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处变

作品:《日夜不同夫君

    上午过去大半,天家体弱,无法长时间劳累,仪式结束后,天子先行离去。


    “待陛下和各位大人祭祀结束后,我们也要前往祭坛上香,之后便能自由游玩。”


    武幸宜开心说着,对接下来的流程十分向往,但这时,礼部首官夫人身边的侍女领着两名女子匆匆而来。


    侍女停在黎容身前,压低声音道:“见过沈夫人。有贵人来了月事,夫人那边人手忙不过来,还请沈夫人劳累。”


    话音落下,黎容三人不约而同望向那对如惊弓之鸟的主仆,都有些出乎意料。


    祭祀典仪最忌女子月事。


    若来了月事的妇人出现在隆重场合,那便意味着冲撞冒犯,在那些位高权重之人的眼里,这等触霉头之事,该当处以死刑,以慰神灵。


    而今日官家女眷皆提前记录月信期会,按道理今日出席的女眷身子都是干净的,怎会有人撞上月事?


    可黎容始终不理解,女子月事本是常事,为何所有人都对此避之不及,甚至当成邪物?


    完全不可理喻。


    眼前那对年轻主仆都面如白纸,惊恐无措。


    那主子本就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此刻双肩紧扣,咬牙抱着身子,但她的眼神却带着一众视死如归的坚决。


    黎容瞧了两人一眼,没多说什么,先引着那对主仆往人群后方走去,引二人前来的侍女也自觉跟上。


    刘武两位妹妹竟也紧随其后:“我们也来搭把手。”


    途中,刘武两位姑娘问来了月事的女子是哪家大人千金,又是如何称呼,她都闭口不言,绝不透露家人半个字。


    黎容看着都觉得迂腐,快步而走,没急着与她讲话。


    “黎姐姐打算如何处理?”走了几步,刘安吾忍不住小声询问。


    黎容带着几位姑娘麻利进入身旁的观景阁。


    还好里面没人,她关好门窗,屋内仅剩当事人主仆,刘武两姐妹,尚书夫人的婢女及她六人。


    她迅速扯下身上的香囊,语速极快道:“快,拿出你们身上的香囊和手帕。”


    众人立马照做,却忍不住问:“这是要做什么?”


    黎容来不及解释,继续指挥道:“摊开手帕,将香囊中的药材香灰集中到一起。”


    众人继续照做,刘安吾率先反应过来,“是要做月事带?”


    “嗯,简易的,女宾上香大概要多久?”


    武幸宜:“不到两刻钟。”


    黎容又侧面打量了一眼仍旧瑟瑟缩缩十分胆怯的当事人:“妹妹可是月信不准,今日刚来?”


    那姑娘快要哭了,含泪点头:“嗯,对不起,我从小体弱,月事紊乱,我没料到今日会——”


    黎容讨厌哭哭啼啼的,她立马打断她:“既是第一日,想来量少,这根带子不难撑过去,但你一会儿切记小心动作。”


    话音刚落,尚书夫人的婢女脸色煞白,“沈夫人的意思是,要,要带上她参加祭祀?”


    黎容冷静回应:“还有别的选择吗?”


    婢女咽了口唾沫:“可是,可是,这是忌讳,若是明年真出事了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关我们何事?谁能证明女子月事会触发祸事?你为何要甘愿认下这罪过?”黎容手脚麻利,语气坚定。


    她手指缠绕布条,续道:“若月事就能冲撞神佛,那神佛也没什么用!别说我不信,就算真引来灾祸,那更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是那些站在我们头上,让我们屈膝辅佐的男子该考虑的事,他们剥夺了我们站上高位的机会,那么天塌下来,也是站在高位他们应该先顶上去。”


    黎容有条不紊将那些药草香料折成了一方一指厚的平整布条,现在还需要一根捆扎的布带。


    她抬起头来,刘安吾瞬间明白黎容的意思,想都没想抬手扯下来头上的青绿色发带,“用这个。”


    黎容颔首致谢,赶紧接过来,刚一拿到手却突然顿住,急切问道:“妹妹这发带哪里来的?”


    刘安吾被从容不迫的黎容猝不及防的急切吓到,茫然道:“在一家首饰铺子买的。”


    “哪里的首饰铺子?”黎容几乎是立马追问。


    其间几人都有些意外,不知黎容为何对一条再普通不过发带如此上心,武幸宜又问:“黎姐姐怎么了?可是一根不够,我这里还有。”


    话音落下,武幸宜一把摘下发带。


    来月事姑娘的婢女也赶紧摘下头上的发带,“还有我的。”


    黎容目光在他们的发带上扫视了一圈,猝然拿走武幸宜手上的发带,喃喃自语:“你的也是这样。”


    刘安吾和武幸宜不明所以,互相对视了一眼,相继解释道:“这发带都是在城北一家名为金钿坊的首饰铺子买的。这种小玩意儿原本我阿嬷就会做,本不需要花钱买,不过这样式好看,细小的发带为坠上好看的珠子或绳结,比普通的发带精致许多,而且这么细小的发带上还有针脚极好的苏绣,更为精致了。”


    “对,就因为这苏绣,价格还不便宜呢,这一条发带要二十文,不过就因为好看,那铺子时常卖断货,我本想再买一条,都没抢到手。”


    什么苏绣!这就是她嬷嬷常用的绣法,只因她年轻时候在江南绣坊里带过,学了些技巧,有几分相似罢了,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她嬷嬷可堪以假乱真的手法。


    还有这发带缀珠的样式,也是嬷嬷以前常给她挽髻用的,不会有错的!这发带定是出自她嬷嬷之手。


    “黎姐姐,你怎么了?你若喜欢,我回头派人买来送你。”


    刘安吾出声打断了黎容的沉思,她这才抽回神:“挺喜欢的,这两条可以送我吗?”


    “承蒙姐姐不嫌弃,乐意至极。”刘武两位妹妹异口同声。


    黎容会心一笑,将发带塞进袖袋,又抬手扯下自己头上的发带,代替了刘武两姐妹的那条。


    她的发带并非装饰,抽走发带,一头乌黑长发霎时落下来,铺了满背,她却毫不在意,低头麻利捆绕发带。


    心里只有一个声音:金钿坊,金钿坊,她一定要去找到这个金钿坊。


    其他人并不知道黎容在想什么,只被她冷静认真的样子吸引,久久盯着她移不开眼。


    散开的黑发减轻了她高不可攀的清冷感,仪容微乱,破坏了她刀枪不入的从容,给人一种更加真实的活人美感。


    “黎姐姐真漂亮。”武幸宜忍不住夸出口。


    黎容并没注意她的话,很快绑好了最后一道绳带,立马递给那位弱不经风的姑娘,“快,戴上,别让人发现。结束后记得再次返回此处,再做进一步打算。”


    那姑娘早已眼泪婆娑,感动得快要抱住她。


    黎容最讨厌应付这种事,她边挽头发边催促:“别耽搁了,没时间了。”


    话音落下,她已快速挽好头发。


    “可是,我,我怎么换?”拿着简易月事带的姑娘有些难以启齿。


    武幸宜性子直爽,还惦记着她母亲负责的祭祀事宜,恨不得亲自上手帮她换,但她没有催她,而是左右牵着刘安吾和尚书夫人婢女的手转过身来,将她挡在身后,替她围上一个圈:“我们帮你挡着,你快换。”


    那姑娘哽咽着连连道歉,由婢女帮着低头忙碌起来。


    这一刻大家的心思都拧到了一起,只有那尚书夫人的婢女还忧心忡忡,武幸宜瞥了她一眼,“你好像很紧张?”


    那女婢手心出汗:“你们不紧张吗?会掉脑袋的……若是被人发现,会掉脑袋的。”


    “所以才不能让人发现啊!”刘安吾扬声打断。


    阁内气氛有些紧张,她们都没留意墙外有道年轻男子的身影悄然而来,又欣然而去。


    黎容又整理了一遍仪容,手头事宜结束,她又恢复了那副笑不及眼底的模样,她站到那名婢女面前,严肃纠正道:“你没说完整,是‘我们’会掉脑袋的,这事一旦穿帮,不止这位姑娘倒霉,你我所有与她有过接触的人都不干净了,甚至今日随行女眷大半都可能被迁怒,你家夫人乃女宾主事,她定逃不脱干系,但她有的是机会向上伸冤,可你没有,你甚至来不及开口就会被拉去活埋,所以记住了,今日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在场姐妹中,你和她们两会死在第一个。”


    黎容说完,目光从婢女的脸上移到三人身后手忙脚乱更换月事带的主仆身上。


    那婢女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咬牙点头:“奴婢记住了。”


    黎容欲出门而去,却在转身那一刻,那婢女突然唤住她:“沈夫人,您发髻歪了。”


    此处没有铜镜,黎容确实不知自己的样子,她抬手摸了摸,刘武姐妹隔空帮她指点,却始终弄不好。


    那婢女主动跨前一步:“我帮您。”


    黎容微微屈腿,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那婢女手很巧,很快帮黎容簪好了头发,她提步出门,来月事的女子又喊住她:“沈夫人。”


    黎容已经不能再耽搁了,但她还是顿下了脚步,那女子屈膝行礼,“兵部员外郎小妹陆葭(jia)谢过沈夫人。”


    黎容明白她这是对她表示信任,但她却没有转回头,只“嗯”了一声,再次迈开步子,将身后断断续续的声音留在原地。


    “陆妹妹好,我是鹰扬卫指挥使之女刘安吾,你轻纱衣衫易透,换我这件锦缎的吧。”


    “我是礼部右侍郎之女武幸宜,一会儿是两人并行,依次入场,我俩走你后头,肯定不会有事的,你就放心吧。”


    ……


    黎容带着尚书夫人的婢女快速回到祭坛外,众女眷已悉数站好队列,朝臣官员们刚好结束仪式,太常寺卿和礼部尚书随即来到女宾区最前端,沈季延和礼部左右侍郎紧随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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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


    在几人的引导下,并排两列的女眷队伍依次上香,仪式简单,如武幸宜所言,不消两刻钟便顺利完成。


    黎容上香之后刚走下台阶,尚书夫人悄然将她拉到一旁,“怎么样?陆家小姐如何处理了?”


    她看起来有些焦急,黎容却丝毫不想安慰她,毕竟她一声不吭就将这等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事扔到了她身上,一点也不值得同情。


    她平静引着她的目光看向队伍末端,换上锦袍长衫的陆葭赫然在列。


    尚书夫人雍容华贵的面容略微慌乱,“她怎么能上台?!太常寺卿已然听到风声,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听到风声?哪里来的风声?


    “夫人还有更好的法子吗?”黎容随口问了一句,尚书夫人无言以对。


    黎容并非想要咄咄逼人,更没打算呈口舌之快,冷静道:“夫人可知具体是何风声?虽然蒙混过关只是下策,但此事并无外人知晓,如何会走漏风声?”


    “我也知晓不全,据说有人听见了消息,只是尚不确定具体是哪位女眷,想来太常寺已经做了应对,这可如是好?”


    知晓其事,却不知具体是谁,难道是在观景阁听到了消息?


    黎容吸着一口气看着陆葭顺利上完香,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她应付完尚书夫人,先一步按照约定返回观景阁。


    她泰然自若绕过祭坛前庭,径直前行,只要穿过前方的舫船,就能到达目的地。


    沿江行进,方一靠近船舫檐下,一道高大身影蓦地探出,清冽雪松香气骤然入鼻。


    未及细看,对方长臂一抬,将她揽至一旁。


    说时迟那时快,“哗啦”一声,一盆冷水从舫顶倾泻而至,尽数浇在那道身影身上。


    霎时间,那身影墨发垂落,深蓝暗纹锦袍全然湿透,水珠顺着衣料纹路簌簌滚落,原本挺阔的料子紧紧贴皮.肉,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被这一身湿衣衬得愈发分明。


    “周大人?”黎容难掩惊讶。


    周臣野一把抹去脸上水渍,目光从黎容脸上掠过,倏而抬手向后一挥,锃亮长刀自其掌中疾飞而出,直劈舫顶。


    “呃——”


    舫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声。


    藏在舫顶偷袭暗算之人被周臣野一刀毙命,尸体从舫顶滚落,砸在黎容身侧。


    尸体胸口鲜血直涌,落地时,溅了几滴血点在黎容浅青色的宽大衣袖上,她垂目一瞥,忍不住瘪了瘪嘴。


    嫌恶渐起时,周臣野抖了抖衣袖上的水珠,玩味看着眼前人:“又见面了,嫂夫人。”


    黎容收起嫌恶的表情,福身致谢:“还好周大人在,连累周大人了。”


    周臣野拧水的动作顿住,径直靠近她,“看来你知道这盆水是赏你的?”


    黎容看着他的脚步一步步靠近,却不抬起头来,依旧颔首垂目:“想来没人敢泼周大人,倒是好奇周大人为何不躲?”


    明知故问,他若没冲上去,那盆水全得落在她身上。


    他还是第一次被淋到如此狼狈,她竟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周臣野:“我也好奇你为何不怕?”


    怕?她认出周臣野那一眼的确心乱了一瞬,她下意识认为发现是周臣野的人听到了风声。


    若是他的人,那确实挺麻烦,毕竟疯子最难琢磨了。


    但那盆水稳稳当当落到了他头上,足以看出他与此处设伏之人绝非同路,她当即否定了这个棘手的猜测。


    至于这盆水,呵,落在她身上才好呢。


    若果没猜错的话,这盆水是要揪出陆葭。


    一盆水下去,若血液顺着衣裙溢出来,那便一目了然,若没能溢出来,那也必然少不了更换衣物,那便有机会安插心腹伺候她更衣一探究竟。


    而这处是从祭坛回到观景阁唯一的通道,在此处设置水盆,必然是听到了她们方才说好结束后重新回观景阁的约定。


    他们相信心里有鬼的人肯定会第一个着急回去,所以这盆水一定会落到他们的目标头上。


    她先一步赶来就是为了踩中她们的陷进,不仅可以让他们的“抓捕”计划落空,还能让她湿了一身衣衫,合情合理提前离去。


    可惜了,这盆水居然没有落在她身上,反而引来了令人敬而远之的刑部侍郎周臣野。


    黎容咽下遗憾,仍旧没有抬起头:“自然是怕的,还得多谢周大人相救,免我不湿衣衫。”


    话音落下,头顶冷不丁响起一声轻笑,仿佛听到什么破绽。


    男人再进一步,颀长的身形近乎贴在她身前,胸膛处被淋湿的衣衫渐渐被他体温熨热,隔着不到一寸距离染上她颔首的额间,明明没有碰到,却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黎容弯腰颔首看不清楚他的脸色,只觉他的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我是问你,看到杀人,为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