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作品:《狮子捞月

    “怎么会!”宋展月急切道:“闵掌柜不畏强权,敢言他人之不敢言,展月佩服不已!”


    这是她发自内心的想法,并非恭维,也并非是因此等语境下的迫不得已。


    在如今人人自危、对狮牙卫与闵敖之名讳莫如深,连父亲兄长在府中都要谨言慎行的时局下,眼前之人竟能如此直言不讳,痛斥奸佞,其胆识与风骨,她是由衷感佩,甚至生出一丝同仇敌忾的知音之感。


    “对了。”她让春苗把东西拿过来,放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


    “蒙掌柜前次解围相助,又赠物之恩,聊表谢意,请务必收下。”


    盒子打开,那支玉竹为杆、青金石为饰的狼毫笔静静躺在锦缎之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闵敖的眼底泛起极深的愉悦,他伸手,动作轻缓地将笔取出,指腹抚过笔杆上的装饰。


    “姑娘有心,此物甚合我意。”


    他边说,边将笔小心置于一旁,转身从多宝阁下的暗格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紫檀提匣,也打了开来。


    匣内以丝绒为衬,整齐排列着八枚宝光内蕴的‘琅嬛青’颜料锭,其下还叠放着厚厚一沓质地上乘的玉版宣与两锭松烟古墨。


    “既作画,便不可辜负这颜料。好马需配好鞍。这些权当配套,望姑娘莫要推辞,一并收下。”


    “这怎么行!”宋展月连声拒绝。


    只一眼她便看出那配套之物绝非凡品。


    光是那玉版宣的细腻光泽与松烟古墨的隐隐松香,便知是宫中御用或前朝古物级别,价值远超她所赠之笔,这让她如何能安心收下?


    闵掌柜却只温润一笑,打了个响指,门外立时走进一名沉默干练的小厮。


    “宋姑娘不必推辞。此匣沉重,我让人直接搬上姑娘的马车便是。”


    “不,这实在太过……”她还欲坚持,却见那小厮已手脚麻利地合上提匣,稳稳端起,向二人躬身一礼后便迅速退了出去。


    看着小厮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她无奈地呼出一口气,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


    “闵掌柜,你这东西实在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


    他却轻轻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温和而循循善诱:“若姑娘执意觉得收礼心中不安,那不如这样如何?”


    “姑娘赠我这支寓意甚佳的笔,我便厚颜求姑娘一幅墨宝。不拘题材,只要是姑娘亲手所作便好。”


    他抬眼,眸中含笑。


    “如此,礼尚往来,姑娘心中可会稍安一些?也算……全了今日这一场知音相逢的雅意。”


    如此提议,让宋展月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负担感果然消散了大半。


    她沉吟片刻,轻轻点头,唇角扬起清浅笑意:“既如此,展月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待我回去斟酌一番,定用心画一幅,再送来请掌柜指教。”


    暮色四合。


    宋展月告辞归家,闵敖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旁,送她至书斋门口。


    马车缓缓驶离,她将车窗帘子掀开一线,仍能看到他独自立在门廊温暖的灯火下,静静眺望的身影。


    她和他,不过只见了寥寥几面而已,他却赠与她如此贵重之物。


    不知道他何方出身,出手竟如此阔绰?怎么她在京中,从未听过此人名号呢?


    迈入家门,经过垂花门旁的抄手游廊,正好遇见兄长的两个总角之年的儿子,他们好奇张望身后家仆手中捧着的、显得格外沉重的紫檀提匣。


    “姑姑,”两个小家伙凑上来,仰头问道,“这大盒子里拿的是什么?”


    宋展月摸了摸侄儿们的头,温声道:“是……一位书画上的朋友所赠,知我正在作画,便给了些好材料。”


    她不愿多说,含笑岔开话题:“你们俩怎么在这儿?今日的功课可都做完了?”


    “做完啦!姑姑,今晚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蟹粉狮子头和桂花糖藕!”大侄儿宋明修抢着说道,一脸得意,仿佛是他吩咐厨房做的。


    小侄儿宋明轩也扒着她的胳膊,眼巴巴地补充:“还有杏仁茶!”


    她的两个侄儿,大的明修十二岁,已有了少年挺拔的模样,性子却还活泼;小的明轩八岁,正是最黏人的年纪。


    两人都跟她这个年纪最相近又最温和的长辈格外亲近,平日里老是吵着要她陪他们玩棋、讲故事。


    打发完俩孩子,宋展月先是返回自己院子,将那紫檀提匣仔细收好在书房,之后才略作梳洗,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前往花厅用晚膳。


    “可算回来了,你再不来,这俩皮猴子眼珠子都要掉进狮子头里了。”李氏的声音传了过来,笑着拉她坐下。


    “今日出门作画,是耽搁了些时间。”


    刚在母亲身旁落座,父亲虽未抬头,眼神却扫了过来,声音温和:“为殿下作画,可还顺手?要不要父亲替你寻些古籍图谱参考?”


    “不用劳烦父亲,女儿已有头绪,应付得来。”


    兄长笑着接话,语气轻松:“父亲多虑了,月儿的画技得舅父真传,是京中闺秀拔尖的存在,区区一幅山水,岂能难倒她?”


    母亲嗔怪地看了父子俩一眼,拿起公筷,将一只狮子头舀到宋展月碗里。


    “好了好了,先吃饭,有什么事饭后再说。快尝尝,这是你哥哥特意让人从南边快马运来的活蟹拆的粉,凉了可就腥了。”


    饭后,宋展月回到自己院中,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


    待她穿着一身素软的中衣,坐在铜镜前,由春苗为她绞干长发时,听见她语气轻快道。


    “小姐,您带回来的那宣纸可真好看,光溜溜的,映着灯像块玉似的!奴婢还是头一回见这么漂亮的纸。”


    宋展月也唇角微扬,轻轻“嗯”了一声。


    春苗的话不错,那纸的确是极品,连她都是第一次得见如此品相的,想来便是宫中御用,也不过如此了。


    待头发微干,她来到书案前,将宣纸从盒中取出,平铺在案上,仔细抚摸。


    只见那纸张在烛火的映衬下愈发莹白透光,肌理匀净细腻,触手温润如玉。


    身为画者,她平时最看重的就是作画之物了,如此好物,真是令她爱不释手。


    她又沾水研了那方松烟古墨,墨香沉静,在静谧的夜里丝丝缕缕地散开。


    提笔凝神,并未作画,沉吟片刻后,只在纸的右下角,以自己惯用的清隽小楷,落下一行诗:


    “展卷流光彻,濡毫待写云。”


    写完,她静静看了片刻,才小心地将纸收好。


    接下来的几日,宋展月没有出门,都待在家中作画。


    要送誉王的那幅山水,她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山石皴擦,云水点染。


    尤其那远山青黛与近处松针的翠色,被她小心翼翼地调入了些许“琅嬛青”,顿时画面生动,气韵流转。


    那青翠之色仿佛能透出纸背,带着雨后山林般的润泽与灵气。


    画成之后,她请父亲和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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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过眼,他们都一致认为此画笔力精到,设色清雅而不失贵气,既显才情,又合王府书斋的格局,足可应对誉王之请。


    父亲抚须点头,道:“画得甚好。眼下离端午宫宴还有小半月,届时为父寻个妥当机会,呈与殿下便是。”


    既已画成,宋展月也得了空出府逛逛。


    为了另一件搁在她心头的事——要送给闵掌柜的回礼画作,她实在不知从何下手。


    画山水?未免与给誉王的重复,也显不出特意答谢的诚意。


    她思来想去没有头绪,只好出门去西郊或南湖一带走走,采采风,希望能得些灵感。


    车驾从庄马大街的闹市穿过,周边尽是吆喝的商贩与熙攘的行人,是一条再热闹不过的街道。


    刚放下车窗的纱帘,想隔开些市井的喧嚣,却无意间瞥见前方街角处,那青石板地上,直挺挺跪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女孩看上去和她年纪差不多,却浑身脏兮兮的,头发枯黄散乱,脸上沾着尘土与泪痕混合的污迹,身前铺着一块歪歪扭扭写着“卖身葬父”四个大字的粗麻布。


    一领破草席,勉强盖着她身后一个没了气息的人形。


    周围堵了几个人,有嘴里“啧啧”叹气摇头的,也有摸出两枚铜板往那麻布上扔的,还有几个闲汉抱着胳膊,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轻佻神情指指点点。


    此情此景,绝望如斯,宋展月的心口顿时被刺了一下,当即吩咐车夫,马车缓缓在街边停下,引得路人侧目。


    她从车上下来,春苗赶忙撑着伞跟上。


    主仆二人走近,刚好对上了那女孩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初时是浑浊的麻木,待看清她的模样后,骤然升起一丝微弱如风中残烛般的希望,随即又迅速被更深的惶恐与卑微淹没,慌忙低下头去,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


    “可怜见的,”宋展月轻声开口:“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


    那姑娘闻言,猛地抬起头,泪水瞬间决堤:“家父……家父前日病故了,连口薄棺都……求小姐发发善心,赏些银钱让爹爹入土为安。小女子愿签下死契,给您做牛做马,报答大恩!”


    宋展月心中一酸。


    这夏日的日头这么大,她却在这里跪着,也不知多久没吃没喝了,心里的苦楚该有多深。


    她直接从腰间解下自己绣工精致的荷包,沉甸甸的,是她今日出门预备打赏和零用的银钱。


    “给,”她将荷包整个递了过去:“拿去好生安葬你父亲。不用你当牛做马,多出来的钱,你给自己换身干净衣服,买些吃食吧。”


    “谢、谢小姐……您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来世结草衔环也定当报答!”


    女孩以头抢地,砰砰作响,额前很快便见了红痕,泪水混着地上的尘土糊了一脸。


    待宋展月的身影离开许久。


    女孩才缓缓直起身,用脏污的袖口用力抹了一把脸。


    方才还盛满泪水、写满绝望的眼睛,此刻却骤然一变,浮现出阴狠且势在必得的眼神。


    她动作利落地卷起地上的破麻布,连带着那只沉甸甸的荷包一起塞进怀里,佝偻着背,迅速钻入旁边的小巷,来到门面破旧的当铺后门,在门上敲了三声两短一长。


    门开了,里面的人默不作声地侧身让她进去,给她拿出笔墨。


    女孩便借着昏暗的光线,在柜台旁提笔作画。


    不多时,画中人已跃然纸上,眉眼清晰,气质娴雅——正是宋展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