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大寒

作品:《在初雪降临的冬夜

    自那个雪夜后,北京又断断续续落过几天雪,但都没有那夜的大,有时清早起来,雪就已化得干净了。


    给自己的嘴快道歉,余平安额外支付余简之一千元,声称这是她的变美资金。


    “你不是想和哥哥重新开始吗?去吧,去当崭新的余简之。”


    白给的钱,不给白不给。余简之第一次烫发,在理发师的推荐下选了慵懒卷,效果出来意外不错,余平安直说从千金小姐变成了混血大小姐。余简之笑说有那么夸张么。


    在余平安的催促下,两人又去外面买了新衣。余平安说她穿得太幼稚,给她搭了一套杏色长裙加红色羊毛斗篷,非常喜庆,她说因为将有喜事发生。


    可真的到了周一那天,余简之又恐惧起来,担心用力过猛,还是穿着平常的衣服。


    -


    航班落地,等待工作人员办完手续,梁怀聿来到停车场。时间不久的外出,他一直习惯自己开车前来,再自行开车回去,为司机省个事。


    贵宾楼停车场空旷安静。宾车将他送到车旁,甫一下车,梁怀聿看见蜷在车旁小小一团的女孩。


    洁白的一团小球,与北京阴沉的冬日是两个色系。


    看到他来,余简之站起身。两个人一时都木然,直到余简之小小地唤了一声:“哥。”直接叫他大名,她还是不大习惯的。


    好冷。


    脚趾在靴子里蜷成一团,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还是冷。


    爱美之心短暂战胜了理智,她今日无论如何也不想裹着那件臃肿的羽绒服现身。


    梁怀聿看她一眼,白色长裤,杏色大衣。围巾,手套,帽子,一个不落。裹得严实,但是这才多厚啊。


    她的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薄薄的:“哥哥。”


    余简之辨不清梁怀聿的神情。记忆中,他极少将情绪铺陈在脸上。或者说,鲜少有什么事,值得令他开心或恼怒。


    他拉开车门,声音没什么起伏:“上车吧。”


    车内暖气很快驱散寒意,梁怀聿沉默开车,余简之心神不宁,车开出去很远,梁怀聿才说一句话:“你总是穿太少。”


    真的是他管她太严,或者总想指责她吗?


    明明是她总是惹人生气。


    余简之确实被冷得不行,无法反驳他,别扭地说“下次我会多穿点”。


    “等了多久?”


    余简之老实回答:“十来分钟,我找文容哥要了航班信息,估摸着出来的时间等的。”


    “非要跑过来吗?这么远这么冷。”这句多少有点指责的意思。


    余简之有些不高兴了,这么远这么冷,她跑过来,还不好吗?


    “我想见你。”


    梁怀聿不说话了。


    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余简之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说到底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把梁怀聿当作长辈看待的——那天她说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今天她跑来是不是不太得体?


    小、窄的环境,无疑放大了梁怀聿的疾言厉色,加剧了她的惶恐与不安。


    梁怀聿这个样子,一定是不想好好跟她谈?拒绝的意思?她不觉得预备谈恋爱的一个人会是这个样子。


    等车驶入停车场,余简之又无法确定了。


    这是她常来的家。


    梁怀聿这样的人,名下一定有很多房产,但他似乎不喜欢变动,常常独居在这里。从前每次来北京,余简之都住在这。


    男人会怀念,好似只有一个可能性。


    余简之抬起眼帘:“哥你还住这里么?”


    梁怀聿停车,看后视镜顺带看了眼她:“嗯。”


    “不会还有我小时候的东西在吧?”余简之玩笑般地说,可是一直没有等到男人的回应。


    余简之觉得他好冷淡,自己有点自讨没趣了。


    等进了电梯,梁怀聿才说:“我现在不怎么住这边了,你小时候的东西应该都被阿姨收起来了。如果你想要,还可以找到。”


    屋里几乎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有极个别软装改变了。余简之有种回家的亲切感,在心里小小地“哇”了一声。


    她进入自己从前住的那个房间瞧了瞧。房间里几乎没什么变化,没有住人的痕迹,软装被收拾得干净,角落堆了几个箱子。


    “这些是我的东西吗?”


    梁怀聿站在门口看她:“应该是。”


    余简之伸手打开箱子。其实她在北京的时间居住的时间并不长,顶多一个寒假,所以她留在这里的东西也不多的。余简之在箱子里翻了翻,多是些杂志和小说,还有她忘记带回学校的寒假作业。


    等余简之翻完箱子,出来时看见梁怀聿坐在客厅。


    “哥。”


    余简之走过去,慢一拍察觉到热,她摘下围巾。


    梁怀聿这才看清她的秀发,方才被围巾拢着,不曾注意,此刻散开,柔软的波浪卷发披泻在肩头。不再是记忆中顺直的黑发,卷曲的弧度少了几分稚气的乖巧,平添几丝不自知的娇慵与妩媚。


    他半晌没有作声,只是这样望着她。余简之不明所以,下意识抬手撩了撩发梢,心想难道连摘围巾也不行?可是屋子里明明不冷。


    不对,忘了正事。


    她径直开口:“说好周一给我答复的。”


    梁怀聿垂下视线,避开她的目光,起身从她身旁走过。余简之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


    他从书架上取出一个白色的纸片。


    看到它,余简之的心直直沉了下去。因为很明显,它是未开启的状态。信封完完整整的,封口没有丝毫拆启的痕迹。


    那抹白色,连同里面薄薄信纸的重量,轻飘飘落在书桌上,她的胸腔却被砸开一块。


    “简之,我没有读它。”他的声音低沉,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没有等你。”


    余简之的目光死死追随着信封移动的轨迹,从书架到他的手,再到桌面。她一直紧紧跟随着它,恨不得用视线将它烧穿。


    最后她低下头,拼命咬住嘴唇,感受眼泪一颗一颗积聚、满溢,她拼尽全力想将它们塞回原来的位置,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为什么没有读?”


    “简之,二十岁的年龄很美,我不能让你浪费。”


    “我没有浪费!”余简之不理解,“我在读书!”


    她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却又燃着怒火:“所以你就一点不愿意了解我的想法?”


    “简之,我比你年长十岁——”


    “闭嘴!若你真这么想,那么,那天你就什么都不要说!你明明表白了,你明明把我当作一个女人来看!现在却又摆出年长的姿态,用年龄差来教训我吗?”


    梁怀聿沉吟,“抱歉,简之,我很后悔我当时的冲动。”


    余简之愤怒大叫:“后悔就后悔!说过的话你还想回收吗?”


    梁怀聿半侧过身,视线不完全落在她脸上。略微思索后,他开口:


    “二十岁,你面前是整个世界。留学、探索、恋爱、犯错、成长……那是你应得的自由。而我是什么?是一个比你年长十岁,对你负有责任,视你如宝如珠、理应托举你成长的哥哥。我的感情对你而言,只是负担。”


    “你为什么非要把爱想得那么复杂?你敢发誓,你对我没有一点点心思吗?”她的眼泪终于滚落,“你就是这么……这么龌龊的,现在又在这冠冕堂皇!虚伪!”


    “对,我就是龌龊。我最后悔的就是那天对你说了那些——你说得对,我习惯了安排,习惯了以为你好的名义行事,但现实本该如此。现实就是,我比你年长,我被你视作哥哥,我是你人生前半程的监护人和责任人。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不对等的关系上。”


    余简之的嘴唇颤抖着:“你龌龊……难道我就不龌龊了吗?”


    她对他怀有同样的心思,不比他多平静。


    “梁怀聿,我根本就不在乎这些!”


    她直视着他的双眼怒吼。


    梁怀聿身形微动,很快稳住,仿佛那只是一片叶子落入广袤的湖泊,涟漪不过几圈就消失。


    “你以后会在乎的。有朝一日,等你走得更远,见得更多,你会后悔的。”


    话音落下,书房陷入漫长的死寂,唯剩拼命隐忍的抽泣声和沉重压抑的呼吸交织。


    余简之仰头望着他。这个她仰望了这么多年的人,她完全不知感情在何时变质,大约是青春期最梦幻的梦境里。当与同学闲聊起旖旎的幻想,她脑海中浮现的,总是不自觉地换上他的轮廓。她曾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简单的前半生里,只接触过梁怀聿这样一个成熟、骄傲的男人。他太完美。


    直到余平安给出了截然相反的回答。


    他此刻依然成熟,依然骄傲,用最正确的道理,将她推向千里之外。


    “哥哥,你太骄傲了。我不是非得听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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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成年人了,我可以自己做选择。”


    她一步步走近他,直到两人之间只剩咫尺。书桌为他们隔开最后的距离。


    “你口口声声说怕我后悔,怕毁了我。可你问过我吗?问过我是不是想要彼此坦诚的感情,无论结局如何。你觉得我到底要不要这种被你妥善安排的人生?”


    她从包里掏出银行卡,放在桌上,就压在那封从未开启的信上。


    “还剩三百万,我还给你。剩余两百万,我会在未来连本带利还给你。现在,请你不要再把我当做需要托举的妹妹了,好吗?把我当成一个你刚刚认识、可能会爱上、也可能会拒绝你的,普通的女人,余简之,来重新看待。我们抛弃过往,从头开始,不可以吗?”


    长久的沉默。


    梁怀聿的目光掠过银行卡,掠过信封,最后定格在她倔强含泪的脸上。


    “我抛不开。”


    他如何能抛开?


    十年来每一次见面,他都会惊讶于她的成长。


    “这十年,我几乎看着你一寸一寸长大。”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透过如今的她,看见曾经的小女孩,瘦小的,仰着头叫他哥哥。


    初次见她,他已经成年,往后十年她眼中的他,轮廓已定,变化寥寥。他却是看着她,从瘦弱敏感的小女孩,长成少女,变得明亮鲜活。


    他如何牵起她的手?因为他会回忆起她的手曾在他的掌心那么小。他如何吻她?因为他记得她吃完糖葫芦嘴上满满都是糖浆,他拿纸巾帮她擦过。他如何带着情欲拥抱她?当她用温暖与柔软将他填满,他永远不会忘记初次见面,她还是一只瘦骨伶仃等待拯救的小猫。


    那是他亲手抱起来的生命,是他倾注了十年心血去守护、引导、雕琢的珍宝。


    “你让我把你当作刚刚认识的女人,余简之。”他缓缓开口,充满着浓浓的疲惫,“可我做不到。如果我真的抛开了,那抛开的,就是这十余年里,我对你所有的珍视、陪伴和责任。那样的我,还是你仰望过的、爱着的那个梁怀聿吗?简之,扪心自问,你难道会爱上一个,仅仅被你此刻美丽所吸引的、陌生的男人?”


    “你非要这么较真!”余简之叫道,眼泪再次汹涌,“你敢说你对我没有一丝一毫超越哥哥的感情?没有过哪怕一瞬间的非分之想?梁怀聿,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没有吗?”


    “没有。”


    梁怀聿回答毫不犹豫,坚决而果断。


    “你撒谎——”


    “此刻没有。”


    他截断她的话,否认彻底,不留余地。


    “你的爱是琥珀吗?”余简之讥诮道,“我被封存在里面,永远不会长大了?”


    余简之恼怒地抓起银行卡,狠狠摔向他。卡片破开风,发出短促凛冽的声响。


    “还给你。”


    他站在原地,纹丝未动,“简之,你自己留着……”


    余简之冷笑:“你不是后悔当时的冲动吗?好啊,我给你后悔的权利。全都还给你!”


    她转而抓起那封承载了她二十岁全部勇气与真心的信封,这是她二十岁写的字,是她等了四年的话,是她今天本来想好好说给他听的东西。


    她用同样的力道,狠狠地掷向他。冷硬的纸张最为锋利,然而四角已在时光里磨得温钝。


    “我说过永不相见,你不要后悔。”


    余简之决绝地转身,走了出去。门被她用力带上,发出砰然巨响。


    书房里,梁怀聿依旧站在原地,低垂着眼,看着脚边散落的银行卡,和白色信封。


    许久,许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又暗沉了几分,他才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拾起了那封信。


    指尖触到纸张,他捏着它,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这个半俯身的姿势,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仔细地检视着信封。


    前几日他小心地将封口复原,毕竟岁月漫长,多少留下了能被察觉的痕迹。


    余简之太骄傲。


    他太了解她的骄傲,或许因为她多少是看着他的影子长大的,同他太像。


    这骄傲让她在盛怒之下,平日细心敏锐的她,无心注意细枝末节。


    梁怀聿将银行卡和信封收进抽屉。


    进入客厅,他才发现她的围巾搭在沙发上。他拿起它,细腻柔软的羊绒,那天在商场,他看着她买下。


    他深深地掐着它,感受掌心被完全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