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怀特索恩！”


    长久地，近乎于朦胧一般的迷雾之中，里昂听到有人这样叫他。


    那声音愈发的清晰起来，带着一股隐晦地恼怒，他无意识地蹙起眉头，身体却像是被什么人强行按压住一般动弹不得。


    梦中，他奋力地仰头望去——神山倒映在他的眼底，它垂直的山体像是突然被镜片所扭曲一般呈现出圆滑的弧度，狂暴的雷雨缠绕着它，凶狠地冲刷着它，直至他身下的寂绞星藤大地开始动摇，震撼，碎裂。


    在即将坠落的前一秒，他看见那山体逐渐显露出一片光滑的，坚硬的金属表面。


    “里昂！”


    卡莉的呼唤将他一股脑儿唤回现实。


    里昂猛地睁开眼睛。


    “你今天怎么了？一直都心不在焉的。”女孩子好奇的声音从边上传来，她明亮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几缕鲜艳的红色发丝随着她的动作缓缓垂落下来。“我们马上就要到目的地了，再睡下去的话，会错过入学仪式的哦！”


    “……抱歉。”里昂一怔，他似是才从虚幻的梦境中寻回自己。“可能是因为今天的神山心情不是很好，所以让人容易犯困。”


    说这话的时候，他抬手按了按自己沉重的额头，目光却是落在羊车窗外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雾气之中。


    “噗——”卡莉却是被他的话逗笑了。“神山的心情不好，哈哈，里昂你讲的话好可爱啊。”


    “……有那么好笑吗？”见她的反应，少年显得有些窘迫。“在我小的时候，每当起了很大的雾气，或者是和今天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低气压天气，她就爱说这样的话。”


    “是这样啊……”卡莉眨了眨眼睛。“那，我也来说个爸爸爱说的吧。”


    赫洛斯爱说的……？


    里昂一怔。


    “每当下暴雨的时候——咳咳。”卡莉清了清嗓子，学着赫洛斯一板一眼的模样开口。“‘卡莉，今天神山在洗澡，不宜出门。’”


    里昂：“……。”


    他想象了一下赫洛斯这样说话的场景，缓缓将手抬起捂住自己的口鼻。


    “——噗。”他实在是略微忍不住，却是学着卡莉清了清嗓子。“这是你为了逗我现编的吧，卡莉。”


    “才不是呢——！”卡莉顿时鼓起面颊。


    二人说话之间，羊车的颠簸却是突然消失了，短暂的停顿过后，二人侧面的车厢门被人轻巧地打开，妮娜的脸出现在二人面前。


    “卡莉小姐，里昂少爷。”她道。“我们到了。”


    ++


    从羊车上下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攀登者学校本体奇异的，仿造神山一般高耸的建筑形状：那是一幢足有八层楼高的建筑，整体呈现出金字塔般的结构，自下而上逐步减少。


    然而，最令人震惊的并非是建筑本身的高度和形状，而在于它是一座紧紧贴合神山表面的建筑，像是一层包裹蛋糕的单薄纸片一般环绕着神山高耸入云的山体，不像是一种人为的建筑，而更像是从神山本体生长出来一般。


    除此之外，就在学校周围附近，还有几座悬空着的浮体建筑正腾在半空之中。


    这里是整个高位区最接近于神山的位置，也是寂绞星藤所形成的圆盘大地的中心，既维系着整个高位区的核心枢纽，同时也是攀登者们向上跃迁的圣地。


    “哇——”卡莉仰头看着攀登者学校的全貌，她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兴奋与好奇。“好特别的地方 ！”


    她边说着，边飞速地向前跑了过去，直直地闯入眼前一片漂泊在街道上的云雾，消失了踪迹。


    “卡莉小姐——！”妮娜慌张地开口。


    “我去追她！”里昂着急道，他正赶忙跟着向前赶去，然而刚刚往前走了几步，便无端地感受到一股无形地牵引力：那是一股没有由来的的反应，就像是他的血液正自主地无端沸腾，突然之间，一股剧烈的震颤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他的视野突然被一片深邃的黑暗所占据。


    紧接着，在他失去的视野中，一股泛着荧光的绿色源流清晰地，蜿蜒地顺延着一定的轨迹洒落下来，它像一条逐渐蔓延的分支，在窒息一般的寂静之中无声地流入或粗壮，或窸窣的枝蔓之中，直到逐步融入庞大的星藤大地、山脉缝隙、甚至于呼吸的空气与人类的血管之中。


    仅仅只是一瞬间。


    在黑白色的影像变动之间，他的视野再度恢复成熟悉的彩色。


    那感觉来的实在过于突然，过于异样，又消失的格外地快，以至于他近乎快要以为那是一场错觉，又实在难以抑制地停留在了原地，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下来。


    “里昂——！”


    朦胧的雾气中，里昂隐隐听见卡莉的声音。


    他在原地缓了缓，视线落在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上片刻，才像是终于做了什么决定一般冲入雾气之中。


    “卡莉！”他呼唤道。“卡莉，你在哪里？！”


    穿透一阵朦胧的雾气，前方隐隐浮现出攀登者学校高高耸立的大门——与其说是大门，更像是一处倾斜度光滑九十度的垂直斜坡，它足有惊人的五十米高，被建立在学校真正的入口下方，表面光滑无比，没有任何可供着力的痕迹，此外周围的一圈都被高高立起的铁栅栏团团围住，周围已经聚集了几个贵族子弟，正仰头望而生畏。


    当里昂从薄雾中穿出的时候，便只看见面前的这幅景象。


    “里昂！”卡莉见他跟上来，当即兴奋地转过身来牵住他的手，将他拉到那垂直坡面的下方。“快看，听说只要从这里爬上去，就能进入学校的大门口啦！”


    里昂面前这片垂直的斜面，他先是伸出手来试探性地碰了碰它光滑的表面，然后再任由手掌顺着惯性贴着它滑向另一侧。


    好滑。


    他怔怔地想道。


    不——


    这么光滑的斜坡，真的有可能爬上去吗？


    他转头看向旁边聚集在这里的贵族子弟，又仰头看了看上方高的近乎看不见踪影的攀登者学校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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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垂直坡度的正上方，攀登者学校的入口没有设置任何栅栏。


    “仿佛就像是在说‘但凡能爬的上来，你就爬上来。’一样呢。”


    伴随着轻慢地脚步声，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来者将卷翘的金色发丝挽到耳后，深蓝色的眸底带着几分不屑。


    “不过，就这种程度的坡度，对有着爬贴的我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艾德！”卡莉看见来人的模样，惊喜地叫出声来。


    “哟，卡莉。”艾德里安自然地无视了边上的里昂走上前去，他自信满满地亮出自己手中拎着的一袋装备。“我早就知道攀登者学校的门口有这样一段高达五十米的光滑斜坡，所以已经提前来这里踩过点了，看，我特地给你也准备了一套爬贴，只要把它佩戴在脚底和手掌上，就能如履平地一般地通过这段光滑的斜坡——”


    “用这个爬上去多没意思啊，艾德。”卡莉评价。


    艾德里安：感觉自己的头上中了一箭。


    “可是，如果没有爬贴，你打算怎么爬上去呢？”艾德里安从僵硬中恢复过来，他有些着急起来。“这段斜坡可有五十米高，光滑程度堪比神山表面，根本不可能不借助任何工具单纯地依靠人力爬上去！”


    卡莉没有说话，她先是仰头望了一眼上方高到完全看不见终点的斜坡，用脚在斜坡和地面的夹角上丈量了一下。


    “也不是完全的九十度嘛——”


    里昂听见卡莉小声嘟囔道。


    然而尚未等到他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卡莉便在艾德里安和里昂诧异的目光中转过身向着反方向走去——她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直到回到先前那片朦胧的雾气之中。


    “喂——卡莉？”艾德里安犹豫地询问了一声。


    “难道她——”里昂怔愣着，脑海中闪现过一个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只见一道黑影飞也似的以艾德里安和里昂均难以看清楚的速度从后方冲了上来，那身影飞快地窜了上去，以一种令二人惊掉下巴的姿态向上移动，使得周围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仰头看向道红色的身影。


    “不是吧——”艾德里安手中的装备不自觉地落到地上。“这样……也能行？”


    “不对！”


    另一边，在短暂的震惊过后，里昂的瞳孔却是一缩。


    “她的速度差不够，会掉下来！”


    “什么？！”艾德里安跟着一惊，然而尚未等到他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在接近二十多米高的位置，那道红色的小点已然停滞下来，眼看下一秒便要被重力拽着摔落下来——


    卡莉——会掉下来！


    不自觉地，里昂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无意识地推开边上正在发愣地艾德里安，冲着脑中预测着卡莉大概可能摔落的位置伸出双手——


    要接住。


    不，这个高度和冲击力，他根本不可能接住——！


    要接住。


    再想其他办法——


    不，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