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叶聆音是在京城，还是在南城，不管她走货北城还是拜访西城。


    这柳敬言每月都会出现在她的面前吆喝一句：“老祖，来下棋啊！”


    比狗皮膏药都粘人。


    叶聆音也是真的烦他：“啧。”


    每一次看他抓耳挠腮的想不出如何破局，叶聆音也只是摇了摇头对他说一句：“柳敬言，你的茶凉了。”


    柳敬言也是个识趣的人，每次听到这话就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会立即起身，对着叶聆音抱拳作揖：“下个月柳某再来叨扰请老祖赐教。”


    然后就在叶聆音无语的视线中，转身走开。


    “下个月你别来了！”


    柳敬言跑起来了：“柳某什么都没听见！”


    “嗤。”叶聆音无语地摇了摇头。


    行吧，这人识趣，但不多。


    一连过了数月。


    那一夜在北城边界，风声呼啸卷着雪花，吹在人脸上仿佛是钝刀子割肉一样的疼。


    “老祖，来下棋啊！”柳敬言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睁不开的眼睛，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着，笨拙地挥舞着手臂。


    “他怎么又来了？”叶聆音听见他的声音就觉得烦，眯起眼睛一看，才发现这回柳敬言是自己来的，连个随从都没带。


    叶聆音立即发现不对，扔下一句：“让人准备白酒、药箱，把火烧的再旺一点，分出十二人组成一队，沿着他来的方向勘察！”便奔着柳敬言跑了过去。


    靠近一看，才瞧见他的手臂有血渗出，那双眼睛也好似渐渐失去焦距一般：“老祖……下棋……”


    “你一天到晚能不能有点正事儿？光会背棋谱，臭棋篓子一个，还整天缠着我下棋！”叶聆音将人直接背了起来，带回了营地。


    “因为，我觉得你是对的，家父是穷苦人出身。


    当年就是因为官商勾结哄抬粮食和药价，他才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一个人在山上做猎户。


    他说你是好样的，我也觉得你是对的。


    可我出身名门，不找你麻烦，柳家就会有麻烦。


    我不想，我没办法。


    只能每个月来找你……下棋，算是给他们一个交代。


    我也挺喜欢……喜欢跟你下棋。


    咳咳……


    你会教我，你比教我的那些人都要有耐心……”


    “闭嘴。”叶聆音眉头紧锁，声音低沉。


    一身的伤还这么啰嗦，烦死了。


    那一次，柳敬言带来的人半路先遇上劫匪又遇到冬日狼群，险些要了他半条命。


    足足休养到了次年春末，才能下床行走。


    再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居然传出柳敬言因为反对叶老祖组建商会而被打成重伤，被抬回柳家之后，那叶老祖每隔一个月便要上门嘲讽羞辱一番，两人算是正式结仇，成了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死对头。


    “老祖，你不对外解释一下吗？”坐在棋局对面的柳敬言看着眼前的棋局眉眼低垂。


    “解释什么？”


    “解释我的伤跟你无关，是你救了我。”柳敬言面露难色，“现在外面都在说你我是死对头。”


    “你确实是因为来找我对弈才遇险重伤，那谣言也并非全是假的。”叶聆音将一枚黑子往棋盘上一放，“你输了，躺了这么久，原以为你的棋艺会精进许多，结果，就这？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光长肉不长脑子？”


    “……”柳敬言的嘴角抽了抽。


    行吧，这每隔一个月便要上门嘲讽羞辱一番，倒也没错。


    “少吃点荤腥油腻，不利于伤口恢复。”叶聆音起身，理了一下裙摆，“我这次行商给你带了支有些年头的林下参，补气养血。”


    “多谢老祖厚爱。”柳敬言抱拳作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起，“我听闻那些世家已经找到了钱家，那钱家可不是个……”


    “好好养伤，别多想。”叶聆音打断了柳敬言的话，瞥了他一眼便往外走去，只留下一句，“下个月我要走一趟西城，没空来寻你。”


    “那我去找你！”柳敬言立即喊了一句。


    叶聆音站在书房门口转过头上下瞥了他一眼，笑了：“再说吧。”


    这一整个月的时间，柳敬言苦学棋艺，调养身体，终于在次月再一次带着商队出发，以行商为名奔着西城而去。


    这一次他可是连自己的爷爷都下赢了，做足了万全的准备。


    果然，他如愿地跟叶老祖下了棋，棋局过半，叶聆音临时有事匆匆离开。


    只让人递了个消息，说是棋局暂缓，等她回来再下。


    可当时的柳敬言也不曾想过，自己这一等，竟然直接等到暮年。


    深呼吸一下，柳敬言缓缓抬眸看向叶聆音：“那次你没回来。”


    “我死了，你不知道吗？”叶聆音抬头看向他。


    “谣言不可信。”柳敬言的喉咙里发出短促的笑声，“也不敢信。”


    “行，下次死后我给你托个梦。”叶聆音语气随意。


    听见叶聆音的话，柳敬言收拾棋子的手一僵，那棋子便哗啦啦地掉回到了棋盘上，又溅落在地上。


    叶聆音看着掉在脚边的棋子，又看向柳敬言。


    “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柳敬言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呵笑一声，将身子往后仰去，歇在了椅背上，“你如今年轻貌美有大把的年华，倒是我，垂垂老矣不剩几年光景。


    若说要托梦，也该是我给你托梦。”


    “你会吗？”


    “学呗。”柳敬言闭着眼睛似乎是被下棋透支了体力，这会儿想休息一下，“你叶老祖倒是天赋异禀什么都会，却没见过你给我托个梦。”


    “如果个个儿都要我来托梦，那……”叶聆音的话未说完，便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她的声音一顿，目光移到了柳敬言的脸上。


    此时他双眼紧闭，嘴角微微上扬着，是终于达成夙愿之后的安宁与无悔。


    叶聆音深呼吸一下，之后才缓缓将所有的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一颗颗放回到棋盘上。


    “你下棋也不是很差，只是缺了些变通。


    最后这局棋，你其实有机会赢的，但你顾虑太多，放不下的也太多，步步为营不敢进攻，你……


    罢了，这次就不说你了。”


    叶聆音将最后一枚棋子摆在棋盘之上，将它还原成了对弈时的模样。


    “君子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姓柳名敬言，字虑忧。


    棋术算不得高明，最大的优点是有耐心、有恒心。”


    叶聆音坐在那里长叹了一口气。


    “柳敬言，你的茶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