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影脸上悠闲的神色一扫而空，肃声问：“现在？”


    “现在好像还没有，但应该快了。”


    她就说方才并没有察觉到村子里面有修士在准备处决猫妖。


    黎池却有些着急，那猫若是死了，他怎么将猫带回去？


    谭影出声安抚道：“别紧张。”


    季山疑惑道：“对啊，你紧张什么？”


    “我，我……”


    “等会儿，你师尊马上就来处决妖孽了，那你师兄呢？你不是要来为师兄排忧解难？妖孽都要死了你还来凑什么热闹？”


    这回换季婷来说了。


    “因为这猫妖杀孽太重，搞得整个村子都乌烟瘴气的，所以我们宗门还要将这一村百十口人的怨念也一并清除，免得日后养出什么邪祟。由于难度较大，所以要向宗主请示拿神器，但宗主几日前忙去了，今日才回来，师尊今日才拿到神器，师兄他们要随师尊一起来除妖，我们呢，就趁师尊与师兄师姐们都不在，就出来了。”


    谭影看着季婷，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就这么一顿秃噜，把什么都说出来了？也不怕我们是坏人？”


    “不怕，你们才不像坏人。”


    谭影轻笑，“你看着不像就不是了？是不是坏人不是单靠面相看出来的。”


    “好吧，那我以后知道了。”


    谭影又看向季山，说：“你那时不是说来涨见识的？能涨什么见识？”


    季山憨厚一笑，说：“那话不是那么说嘛！”


    黎池疑惑着问：“那你们是在你师尊之后出来的，你们师尊怎么还没到？”


    兄妹两个一怔，对视一眼，说：“是啊！”


    谭影不知道这兄妹两个是来真的还是假装的，若不是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合适，估计够她笑半天了。


    “或许是路上耽搁了！”


    “那，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结果两个少年还真要去看看情况，于是就这么走了。


    黎池半晌没言语，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甚至有种那两个人不是真的人一样。


    谭影觉得完全可以拉个逍远宗的人问问：敢问贵宗的收徒门槛如何？


    问完对方一准拉脸。


    黎池看向谭影，犹豫道：“那，我们，怎么办？”


    “这结界和阵法都不算很强，村子里若是只有普通人，它应该不至于破不开结界，但它一直没走，它或许就是在等人过去，不知道它到底想做什么，反正应该不是等人过去将它杀了，不然它早就可以自戕。


    所以我想先过去看看它，问问它做这些到底是因为什么。兴许它也有苦衷呢？不过，苦衷也不是作恶的理由，却是它所做的是否是‘恶’的评判依据。”


    黎池眼睛微微睁大。


    “你就那么惊讶？但我也不会因为琪儿救它，这事该由逍远宗处理，我不好插手。你在此处等我，里面或许不太好看。”


    “我，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不可以，我走了，不许乱跑。”


    说罢，谭影隐去身形，悄然穿过那围村的结界与阵法。


    村内的景象与结界外有些不一样，即便发生了这样的惨事村子周围已不见人影，但在结界外看到的景象依旧是有些模糊的，而穿过结界，看到的才是村子的原貌。


    碎尸、脏器遍地，血泊方干，血腥味极重。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如此血腥的场景了，所以即便有所准备还是被吓得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死者身上没有一处好肉，伤口狰狞，像是先将人虐至身死再剖腹碎尸的。


    谭影拿出珠子，珠子漂浮在她身前，在她靠近村子的一户柴扉紧闭的屋舍时，听到了微弱的“呼噜”声，那声音随着她的靠近逐渐变得愤怒。直至她走到柴扉后，门突然打开，猫妖嘶吼着从门后跃出。


    谭影想到它会在等这个时候，故也早有准备。


    猫妖动作很快，但还是未触到她分毫，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住四爪与身躯，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连人形也变化不了。


    在清晰地感受到力量的悬殊后，猫妖的身体僵硬住了。


    “为何杀人？”


    猫妖不答。


    “我不是逍远宗的人，是李琪儿让我来找你，她找了你三日。”


    谭影听到一声微弱的吸气，随后，它说话了，是一道沙哑干涩的女声。


    “我不认识她。”


    谭影轻叹了口气，她猜到猫妖会这样说了。


    “我不会告诉她的，你在她那还是只乖猫，你就让我随便编个理由糊弄她？”


    结果这猫还是不领情。


    “那你怎么不走？待在这，是守谁呢？”


    她看到猫妖挣扎了一下，似乎是很愤怒。


    “以你的实力，应该可以逃走，为什么不走？等死吗？”


    “……就是等死。”


    谭影半信半疑，挑了挑眉，问：“等死说明你还不想死，你不会要死了再拉几个垫背的吧？”


    “是！我就是这么恶毒，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杀了我吧。”


    “别动怒，我真是李琪儿托来找你的，她根本不知道你是妖怪，还以为你被谁抓走了，很着急呢。”


    猫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是我对不起她。”


    “逍远宗的人本来早该到了，但路上不知被什么耽搁了，是不是有妖来救你？你的朋友什么的？”


    “我没有朋友了。”


    “那家人？”


    家妖。


    这个“家人”又戳中了猫妖的痛处，她不再嘴硬，周身怨气暴涨，掀起一阵劲风。


    谭影脑后的素白发带一瞬间被吹乱，但很快又缓慢垂下。


    “他们都死了！死在这些人手里！所以我把这些人都杀了！”


    她的愤怒中压抑着痛苦，但最极致的怒火早已发泄，此时的愤怒与痛恨中便夹杂着无可奈何的悲伤与疲惫。


    “他们杀了我的家人，我也杀了他们的家人，一个不留！”


    谭影没想到李琪儿口中那个乖顺懒怠的狸猫竟会偏执至此。


    莫非是，受了外力影响？


    她引了一缕灵力探向猫妖体内，可猫妖体内是紊乱的妖气与不断吸纳的怨念，她没有发现别的东西。


    “这是你的本性吗？你可是被什么操控了？”


    “呵……什么算‘本性’？就算是本性善良的，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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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被逼到这个地步了吗？”


    谭影一时哑然。


    “……我是说，你是否被什么刺激了？”


    “没有，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谭影一时无言，沉默片刻，才想说话，便听到她哭了。


    哭声压抑，极致的悲恸被疲倦掩盖些许，听得谭影都有些心酸。


    谭影感觉猫妖要说话了，她其实并不喜欢听这种死前的倾诉，或是自怜般的自言自语，因为在这个时候，那些话蕴含的情感太过沉重，会格外让她记忆深刻，但她并不想记住这些令人深刻的场景。


    可眼下，她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


    她没有与家人在一起，而是独自跑了很远的地方，跟在了李琪儿身边。


    因为她与家里赌气，一走便是八年，她在去李琪儿家之前与一个妖族前辈修习过，后来前辈让她自力更生，她没了前辈的规束便懒散了，才在李琪儿家落脚。


    三日前，她收到家人的求救，那是极危难时才会使用的传信。


    彼时的她早已消气，甚至早有了回家看看的念头，所以在收到传信后她立即便赶了回来。


    她家中姐妹兄弟很多，可等她赶来时，仅余年迈的母亲还活着。


    她的母亲是妖，但父亲其实是人，所以他们算是半妖，因此才能隐藏身份像普通猫儿一样生活。


    在她离开前，他们已经被村里的有钱人收养。


    但就在前两年，村里经过一个无名修士，意外看破了她那些姐妹兄弟的身份，却没有声张，而是单独告诉饲养他们的人。


    说妖怪可化为人形，像她们这样的半妖比一般妖族胆怯力弱，最好拿捏。


    半妖与普通的畜牲又不一样，后者只能花钱，但前者却有办法赚钱，并且能让她们做那些枉为人伦的事。


    于是，原本的主人变成了侩子手，她的姐妹兄弟被迫化成人形，在极隐秘又肮脏的地方供那些真正畜牲的取乐。


    唯有装得病弱的母亲躲过一劫，却也同她的孩子一样一直被那修士留下的法阵束缚。


    母亲一直无法与孩子们联系，好不容易找到方法，本来是想让她去救她的姐妹兄弟，可母亲离开法阵才发现，母亲已经感受不到她孩子们的妖气了。


    母亲最终抱憾而终。


    母亲的死，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于是她发了疯，杀光了村里所有人，无论他们是否无辜。


    曾经最爱护她们的小小姐已嫁人，去了别处，所以逃过一劫。


    她不认为自己做错了，更不认为自己太过残忍，毕竟，他们对她的家人们做的，远比这些残忍。


    猫妖泣不成声，声音嘶哑地哭号着。


    谭影站在原地，垂眸看着这唯一的干净之地，久久不语。


    罪人应该得到应有的惩罚，而那些被殃及到的无辜，究竟又有多无辜呢？


    没人知道。


    而杀死那些人的凶手，也根本不仅仅是猫妖。


    既有做恶者，也有他们自己。


    自作孽不可活。


    谭影看向猫妖，淡声道：“你若是就这么等着逍远宗的人将你伏诛，便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