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面对面坐在公寓门口的咖啡店里。


    叶燃捧着手心里的咖啡，目光垂落，不敢和林奈奈对视。


    冰岛和西班牙之行激起了她环游世界的念头。


    叶燃忽然想脱离她的社会角色，她不想再当谁的女儿，她想去更大的世界看看，找一找自己到底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她想做她自己。


    “...我不会再听我爸妈的安排了。”叶燃又说了一声，“抱歉，奈奈。”


    她知道林奈奈是认真的，项目书父亲也看了，对她的想法赞赏有加。就等着她们毕业回去，大展拳脚。


    如果没有去冰岛，没有偶遇极光，没有获得那段额外的生命体验，叶燃或许都认命了......


    她咬牙，等待林奈奈发落她的出尔反尔。


    却只听见对面传来一声轻笑：“干嘛要道歉，这是好事啊。”


    林奈奈握住短发女生的手：“很高兴，你终于看见自己了。”


    叶燃眼圈发热，回握过去：“那你怎么办？”


    “我？”林奈奈挑起眉毛，“我可以直接跟你父亲合作啊。他有厂有研发，我做设计铺渠道，我们聊得很好啊。”


    “你跟我爸？你们什么时候聊的？”


    林奈奈点开聊天记录，递给她看：“每天都在推，上回加了叔叔的微信，我们就一直有联系。”


    叶燃：“......”


    她自责了好久，生怕自己退出，这摊子就黄了。


    结果...她想多了。


    叶燃冷笑：“所以...你们越过我，直接沟通了？”


    “会议邮件我都有抄送你，但我看你从来没点开过......”这次轮到林奈奈道歉，“抱歉，叶燃，我不想push你，可我的紧迫感非常强，每天要是不做点什么，停下来干等的话，我就会特别焦虑。”


    “我知道这样显得...很卷，很狼性。我也没办法，我留学的钱都是借来的。”林奈奈咬着牙。


    “我这种人原本是没有资格创业的。可老天爷一步步把我送到了这里，既然下定决心，我一定是全力以赴，绝不允许自己失败。”


    女人的下颌线紧绷，背脊挺直，像一株松。


    见叶燃不说话，她弯腰附身，凑过去试探性地问：“你生气了？”


    “不是生气，”短发女人叹了口气，“是挫败。”


    原本以为自己是核心，结果自己变得可有可无。


    说完，她拎起包就要往外走。


    林奈奈一把抓住她：“不行，我感觉我们没聊开。”


    “很开啊，你跟我爸合作，我去环游世界，皆大欢喜，挺好啊。”她的声音沉闷，明显就还在赌气。


    林奈奈拉她坐下：“怪我，是我没表达清楚。”


    林奈奈不喜欢信息耗损，更不喜欢留误会这笔坏账：“叶燃，我直接跟叔叔联系，不是想越过你...是我的问题，我跟你道歉。”


    她坚定道：“我很想跟你一起创业，创业是一场辛苦又复杂的马拉松，我当然希望有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在身边，相互扶持。”


    “可我怕表达了之后，会变成你的累赘，你没法安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闻言，叶燃才放下包，冷哼一声坐回去。


    林奈奈摇摇头笑：“我不希望你误会我。”


    她既有深度共情她人的能力，又有不世故的轻盈。


    叶燃深吸口气，佯装不耐烦道：“知道了。”


    林奈奈却郑重：“世界就那么大，等你穿越了南极线，想去的国家都去过之后，再回来找我。”


    “找你干嘛？”


    “吃苦啊。”


    短发女生噗嗤一声笑出来：“我疯了。”


    “我说真的，叶燃，你考虑一下。”林奈奈劝道，“你总说这条路是你爸妈帮你选的，可我看过你的设计，你很敏锐，设计审美很有前瞻性......”


    “嗯，”叶燃端起咖啡，轻笑着打断她的恭维，“有点CEO的派头了。这叫什么，以境化人？营造一种理解信任的场域，让我感到安全，被尊重，然后自发完成内心的转变。”


    叶燃问她：“已经开始上商业管理的课了？”


    林奈奈不否认：“没上课，不过有在系统地读相关的书。”


    叶燃仰天沉默，半晌才回过神长叹一口气：“林奈奈，留学就一年，你到底干了多少事情？”


    “不知道，就全力以赴咯。”


    叶燃问：“万一失败了怎么办？全世界那么多人创业，能成功的有几个？”


    “谁知道呢，人是没法即想退路，又想往前的。”


    这句话是蒋清风告诉她的。


    蒋清风还跟她说过一句话：当你坠落时，我会用我的全部告诉你，地面没那么硬。所以别怕。


    林奈奈不怕。


    她现在就剩一股开天辟地的闯劲。


    叶燃拜服，她从来没服过谁。


    她看着眼前这个野心十足的女人，发自内心地赞叹而佩服。


    “我没法现在给你答复，等我穿越了南极线，走遍了南北美，坐下来问问自己的心，我到底想做什么。”叶燃轻声道。


    “好，”林奈奈举起自己的咖啡杯，轻轻碰碰她的，“无论你怎么选，祝你一路平安。”


    叶燃笑，默契地接出塔朗吉的那首诗：“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


    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火车》


    *


    七月。


    深城。


    林奈奈穿了件纯白色的T袖，牛仔裤，在国际航班的行李提取区等箱子。


    学校那边的相关杂务处理完，她买了第二天的机票，马不停蹄赶回来。


    今天是工作日，蒋清风上班，要是得知她的航班，还得请假来接她。


    遂林奈奈一个人静悄悄回来了，打算回蒋清风的家里放好行李，再去MKD给他一个惊喜。


    等了半个多小时，才从巨大的转盘中找到自己的箱子。


    去英国的时候是这两个箱子，回来也是。


    林奈奈拎起箱子，一身轻松地朝机场外走去。


    她好想晒一晒深城的阳光啊。


    越想，脚步就越雀跃，欢心地走出到达大厅，往地铁站去。


    路过机场书店时，她的余光无意间瞥到热卖榜，榜首上印着一个熟悉的狂草笔名：从者。


    林奈奈走出去十几米，才想起自己在哪见过这个笔名。


    行李箱的轮子急刹，转弯时，跟地砖接缝撞出“咔哒”两声，又跟着它的主人回到书店门口。


    林奈奈走到热销榜前，拿起那本蓝封黑底的《义体浮屠》，作者：从者。


    ——忽然想起数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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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蹙着眉不解地问从峪：从者是侍从的意思吗？


    卷发少年懒散地打了个哈欠：不是，我的【从者】是追随某种使命的人——


    林奈奈没想到，她回国见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从峪，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她将书翻来倒去，心想有没有可能是重名？


    身后响起一声清脆的少年音：“姐姐，你也喜欢这本书吗？”


    “哦，对，”林奈奈尴尬笑笑，“我是看封面很有意思。”


    那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穿一身灰色休闲运动服，脖子上夹着耳机：“这是今年最火的赛博武侠小说，你不知道吗？”


    林奈奈摇头，举起书，指着标题：“义体浮屠是什么意思啊？”


    她很少看小说，谦虚请教道。


    “义体就是用机械重塑的人体啊，这本书的主角在一次意外中失去了自己的左手、肺、和胃。”


    林奈奈：“？”


    她笑：“一般不都是失去脑子，或者心脏之类的？胃跟肺？”


    “是啊，”少年的眼睛发光，“这就是这本书有意思的地方，主角原本是个爱吃爱酒的人，装上义体胃后，他没法像正常的生物一样吃东西，饿了不能吃，渴了不能喝，但他的下丘脑一直能接收到饥饿感，你敢想象吗？他这样活了十年。”


    林奈奈打个哆嗦，她带入了：“这个设定好残忍。”


    “是啊！主角因为常年得不到满足，欲望扭曲，疯疯癫癫的。浮屠就是指救赎嘛，这样一个机械人，在末世武侠里的自我修行与救赎。很好看很好看，结尾很感动，强推！！！”


    他这么一说，林奈奈倒是感兴趣了：“谢谢你啊。”


    说完正准备拿着书去收银台买单。


    那少年拦下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姐姐，你这本能让给我嘛？我转机要飞十几个小时，想在飞机上重温这本小说。可店家说，就剩你手上这一本了。”


    “这么火爆吗？”林奈奈的眉头上扬，短促地笑了声。


    “是啊。”


    林奈奈：“那我能拍个照吗？我去网上买。”


    “当然，谢谢姐姐。”


    少年满意地拿着书去柜台买单。


    林奈奈拎起自己的行李，往地铁站去，等上了地铁坐定，她从联系人列表里找到从峪。


    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一年以前。


    没想到一年多的时间，他已经写出了书，上了市，还买爆了。


    林奈奈淡笑着，把刚才拍的照片发过去。


    加上一句：“恭喜你。”


    听完少年的介绍，她几乎可以确认，这个【从者】就是她认识的那个【从者】。


    五分钟后对话框才重新弹出来：“你回国了？”


    林奈奈：“你怎么知道？”


    从峪：“我的书还没火到英国。”


    林奈奈笑：“是啊，刚回国，就在机场见到了你的大作。”


    那边正在输入了半天：“来酒吧坐坐？开业的时候，你正好出国。”


    林奈奈：“今天不行，我赶着去见男朋友。”


    从峪：“......”


    一条语音飙了过来：“不秀恩爱会死吗！”


    林奈奈听他的声音很有活力，不像以前，总带着一种生命退行感。


    她知道，从峪找到自己了。


    她真心为他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