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乘着马上到的羊车来到废弃场的时候，这里万年不变的黑暗仿佛一片愈发巨大的迷雾，笼罩着整个破镐会的总部。


    莱恩刻意压低的咳嗽声隐隐自亮着灯的屋内传来，苏珊独自一人在那熟悉的月光藤帘门口站立着，她不自觉地咬着大拇指，力道之大甚已溢出几分不明显的血丝，她那副一贯冷漠的娃娃脸上神情肃穆，眸底是一片反常地狠厉之色。


    听到羊车逐步缓慢下来的脚步声，她的眸底一亮，当即几步并作一步，朝着那宽敞羊车所在的方向而去。


    “里昂——！”她的声音不自觉地稍稍抬高，却又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警惕性地望了一眼屋内。


    里昂自羊车的车板上下来，他的目光极快地地扫过周围的一切——周边零散的草屋里，几双偷渡者褴褛隐晦地与他对上目光，这些人多半是些老弱妇孺，其中也不乏一些饿的皮包骨头的中年男人，石屋附近堆叠着一些被人为故意摧毁的家具和设施，看起来是已经被清理过一番的模样。


    很明显，这里已然是一副被袭击过的惨状。


    “里昂！”苏珊的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激动，对着一个小了自己一轮以上的孩子，没由来地，她自心底竟生出几分救赎之感。“你来了，我们现在马上再去维蒙家族的会所赌一场，我这就去换衣服，赫尔曼家族——”


    “苏珊，冷静下来。”里昂一眼便看穿她的不对劲，他抬手缓缓拉落头上黑色斗篷的兜帽，一双冷静的银色眸子自下方显露出来，声音是一贯的可靠。


    “现在再去维蒙会所赌钱，意义不大。”他道。“组织当前的伤亡如何？”


    “上周运来的货物被他们劫掠，说是作为什么神的储备物资，人员伤亡是少数。”苏珊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吸了口气，愈是向下说，她的声音里愈是透出一股刻骨的恨意。“黑猫在与他们的争执中负了轻伤，莱恩意图阻止他们的时候被揍了一拳，昏迷了两日才刚醒过来不久。”


    “我知道了。”里昂停顿片刻，他闭了闭眼，似乎正在专心思考着些什么，半晌，苏珊看见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再度睁开。


    “我要见黑猫。”他说。


    ++


    里昂见到黑猫的时候，他正叼着一片树叶，拿着把小刀坐在一处高耸的寂绞星藤枝蔓上削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木头。


    这是个看起来已有十五六岁的年轻人，黑色的短发，金色的眼睛，身形纤瘦，穿着一身利索的破镐会制服，右臂上缠绕着明显的绷带，显然是在之前的袭击中受到的伤。苏珊喊他的时候，黑猫那双金色的竖瞳直溜溜地扫过来，里头平淡无波，看着就像是真正的猫科动物一般。


    “黑猫，下来。”


    苏珊喊他。


    “有人要见你。”


    听到苏珊的话，黑猫的耳朵灵活地动弹了一下，下一秒，他蹙着眉头语气恶劣的声音便回响在这一片空旷的荒地上——


    “哈？哪个不长眼的要见老子？都说了老子没空！”少年的眉微蹙起，他的视线极快地扫过苏珊，落在被她遮挡在身后的少年阴影之上，意识到那人是里昂的瞬间，他的面上却是陡然变了一副神色。


    “哟，首领的弟弟！”他当即兴致勃勃地从树枝上跳下去，落在地上铺的厚厚的落叶上，面上满是某种奇异的激动与欣喜。“我们又见面了，上次你帮我在悬崖上找到的冰晶石，点缀在最后的成品上真是可好看了！”


    “冰晶石，你喜欢便好，算是作为上次伪造信件的酬劳了。”里昂上前一步，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声音冷淡。“怪盗黑猫，你在加入破镐会之前，曾经是侠盗组织夜行会的成员，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忙。”


    黑猫先前还十分兴奋的面容一僵，他金色的眼底闪过一抹明显的晦暗。


    “我要你，以曾经的夜行会幸存者名义向维序者发出予告状。”里昂看着他道。“预告函的内容是——预言夜行会最后的侠盗将会在三日后维蒙家族的晚宴上盗取帕特里奇男爵的心爱之物，预告状要醒目，在天亮之前放大贴在整个高位区最为醒目的钟楼上，亦或者使用热气球放飞到空中，不管使用什么办法，确保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看见。”


    “我已经……不再是怪盗黑猫了！”黑猫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自从莱恩首领……莱恩首领从那样的绝境中拯救了我的性命，我就已经舍弃了这个过去的名字——”


    “如果你想破镐会成为下一个夜行会。”里昂沉下声来，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黑猫的身上。“希望你的莱恩首领，继续做出不为人知的牺牲的话——”


    “不为人知的牺牲……？”黑猫面上一僵，他手中的小刀和木片不自觉地落在地上。“喂……弟弟，你在说些什么……？”


    “里昂！”苏珊出声制止道，她的面色难看。“莱恩的事情，黑猫没有必要知道。”


    “他现在必须知道了。”里昂冷漠地开口，他的目光落在苏珊的身上。“他是计划的一份子，如若缺少这一环，事态将无法依照我的预想进行下去。”


    “可我是为了首领不再受到伤害——！”苏珊失声辩驳，她正欲接着说下去，却只在里昂那双冷淡的眼睛里读到一片寂静。


    片刻的僵持过后，她后退一步，低下头来捂住额头。


    “……随你吧。”她道。“你是对的。”


    里昂眸色微动，他闭了闭眼，才转向边上的黑猫。


    “跟我来。”他说。


    ……


    里昂带着黑猫离开了。


    苏珊在原地等候了许久，久到天际的云层厚厚地累积在一起，周围的气压阴沉下来，瞅着像是快要下雨一般。


    浮云平滑地自高耸的断崖边际涌上来，像一坨巨大的棉花般笨拙地停在寂绞星藤的一侧，恍惚之间，天际投射下一束自下方映衬上来的月光，空荡的寂绞星藤一侧，苏珊的目光无意识地被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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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着落在那处黑猫曾经坐过的高耸藤蔓之上。


    没由来地，她突然回想起许久以前，曾经第一次见到首领时候的画面——


    那时候，她刚成为偷渡者不久，天色朦胧，隐隐坠下几滴干燥的枯雨。


    水滴顺延着她面颊的轮廓滚入唇齿之中，带出几分咸湿的味道，因为过于饥饿，她在中位区徘徊三日之后瞄准了位置，顺走了那儿附近一位偷渡者的食物，转而陷入一场焦急而笨拙的追逐之中。


    就在她几乎要被那些人追的无处可避之时，莱恩出现了。


    12岁的少年靠坐在高耸的寂绞藤蔓之上，翘起的膝盖上平放着书本，如瀑般柔顺的银色长发垂落身后，微风将他的刘海拂起，露出下方不似真人的面容。


    她就那样抱着面包站在原地呆呆地看了他许久。


    ——直到记忆中的少年忐忑又慌张地伸出手在她的面前晃了一下，她才像是突然回魂一般回到了现实之中。


    紧接着，视线倒转，一只白皙的手猛然将她拽入身后，她只听见如画的少年闷哼一声，代替她受了一棍——紧接着，看见他受到伤害的一瞬间，不知道从哪儿涌出来的力量，苏珊反身便是一脚，将那最近的袭击者绊倒在地。


    “……快跑！”


    少年当即瞅准时机拽着她的手离开，他的面色苍白，指节却用力地发白。


    陡然之间，一阵穿堂风湿润地贴着地面涌起，将藤蔓附近大树的叶子吹的哗哗作响，入股的凉意贴着额面滑过，将苏珊的意识拽回了现实。


    要是遇到莱恩的时候，她不是24岁就好了。


    没由来的，这个想法没由来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紧接着，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一般，苏珊的面上泛出一阵诡异的青色，与僵硬的苍白，她的双手不自觉地缓缓收紧于两臂之上，五指指尖用力地掐入手臂之中，记忆中莱恩的面容逐渐模糊起来，直到完全陷入一片扭曲的黑暗。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正在苏珊自我怀疑之时，另一侧，里昂已然带着黑猫回来了，见到苏珊神色不佳地立在原地，他当即察觉到些许不对劲的地方。


    “苏珊——”里昂刚一开口，苏珊便远远地看见他与记忆中莱恩如出一辙的身形，她的瞳孔猛然一缩，正欲抬手挥去这片巨大的阴影，然而她的手刚刚抬起一半，尚存的理智便一把唤醒了她。


    这是里昂。


    她意识到。


    不是莱恩。


    直到片刻之后，苏珊强制自己做了一次深呼吸，才终于得以平复下来。


    “你们的事情都谈完了？”她的声音仍略带些许不自然，虽然是在和里昂说话，视线却不自在地挪向别处。“有需要我出力的部分吗？”


    里昂注意到她的不自然，他怔楞了一下，最终没有选择追问。


    “啊。”他道。“有很重要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