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扶渊放下，玉潻立即站好，理了理自己的裙子，站在他身边，也不去看阶下的两人。


    在太古峰她才养成了依赖扶渊的习惯，但也仅仅是在人后，刚才扶渊抱着她从寝殿出来，被清黎和他身旁的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玉潻偏过脸，刚想走，就被扶渊握住了手腕。


    他示意她留在这里。


    清黎面上毫无异色，向扶渊道：“尊上，这位便是按照您的指示，为玉潻姑娘挑选的师尊，寒时长老。”


    玉潻看向清黎身边的男子，刚刚她在殿内匆匆一眼，只看到是个温和俊秀的年轻弟子。


    没想到他就是清黎为她找的师尊。


    有了师尊，玉潻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她觉得这个年轻弟子被拉来太古峰当她的师尊，心底肯定也颇有压力。


    不过，她会好好修炼，然后尽快离开太古峰。


    玉潻的表情坚定了些，她最初能一个人熬过在自在山的那些日子，其实也不算是多么软弱。


    她的弱小，只是以凡之躯人对修士来说。


    离开扶渊的照顾，她一样可以完成自己的事。


    玉潻仰头看扶渊：“扶渊，我会跟着师尊好好修炼的，你去闭关，不用挂念我。”


    扶渊没有松开她的手腕，他的拇指在她皮肤上摩挲着，仿佛没有听见玉潻的话。


    要为玉潻找一个指导修行的师尊的人是他，可是真的要听见她喊别人师尊，心生不悦的也是他。


    扶渊在内心告诫自己，他们只是师徒关系而已。


    清黎应是考虑到玉潻年纪小，又是个凡人，特意为她找了个来自凡人界的年轻长老做她的师尊。


    他理所当然的希望他们能有更多共同话题，可以闲叙些修炼琐事，拉近距离。


    清黎办事一向很周到，只是他忘记了一件最稀疏平常的小事。


    他不应该找这样一个男子来当玉潻的师尊。


    扶渊盯着玉潻那张天真的脸，一想到这她张脸接下来的时日会日日对着另一个男子露出笑容，他就恨不得立即将她捆在自己身边。


    让她只能对着自己笑，让她那双眼睛也只能看着自己。


    扶渊压制住自己心底不可告人的念头，眼底浮动着若隐若现的黑雾，他抬手用指尖擦去昨夜留在她唇瓣上的细微痕渍。


    当着外人，他这样亲昵的动作，玉潻有些不适应。


    她立即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扶渊的手指。


    生怕再被阶下的二人看见，尤其其中一位还是她的师尊。


    玉潻小声说：“扶渊，我去拜见师尊了。”


    扶渊感受着指尖的余温，目送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另一个人的面前。


    玉潻恭恭敬敬的对寒时行了拜师礼，寒时在太衍宗十年，第一次亲眼见到仙尊，甚至比玉潻还要紧张。


    他能感觉到仙尊的目光一直在玉潻身上。


    宗门内都传言仙尊大人对自己的凡人道侣溺爱非常，果然是这样。


    亲自安排掌门尊者为道侣挑选师尊，连拜师时也在一旁看着，不愿意错过她人生中每个时刻。


    寒时屏气凝神，拜师礼结束后，和玉潻交谈着走到海棠树下的书案旁，两人相对而坐，他拿出《太初心法》，平摊在书案上，为玉潻逐字讲解。


    玉潻就乖乖坐在他面前，认真听讲。


    太古峰昨夜落了一场急雨，晨起时还是阴云密布，扶渊的目光落在认真听课的玉潻身上，天色悄然无声的渐渐明朗。


    光线穿透海棠花树的枝桠落下，照得玉潻也像海棠花那样，明艳动人。


    扶渊此刻无心关注坐在玉潻面前的那个男人。


    如果不是他染上心魔，坐在那个位置的应该是他。


    一直以来，都是他带着玉潻在此处安身，引领着她步入修炼一途，也应当是他亲自带着她，去见识太古峰外的山河风光。


    他会亲手斩去心魔。


    扶渊压住体内一阵阵的隐痛，转身向澜云峰走去。


    站在阶下的清黎目送扶渊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在他的认知里，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仙尊大人为因为他那位凡人小道侣的师尊而心生嫉妒。


    清黎选寒时做玉潻的师尊，有多方面的考虑。


    他入宗门十载，为人善良温和，行事遵循道义，在宗门试炼中就能看出来。况且他来自凡人界，除了入门时曾经拜过一位师尊，与其他弟子并没有什么牵连。


    他的天赋在凡人中实属不错，虽说与宗门中其他的弟子比起来并不突出，但担任玉潻姑娘的启蒙师尊是绰绰有余。


    目前看起来，玉潻姑娘与他相处，也并无什么压力。


    清黎对这次的安排甚是满意，也许日后他可以再为玉潻姑娘选几位教授其他道法的师尊。


    扶渊和清黎都离开后，太古峰只剩下玉潻和寒时。


    玉潻在学校时像大部分学生一样，不喜欢听课不喜欢写作业，但好在她知道高考的重要性，一直按部就班，成绩比不上足比下有余。


    如今听师尊讲解深奥玄妙的道法，也还能应对。


    顺利讲完第一篇，寒时合上书页，对玉潻道：“掌门说你从未修炼过，但为师看你好像对道法的感悟远超常人。”


    玉潻在太古峰一年多，一直有跟着扶渊修炼，他也从来不嫌她笨拙，很会由浅及深的为她讲道。


    这样的耳濡目染，她多少也有一些收获。


    玉潻如实回答：“扶渊在太古峰的时候，给我讲过许多心法，但我记住的不多。”


    要说起来，扶渊才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位老师。


    玉潻看着自己手中的经书，忍不住去想扶渊此刻在做什么。


    寒时顿时了然。


    他没想到仙尊居然会同他的凡人道侣讲道。


    他自问如果是他自己，对道侣恐怕做不到这样的耐心细致，若不是掌门选中了他，他也不会主动成为任何人的师尊。


    对于他来说，他天赋一般，追求大道需要夜以继日，但成为仙尊道侣的师尊，这件事本身就是他的一次机缘。


    是以他愿意牢牢抓住这次机会。


    寒时微笑着提醒玉潻：“玉潻，修炼不必急于求成，你若累了，可以稍作休息。”


    玉潻摇了摇头：“师尊，你继续给我讲第二篇吧，我想快些成功炼气。”


    炼气才是步入修行的第一步，玉潻的丹田虽然还是一片混沌，但她有预感，她很快就能扫去这片混沌，经过昨天的打坐，她能聚起的灵力比第一次要多了一点。


    寒时原本是怕玉潻厌烦这些深奥心法，遂主动提出让她休息。


    此刻见她一心学习，倒是超出他的期许。


    “好，那为师继续讲第二篇，此篇讲的是唯道集虚，气也者，虚而待物……”


    光影寸移，玉潻在寒时的指导下，打坐凝神，她手腕处的双生契生出汹涌的灵力，缠绕着她，如同云岚四起，卷起她的衣袖。


    寒时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纯粹的灵力，抬起袖子挡了一下席卷而来的海棠花。


    等风稍歇时，他禁不住盯着玉潻的手腕发呆。


    仙尊居然真的和他的凡人道侣结了命契。


    而且是共享灵力的双生契。


    玉潻阖上双眸，一心沉静在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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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寒时心底的震惊还未敛去，他不禁盯着她的脸看了起来。


    眼前的少女面色红润，脸颊有着些许婴儿肥，确实可爱秀美，只是他实在想不通，为何仙尊会同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凡人少女结命契。


    因为她长得可爱动人？


    在面对玉潻之前，寒时从未给任何人当过师尊，也没有同哪个女子单独相处过一整天，他向来道心坚定，未有过儿女情长。


    所以他无法理解仙尊的选择。


    盯着玉潻看了半天，寒时才惊觉唐突，他慌忙抬头看了眼天色，金乌西斜，今日的授课可以到此为止了，他为玉潻留下要预习的功课，一条条在纸笺上列好，用砚台压住，抱着书卷起身离开。


    落日渐渐隐入云海，空中寒星点点。


    不知何时，一盏海棠花灯挂在了树枝下，闪着暖融烛光，驱散周围的黑暗。


    玉潻再次睁开眼时，太古峰只剩下她一人，天色已黑，唯有眼前的那一盏小灯亮着光，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灯穗。


    是扶渊给她点的灯，他知道她喜欢海棠花，知道她怕黑。


    被这暖暖的灯光照着，玉潻感到很安心，就算扶渊不在她身边，她心里一直想着他，也不再觉得惶惶不安。


    玉潻有些累，趴在书案上，放心睡去。


    澜云峰，月色疏冷。


    扶渊走出书房，他与心魔周旋了一天，反而让它的气焰更加嚣张。


    他指尖微颤，在月光下缓缓阖上双眸，仰起头，一时间心中无数念头闪过。


    周遭斗转星移，扶渊仿佛穿过了无数的小世界，来到一片荒芜的星海。


    他缓缓睁开眼。


    周围一片漆黑，星辰黯淡，黑暗延伸至时空尽头，无边无垠，冷寂得令人生惧。


    此处是扶渊的心域。


    只有臻至化神的大能，才会拥有化为实境的心域，其中有万千世界，辗转生灭，时间与空间的尺度早已不同俗世，一刹那的念想便可以是一世一劫。


    他的心域，自化神以来，一直是这样凝滞晦涩。


    他是这世上的仙尊，在染上心魔之前从动摇过道心，但心域自初开时便是这样一片冻结沉寂的星海。世上道法千万，他洞若观火，亦有参悟不透之事。


    扶渊百年来不遗余力，除了追求大道飞升，也是为了能一窥谜底。


    他缓缓抬眸，看见黑暗正中一小片明亮之处，是一颗海棠树，树下伏在书案上熟睡的人是玉潻。


    她呼吸均匀浅慢，脸颊压着经书，那盏小花灯的烛光照在她脸上，嘴唇可见莹润的水光。


    不知何时开始，扶渊能在自己的心域中看见玉潻。


    不需要望舒镜，有时他离开太古峰，在那些极限极恶之地九死一生，打坐疗伤之前，他会进入心域，先看一看她。


    这件事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扶渊一身宽松单薄的白袍，长发未束，他走过去，在书案前坐下，手指轻轻撩开玉潻额头扰人的碎发。


    余光一扫，看到了寒时留给玉潻的纸笺。


    虽然条理分明，但晦涩难懂。


    扶渊提笔，在新的纸笺上留下简要的注解，详尽周到，衣袖的阴影下，数道黑影蜿蜒而上，纠缠着他的指尖，落笔时，他的手腕蓦地一沉。


    自脊背处一道道冷汗渗出，缓缓爬上脖颈，扶渊一字一句的写完，放下笔时，指尖已经发白。


    他不愿惊扰玉潻，准备离得远些。


    在起身时，僵硬的手指却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是玉潻的手覆盖在了他的手掌上。


    她的脸颊枕在胳膊上蹭了蹭，手指在睡梦中，紧紧的抓住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