,缓缓从浓稠的墨蓝过渡至清冷的鱼肚白。
他们应是逃出了很远很远,周边都是陌生的山林景致,晨雾在林间缓缓流淌,完全没有追兵的声音。
当然了,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听到追兵的声音,她都不懂,他是怎么得知有人追来的?
莫非他有千里耳不成?
马儿的奔袭似乎放缓了些许速度,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身后胸膛的起伏与温度,这让她极度不自然。
男女授受不亲,他们这样紧密接触,已是大大逾越了礼数,先前情急从权尚可解释,如今既已脱险,便再不能如此。
“停下,停下!”她提高了声音,同时身体微微前倾,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马儿渐渐停下,身后之人手臂微松,却并未立刻移开,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侧颈,宛如一缕荡漾的春风。
“嗯?是累了吗?”
把气喘匀,宋展月双手按在马鞍上尝试下来。
但她实在没骑过马,又因长时间颠簸而腿脚发软,一双手掌稳稳扶住她的腰侧,几乎是半托半抱将她接下,才让她平稳落地。
可双脚刚沾实地,她便一阵虚浮,头晕目眩,只得扶着树干缓了半晌,才慢慢找回力气,稳住身形。
“好、好了,我们逃出这么远,应该没事了,多谢闵掌柜相救。”她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
“姑娘对在下避之不及,是因为誉王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宛如静湖投石,泛起千层涟漪,宋展月猛地一怔,愕然抬头。
“——什么?”
“殿下向姑娘求画一事,京中皆知,更有议亲之传闻。在下虽是一介商贾,却也略有耳闻。”
他垂眼,自嘲一笑,破晓的阳光穿透林间薄雾,落在他的眉眼,照亮他眸中的黯然。
“我还以为自己有幸,能得姑娘青眼,视为可交心的笔墨知己。”
“原来不过是自作多情。”
宋展月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当然不是因为誉王。
殿下对她而言,是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是一抹印象中模糊不清的侧影。
她怎么可能会因为誉王,而疏远自己的救命恩人?
再说了,她哪有避之不及。
他却轻声续道:“是在下思虑不周了。姑娘与殿下门当户对,佳偶天成。方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怕是……污了姑娘清誉,也给殿下徒增烦恼。”
他声音轻淡,听似平静无波,内里却藏着几分涩意。
“若因殿下之故,姑娘此后不便再与在下往来,闵某也完全理解。只是,红炉点雪的大门,永远为姑娘敞开。”
“不、不是这样的。”她急切解释。
“方才……方才拉开距离,实因男女有别,礼法如此。掌柜的于我恩重如山,展月铭记于心,岂会因他人而疏远恩人?那岂非成了忘恩负义之徒?”
她向着他靠近了几步,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晨光,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与殿下不过是寻常相交,现下并无男女私情,即便以后议亲,那也无法阻止我感念、敬重闵掌柜。”
“掌柜恩情,是展月私谊,与殿下无关。”
她一口气说完,注视着那抹挺拔背影,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此刻正微微颤动着,神色稍霁,眼底似有微光流转,唇边重新染上温和笑意。
“如此,是在下唐突,误会姑娘了。”
他向她微微躬身作揖,姿态诚恳。
“姑娘如此看重这份情谊,闵某必珍之重之。日后无论何事,只要姑娘开口,闵某义不容辞。”
见他终于笑了,宋展月顿觉松了一口气,微微一笑道:“掌柜勇武过人,更难得的是胸有丘壑,对书画之事见解独到,是展月欣赏敬佩之人,自然是我难得的笔墨知己。”
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除了家人外,从来没有人对她这样好。
孤身闯入匪穴,于危急关头将她救出。
更难得的是,他与她志趣相投、谈吐风雅,句句都能说到她心坎上,宛如伯牙遇子期。
“上次答应掌柜的墨竹图已经画好了,待回京城,我便差人送去红炉点雪。”
“好。”他颔首应下,目光地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姑娘所言,我很开心,没想到,闵某也能在姑娘心中占据些许分量。”
宋展月心头微乱,脸颊微微一热,只垂眸不语,默默跟着他继续前行。
和煦的阳光穿过林梢,洒下斑驳的光影,闵敖牵着马,两人并排而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旁边是一条蜿蜒的河川,河水清澈见底,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宋展月伸了伸懒腰,停下脚步,蹲在河边,伸长手臂去掬了一捧清凉的河水洗脸。
没注意到旁边的男人在她转身时,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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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影子一闪而逝。
溪边野花星星点点,露水在花瓣上闪闪发亮,若不是在逃亡,她还真想慢慢踱步,好好赏一赏这山间美景。
忽然,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队身着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的狮牙卫迅速逼近,为首之人是一个面容冷肃的中年男子。
他利落下马,对着她抱拳道:“请问,可是丞相府宋小姐?”
“是……”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心头微紧,暗生警惕。
竟然是狮牙卫!
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是因为闵掌柜的人通知了官府,官府又上报给了狮牙卫吗?
她当即朝他看去,却见他神色平静,对狮牙卫的到来并不惊讶。
“那太好了,属下等人找了您许久。”
那中年男子继续说:“我是狮牙卫佥事戴去非,接到线报说小姐被义士所救,脱险在此处,所以特来迎接护送。”
其实他现在一头雾水,搞不懂督主明明亲自在此,为什么还要伪装成不相干的“义士”?
为此他一直在心中反复演练,就怕一时嘴快,叫错称呼、露了破绽。
可乍一见身着青袍、气质温文的督主,他还是没忍住愣了一愣。
这般斯文模样,他从前从未见过。
做戏做全套,他朝督主抱拳,语气公事公办又带着感激:“想必就是这位义士救了宋小姐?多谢义士仗义相助。”
闵敖疏离颔首:“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幸而宋小姐无恙。”
宋展月默默看着两人,从对话中大致明白是闵掌柜通知的人,她上前一步,“对,正是这位闵掌柜将我自贼人手中救出,其他人现在如何了,也救出了吗?”
“是。”戴去非言简意赅:“其余贵女皆已安然寻回,正由属下同僚护送返京,小姐无需挂心。”
接着,他侧身示意,一辆马车驶了过来。
“山路难行,为免小姐劳累,请小姐上车,属下等护送您回府。”
这马车看似朴素,但细看帘幕质地与雕工,绝非寻常之物,显然是精心准备。宋展月一时却没有动弹,心中千头万绪。
面对眼前这队前来相助的官兵,本应心存感激,但想到他们是狮牙卫的身份,心中仍旧生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排斥,不由自主便念起她那被构陷罪名、至今仍关押在潮狱生死未卜的舅父……
愣神间,一道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姑娘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