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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霜雪明

    第131章 话无妄峰回路转


    此处是昨夜她和萧岐暂避的山洞,也是空念藏身之所,而洞外围着的正是妙音寺僧众。


    山洞多有回音,说话时声响极大,陈溱尚未走近,便听空念道:“师兄说我入了魔障,可真正入魔障的究竟是我,还是那些道貌岸然的阴毒小人?”


    陈溱在树冠中藏好,压低面前的树枝细看,又见那为首的妙音寺住持空寂道:“你说世间多魔障,那便勤修此身普度众生。师父常赞你最具慧根,岂会连这般简单的道理都参不透?”


    空念道:“度千万人是度,度一人也是度。千万人我不度,自有诸位去度,这一人我不度,又有谁人来度?”


    山洞幽深,陈溱在高处只能瞧见一片漆黑,可她莫名就能想到空念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此处是城外,山上没有耕地也没有农家,空寂躲在这里,能是度谁?


    早在七八年前,她就听说书先生讲,拂衣崖上云倚楼惊鸿一瞥让妙音寺的和尚倒戈相向。但那时她想,这不过是又是一个有心之人捏造出的欲加之罪罢了。


    调息练功时最忌心神不稳,所以江湖之人修炼神功时都会找隐蔽僻静之处,有时还会请人帮忙护法。


    昨夜刚进入山洞时,她和萧岐都未察觉到洞中还有别人,空念那时显然是在屏息修炼。可当范家二人提起云倚楼时,他却骤然转醒了。


    陈溱正细想过往之事,空寂却摇头轻笑一声,朝着山洞道:“阿弥陀佛,你如何度?有心无法,不过徒增烦恼罢了。师父早知你不会轻易回头,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你且过来。”


    若是其他人说出这样的话,空念必然不信,还会怀疑此人是想骗他过去将他擒拿。


    可出家人不做偷袭这样不体面的事,何况妙音寺数十名僧众在一旁看着,其中不乏小辈,空寂作为住持,实在不宜做出如此卑鄙之事。


    陈溱见空念从山洞中走出,附耳过去,空寂抬手遮嘴叮嘱了几句,空念便惊得退了两步:“果真?”


    空寂竖掌于胸前,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度她之人非你。”


    陈溱心中一颤,想:“听空寂大师此话,莫非是找到了解毒之人?”


    见空念满目惊诧,淳慧小和尚走上前来,合掌对他道:“师叔,我师父从不说谎话,师叔大可放心。师祖平日里一直念叨着您,还盼师叔能尽快跟我们回去!”


    “师兄,我……”空念浑身上下轻微发颤,仰头看向空寂时双目涣散无光,“我做过流寇、帮过恶官、破过嗔戒、还伤过人,我还能回寺吗?”


    空寂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行佛礼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空念心头百感交易,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就在此时,陈溱从树梢跃下,将众僧人吓了一跳。淳慧小和尚倒是扬起手臂招呼道:“陈姐姐!”


    陈溱向淳慧稍一点头,又径直走向空寂,抱拳道:“晚辈途径此处,无意冒犯,只是大师方才所说之事,是否与我恩师有关?”


    空寂先是一愣,看了空念几眼,道:“不错。”


    “还望大师指点迷津!”陈溱手心都沁出了汗珠。


    空寂将空念轻推到一旁,捋须道:“我寺中一俗客,与云施主渊源颇深。只是这俗客避世多年,不愿让外人知晓名姓和行踪,陈姑娘莫怪。”


    陈溱琢磨不透空寂这句话的意思,但也听明白了他话中的回绝之意,便垂首抱拳道:“还望大师能劝说那位高人出山相助。”说罢便要拜。


    空寂大惊,连忙抬着陈溱小臂将她扶起,“陈姑娘放心,东海之事,你于本寺有大恩,况且本就是我妙音寺对不住云施主。贫僧……”他摇头一叹,又道,“贫僧自当竭尽全力!”


    陈溱这才稍放心。


    目送妙音寺僧众远去后,陈溱把大樟树下拴着的那匹胡乱踢腾的马扯到洞里,离老远拍了拍它的头,道:“马儿啊马儿,你且在这山洞里多待会儿,我过会儿再带着你主人来接你。”


    紫燕也不知哪来那么多的精力,一个劲儿地摆头扬蹄,惹得陈溱心中犯疑:“萧岐那么沉静的一个人,怎么会养匹这么暴躁的马?”


    陈溱抵达无妄谷底时,竹溪小筑前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水涵天擒住宋苇渡挡着萧岐立在院中,扬声道:“宋长亭,你若识相,就把‘无妄’的解药交出来!”


    水涵天身量高,宋苇渡被她用手臂圈着脖子,憋得蹙紧了眉。


    宋长亭还未发话,宋苇航便指着水涵天破口骂道:“你这老妖婆,赶快放了我姐!不然小爷我一把火烧了这山谷,让你们连无妄花都采不到,永远当疯子!”


    水涵天目光骤冷,盯着他道:“你试试,看是无妄谷的火苗窜得高,还是你尸体下的柴火烧得旺!”


    宋苇航还要再骂,宋长亭却把他往身后一拉。


    女儿落在别人手上,宋长亭连假笑都装不出来了,盯着水涵天道:“将云倚楼困于无妄谷底是各门各派商议后的结果,你对此不满,捉走我女儿算什么事?”


    “商议?”水涵天冷笑,“八百多人将一人逼到悬崖峭壁上,趁其力竭群起而攻,你们管这叫做‘商议’?”


    宋长亭也冷哼一声,道:“云倚楼伤玉镜宫弟子时,怎不见你站出来拦她,长清子的高徒,水无垠?”


    水涵天臂弯用力,宋苇渡“唔”了一声,宋长亭双瞳孔发颤,立即闭上了嘴。


    陈溱趁机跃到水涵天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唤了声“水姨”。


    “来得好!”宋苇航见到陈溱,又不管不顾地跑出来,指着水涵天身后的萧岐厉声骂道:“是不是你和她联手,把我姐骗到这儿来的?你还真是不帮亲啊!”


    萧岐并不理会,宋苇渡倒想解释,可她被水涵天钳制发不出声,只能眯着眼睛默默旁观。


    “你武功不行眼睛也瞎吗?”陈溱皱着眉头瞥了一眼宋苇航,“他周身大穴都被封着,还能和我联手?”她看向宋长亭,又道,“若不是宋庄主让你女儿带人跟踪我,她又怎么会跑到樊城来呢?”


    宋长亭闻言,明白跟踪宋司欢的事已经败露,便敞开道:“萧岐和那小丫头,说到底都是我的外甥外甥女。‘武林魁首’只是必要之时能号令群侠,可没资格去管别人的家事吧?”


    他言语之间嘲讽陈溱,陈溱却不在意,只将手按在‘拂衣’剑柄上,死死盯着无色山庄众人。


    “宋庄主可别扯远了。”水涵天又是一勒宋苇渡,“‘无妄’的解药,你给还是不给?”


    宋长亭甩袖道:“‘无妄’无解。这么些年了,你听说过谁中了‘无妄’又好了的吗?”


    “是吗?”水涵天另一只手沿着宋苇渡的腰抚上去,屈指在她脸颊上碰了碰,“我怎么听你女儿说,你们家的书里绘有无妄花,还写有无妄花的解法呢?”


    此话一出,在场诸人俱是一惊,宋苇渡也瞪大了双眼。水涵天方才抬手时趁机点了宋苇渡的哑穴,这是要诈宋长亭。


    宋长亭果然中计,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儿道:“‘无妄’只有‘移花接木、子代母死’这一种解法,你们想试就去试!”


    水涵天心中一凉。她本来还抱有一线希望,期望宋长亭能说出不同的解法来,没想到……


    陈溱听到“无妄”的解法竟是这般,惊慌失措地攥起指尖。


    水涵天忽暴喝道:“你无色山庄最擅用毒,二十多年来就没想到过别的方法吗?你现在就回去研究解药,做不出,我要她的命!”


    宋长亭也怒道:“你若敢动她,我便联络各门各派踏平无妄谷!”


    谷底的风摇出一池涟漪,白莲红莲相倚而动,水涵天和宋长亭针锋相对,其余人也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竹门稍稍推开。


    “真是许久不曾见到如此热闹的场面了。”


    那女子红裙葳蕤,朱唇激丹,曳着木屐慵慵走来,端的是风华绝代。


    “宋庄主,许久不见。”云倚楼仰头看着天幕,食指在下颌上轻点,“算来,也有……二十四五年了吧。”


    “师父!”陈溱连忙迎上前去,不管不顾地环抱住她。


    拂衣崖上,草木皆腥。亲眼经历过拂衣崖之战的人,都不愿提那日的事,因为那样的力量太过可怕,横在他们心里,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所以宋长亭见到云倚楼时,脸上顿时没了血色,下意识地退了两


    步。就连那聒噪的宋苇航都被云倚楼气势所慑,抿紧了嘴唇。


    云倚楼抚了抚陈溱的发,又对水涵天道:“把她放了吧。”


    水涵天皱眉道:“小楼!”


    “放了吧。”云倚楼又道。


    宋长亭好不容易缓过来,闻言不可思议地看着云倚楼。


    陈溱松开手,云倚楼上前两步,又对宋长亭道:“你记着,我不是怕了你。”


    “什、什么意思?”宋长亭道。


    云倚楼道:“带上你的人,在我反悔前,赶紧滚!”


    宋长亭额上冷汗直流,一时不知她是不是在说反话。


    云倚楼再次劝水涵天道:“涵天,放了她吧。”


    水涵天皱着眉,双手紧攥,最终还是恨恨地将宋苇渡推了出去,无色山庄弟子连忙接过。


    宋长亭瞥了一眼云倚楼,硬着头皮抱拳道:“多谢,告辞!”说罢带着百来号人飞速撤去。


    无色山庄众人急匆匆地跑掉后,云倚楼疑惑地看着萧岐,问:“这是谁,怎么不走?”


    水涵天没好气道:“问你徒弟去!”说罢一甩衣袖钻进竹屋。


    第132章 话无妄闲云倚楼


    竹门带起一阵清风,小池中的莲花左右摇曳,云倚楼瞧向陈溱。


    陈溱心想:“师父誓要亲手杀了裴无度,若她知道萧岐是玉镜宫弟子或是知道了萧岐在汀洲屿上的所作所为,保不准会对他下狠手。”


    她这般想着,便支支吾吾道:“水姨捉来的,我不知道。”


    说完给了萧岐一个眼神示意,便跟着水涵天钻进了竹屋。


    云倚楼又看向萧岐。


    孰料萧岐丝毫不领陈溱的情,恭恭敬敬拱手道:“玉镜宫骆掌门座下晚辈萧岐,参见云前辈。”


    “玉镜宫的人。”云倚楼眸色一变,“骆无争什么时候又收了个徒弟,他叫你来的?”


    “不是,我……”萧岐想起陈溱方才的话,便道,“途径此处,被师叔带了过来。”


    竹屋内,陈溱坐在榻脚上仰头看她:“水姨,师父是为你我考虑,你莫要生她的气了。”


    水涵天别过头不去看她,只道:“去把门闩上。”


    陈溱知水涵天还在生气,便握住她的手,又唤道:“水姨……”


    水涵天拂袖道:“闩上!”


    陈溱叹了一声,只得照办。


    她闩好了门,走回榻边蹲下身子道:“好了,师父进不来,水姨有什么话就跟我说。”


    水涵天阖眼长叹一声,片刻后才睁开双眼道:“怕我惹上麻烦……从前最能惹麻烦的就是她,如今她怎么还怕上了?”


    陈溱起身给水涵天捏了捏肩,劝道:“师父许是觉得上辈的恩怨与小辈们无关。师父总归是担水姨,可她不知道水姨费了不少心思才把宋长亭引来无妄谷。水姨别气了,一会儿我去说她。”


    水涵天紧抿着唇,胸腔不住起伏,想来还在气头上,恰这时传来“笃笃”两声敲门声。


    “不开!”水涵天转过身背对房门道。


    陈溱也跟着她绕过去,继续揉肩道:“好,不开。”


    云倚楼唤了半天不见人出来,便想绕到屋外窗户下瞧瞧,孰料刚踏出房门就瞧见了萧岐。


    想到正准备做的事,云倚楼自觉尴尬,掩唇轻咳两声道:“还不走?”


    萧岐答:“此去同路,我等等她。”


    云倚楼闻言美目微眯。水涵天不会走远,萧岐要等的肯定不是她,那就是陈溱了。


    云倚楼衣袂翻飞,化作一道赤影疾掠到萧岐身前:“你凭什么等她?”


    萧岐抬手挡住她骤然袭来的一掌,他周身内力如今被水涵天封着,这一下只觉小臂酸麻,腕骨欲裂。


    “当年你师兄名动天下,在我手里也撑不过数招,你如今周身内力皆被压制,拿什么和我斗?赶紧走!”云倚楼道。


    萧岐只觉今日若是离去,他二人再见不知又要等到何时,便道:“晚辈无意冒犯,还望前辈体谅。”


    云倚楼扬声道:“如此,接招吧!”说罢又出一掌,掌缘直向萧岐左肩削去。


    云倚楼并非有意为难萧岐,只是她想:水涵天大费周章把人带过来还封了穴道,萧岐对水涵天必是有用。如此,她便可以用萧岐逼水涵天出来。


    萧岐素闻云倚楼威名,不敢掉以轻心,屏气凝神以右掌贴着锁骨下侧滑至左肩。孰料这一下竟冲开了双肩上的桎梏,将云倚楼本就没用多少力的手掌斜斜推开。


    云倚楼稍惊,见萧岐这么快就能冲破水涵天的钳制,实属不易,心中倒生出几分欣赏之意来,便要以平日与水涵天切磋时的招式相试。


    “瞧仔细了!”


    云倚楼双掌齐出,掌势渐快,纷飞如蝶,铺天盖地地朝萧岐袭来。


    萧岐见陈溱使“浮云翳日”时便觉那剑招如白云苍狗般变幻莫测,此时见了云倚楼庄生梦蝶、翩然若飞的掌法,只觉她拿捏虚实的功夫更在陈溱之上。


    萧岐使出玉镜宫的“燕然摧倾”来应对,孰料右掌接住了云倚楼的左掌,左掌却只触及她的掌影。下一瞬,云倚楼的左掌就落在了萧岐右臂上。


    萧岐七分内力仍被封着,登时被强悍的掌风冲出丈远,后腰抵在莲池石壁上方才停下。


    恰在此时,房中屋门打开,水涵天立在门口道:“吵什么吵?”


    云倚楼也顾不上萧岐了,提起衣裙就往竹屋里走。


    “涵天,我……”


    水涵天看了眼萧岐,对云倚楼道:“你嫌我师兄当年的怒火不够大,就赶紧把他打死!”说罢,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陈溱连脑袋都没来得及探出去。


    云倚楼立在房门前的台阶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回头望了眼萧岐道:“看什么看?”


    萧岐低下眼睫,捶了捶后腰。


    “你不想走,总得干点活。”云倚楼指了指小塘中被飓风撇歪的莲花,“去把我的花扶起来。”


    屋内,水涵天看了一眼陈溱,挑眉道:“怎么,怕你师父伤着他?”


    陈溱走到窗前,背对水涵天道:“没有。”


    “没有?”水涵天一扬嘴角,“是谁叮嘱我莫要伤他的?”


    “那是因为……”陈溱仔细思索一番,道,“因为此事本就和他没有多大关系,牵连旁人总归不好。”


    “过来。”水涵天坐在榻边朝她招手道,“你在外面,听到过关于我师叔何不为何将军的传闻吗?”


    陈溱想起在东山脚下的茶楼中听到过的话,不由一怔,转过身道:“听到过一些。”


    水涵天察觉到她神情有异,垂首笑笑,道:“他们说的是真的,我与师叔,确实情投意合,非比一般。”


    陈溱大惊,怔怔地走向床榻。


    “我记得你见过我骆师哥的大徒弟。秦振英,秦振英……”水涵天喃喃道,“秦振英的父亲秦怀安,与我师叔乃八拜之交……”


    无妄花海与晚霞连成一片,暮色四合,水涵天才从屋中走了出来,一推门,就瞧见了门口抱膝坐着的云倚楼。


    云倚楼起身,朝她笑道:“我饿了。”


    水涵天却道:“你还知道饿?”


    云倚楼朝屋内望了望,问道:“阿溱呢?”


    “说要陪我说话,结果自己先困得不行了。”水涵天掩上房门道,“她得有两天一夜没休息了,让她歇会儿。”


    “好。”


    水涵天记起今日之事,又瞪云倚楼一眼,道:“我看你就不想好,打算讹我在这谷底陪你一辈子!”


    “那你可得活得比我久些,不然讹不长我可就亏了。”云倚楼搀起水涵天手臂道。


    水涵天推她一把,又问:“我那小师侄呢?”


    云倚楼朝屋外指了指:“院里。”


    “你就让他待外面?”水涵天惊道。


    “不然呢?”云倚楼问,“咱们哪有那么多房间?”


    水涵天思索了一瞬,还是附在云倚楼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云倚楼脸色骤变,道:“赶走!”


    水涵天到她臂上一拍,“急什么,若真和那人一路,别说赶,杀了都不打紧。”她指了指自己的


    屋门,又道,“现在是阿溱让咱们别伤他,你不要轻举妄动。”


    云倚楼皱起眉头:“烦得很。”


    “瞧你不困,我去弄些吃的,咱们也不睡了,拎着他好好问问。”水涵天指着小院道。


    陈溱这些日子昼夜赶路,又在龙王庙和五湖门众人交战,确实乏了,再睁眼已是次日清晨了。


    陈溱醒来,发现自己睡在水涵天的榻上,不由一惊,匆匆忙忙梳洗穿戴好,走出竹屋,就看见了坐在竹阶上仰头看天的萧岐。


    “你怎么在这儿?”陈溱下意识道。


    萧岐闻言转过头,眼睛下有藏不住的青黑,把陈溱吓了一跳,忙问:“你没睡好吗?”


    “我……”萧岐实在不知该作何解释,顿了片刻道,“没事。”


    陈溱莫名有些心虚,去敲了敲云倚楼的房门,跟师父作别后,便与萧岐一同出谷。


    分别之时,陈溱还不住自责,自己分明是来无妄谷看望师父的,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都没陪师父好好说话。可见到水姨与师父已然和好如初,陈溱忽觉也不枉此行了。


    两人在洞中牵了马,既不好意思独自骑,又不便共乘一骑,最后便和紫燕一起步行下山。


    “我师父为难你了?”陈溱试探道。


    “没有。”萧岐道。


    “为难你也是你活该,都说了让你赶紧走,你还留着做什么?”陈溱说罢,偏过头不去看他。


    萧岐并未作答,却在陈溱她仰头看向前方时,极轻地笑了一声,心道:“还好,没有走散。”


    牵着马儿不便使用轻功,回樊城的路就显得格外长。左右无事,陈溱便将五湖门和空念的事简单说了说。


    “空念师父肯回妙音寺自是最好,只是——”萧岐皱起眉头,“那冯纪来路不明,你们怎能让他跟着?”


    陈溱却仰头道:“就是因为他来路不明还一心缠着我们,我才想看看他到底要耍什么花招。”


    两人刚踏入周家院门,宋司欢便匆忙迎上道:“秦姐姐,那个冯纪的确中了毒,可这毒,是来自独夜楼的!”


    陈溱萧岐二人闻言一惊,跟着周家仆从走到冯纪屋中,却见他已经被五花大绑。


    陈洧和程榷站在一旁,冯纪正摇头晃脑解释道:“昔年独夜楼行侠仗义,专管官府不敢管的事,‘天下独步,暗夜星辰’,黑白两道无不敬畏。我爹娘便是在那时投奔独夜楼给月主效命,如今他们都死了,我不想和独夜楼同流合污,就跑出来了。”


    陈洧见陈溱带着个稍显眼熟的男子进来,心中虽疑,却也来不及问,只是盯着冯纪道:“独夜楼七堂,你属哪一堂?”


    “当然是刺客堂廉贞堂喽!”冯纪理所当然道,“我跟你们讲,梁州多巉岩绝壁、高峰深谷,你们到了那儿未必能找到独夜楼。而我,可以带你们去。”


    萧岐在此时开了口:“月主既然请我去,必会派人接应,无需劳烦阁下亲自带路。”


    第133章 辨雌雄结伴而行


    冯纪闻言瞧了过来。


    他见说话的男子眼底青黑,仍不掩清朗俊逸之气,站在陈溱身旁又极为自然,便瞠目道:“你又是何人?陈姑娘,你怎么能把陌生人引过来带路呢?多危险啊!”


    陈溱和萧岐尚未答话,程榷已跑到他二人跟前,仰起头对萧岐道:“瑞……萧,萧大哥,你怎么来了?”


    程榷一回到周家就换回了自己的装束,利落了不止一分半点。


    冯纪见他们认识,心中稍奇,又对萧岐道:“万一月主没安好心,派人把你往沟里引呢?你一个人掉沟里不要紧,可别带上陈姑娘他们!”


    萧岐皱眉,难得露出几分气恼神情。陈溱已抬臂拦在他身前,对冯纪道:“我们凭什么信你?”


    陈洧察觉到陈溱之举,看向萧岐时面色一沉。


    冯纪笑了起来,道:“那你们猜猜,我为什么中毒这么深呢?”


    众人齐齐看向此处最擅用毒的宋司欢。


    “在东海的时候,我给几个独夜楼的刺客诊治过,他们都服用过独夜楼的慢性毒药‘陨星丹’。”宋司欢指了指冯纪道,“他中的,正是‘陨星丹’。”


    陈溱少时曾落在独夜楼杓三堂堂主手中,服用过“陨星丹”,知道毒发之时如万蚁噬骨,疼痛难耐,不由看向冯纪。


    “我叛出独夜楼,自然被迫服下了独夜楼的‘陨星丹’。不过陈姑娘不必忧心我,我用内力压着体内之毒,暂时还死不了。”冯纪笑笑,又望向宋司欢,“只要这位小妹妹肯帮我解毒,我有信心能活下来。”


    陈洧在此时冷冷开口道:“你是如何得知我妹妹名姓的?我们似乎从未在你面前提起过。”


    冯纪动弹不得,扭了扭身子道:“我怀里有一封信,是我从两个汉子手里得到的。我看到这封信,知道那群贼人捉了宋家小妹妹来威胁陈姑娘,所以才赶到了龙王庙。毕竟这世上能和独夜楼巨门堂相提并论的,除了毒宗,还有谁呢?让我遇到谢长松和宋晚亭的千金,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众人半信半疑,陈洧从他怀中摸出那封信审视一番,又让程榷递给陈溱。


    陈溱看过,向陈洧稍一点头。


    依照范家那络腮胡和山羊须所言,他们要将紫竹吹矢和一封信一起放到拂衣崖上,引得陈溱步入范家陷阱。


    屋内,其余五人面面相看,冯纪却长叹一声道:“唉,我连命都不要了也要逃离独夜楼,你们还有什么不能信的?实在不行,让这小妹妹给我再下一层毒不就得了?”


    陈洧虽对这巧言令色的冯纪怀有不满,但也知道梁州地势复杂道路崎岖绝非虚言,一时犹豫不决。


    萧岐不相信独夜楼的人,至此仍眉头紧锁。


    陈溱却已走到冯纪面前,点向他膻中、百会二穴,对宋司欢道:“小五,给他看看。”


    周章见萧岐是陈溱带回来的,忙让家仆收拾客房,还命人将紫燕牵到马厩里好生照看。


    萧岐不眠不休两日,此时已是累极,沐浴过后便沉沉睡去。


    陈家兄妹二人一同坐在院中小亭里,陈洧的目光穿过洞门落在一排


    客房上。


    “怎么把他带过来了?”


    陈溱眨眨眼:“你认出来了?”


    “以前在恒州的时候,瞧见过一次。”陈洧道。


    陈洧其实不甚愿意提起此事,他少时家中遭遇变故,以奴籍之身于阵前厮杀,远远看到朝廷的小郡王时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并非嫉妒不满,而是感叹世事无常。


    陈溱道:“我去无妄谷的路上遇到了他,听闻他也要去独夜楼,我便请他与我们一同前去。”


    “我刚到淮州时,听说玉镜宫和你们一同出海,却独自乘船回来。”陈洧皱起眉,攥紧了手中茶杯。


    陈溱一怔,捏着自己的手指道:“不错。”


    “那你还敢把他带在身边?”


    陈溱静了片刻,道:“我也不知道。”


    陈洧一愣,看向妹妹时,眼中又多了几分忧色。


    他道:“那日,你说你被他耍得团团转,非但生气,还有些难过。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再把他带在身边,徒增烦恼呢?”


    “萧岐在我身边,我的确会恼他怨他。”陈溱垂眸,长睫似羽,“可他若不在我跟前,我才忧愁难过。”


    清风徐徐,陈洧双瞳微颤,“你,你怎么……”他不忍责怪亲妹,转而斥责萧岐道,“我看这小子肯定和那姓冯的一样,没安好心!”


    “什么没安好心?”陈溱问。


    陈洧稍有窘色,但唯恐妹妹被人骗了去,便道:“他二人对你有所图,妄想亲近你啊!”


    “我知道啊。”陈溱道。


    “你……”陈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早在流翠岛我便问过萧岐是不是喜欢我。”陈溱道,“我那时只觉新奇有趣,现在想来,他并非一时兴起。”


    “你莫要轻易信人。”陈洧皱紧眉。


    “我虽然不想让他离开我,但探清汀洲屿旧事之前,我也不可能完全信他。”陈溱覆上他的手,“我又不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哥哥放心,我自有分寸。”


    陈洧偏过头去,一言不发。


    陈溱抿抿唇,看向周家院中嶙峋假山,灵机一动道:“哥哥记得《静溪修禊图》上爹爹的那首四言诗吗?”


    陈洧按着额头道:“我没你那么好的记性,只隐约记得是写松石和青萝的。”


    陈溱走出小亭,捻住攀在假山上的一条藤萝,启唇吟道:


    “松石嶙嶙,青萝翳翳。瞻彼拙燕,时衔春泥。


    松石苍苍,青驴咴咴。瞻彼佳人,丽质清徽。


    松石崇崇,青云蔚蔚。瞻彼山岗,携手同归。”


    陈洧听罢,沉默许久,道:“听爹说,这是给娘写的。”


    “我问过娘,娘说她第一次见到爹时就骑着青驴。”陈溱回到亭中坐下,道,“不过这首四言诗,却是后来才写的了。”


    陈洧听出陈溱意思,长叹一声,拍着她的手背道:“这世上坏人太多,只希望我家阿溱所遇皆良人。”


    独夜楼屹立梁州百载,巨门堂绝非浪得虚名,宋司欢一时半刻配不出“陨星丹”的解药,只能暂时压制住一部分毒性。


    即便如此,冯纪仍是高兴得很,还不住称赞宋司欢年少聪颖,那风轻云淡的模样,好似中毒的根本不是他自己。


    次日清晨,六人动身启程,周章命家仆准备了不少银两吃食,陈洧推脱再三,终是把干粮收了下来交由程榷背着。


    当然,若非信不过萧岐和冯纪,陈洧更想让这两个怎么都看不顺眼的人去干苦力。


    此行颇为顺利,十月廿二,六人就已抵达梁州深处。


    梁州多崇山峻岭、丰草长林,即便到了深秋,山底下还是又暖又湿。


    路边的黄葛树和小叶榕郁郁葱葱,树下支着几家小面摊子,面摊前皆架着大铁锅翻炒辣椒胡椒,几人离老远就能闻见股呛鼻子的香味儿,便找了家辣味儿稍轻的小店坐下。


    店老板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他见六人衣着口音不似本地人,便迎上前道:“几位客官吃点什么?咱们店里能做清淡的,客官尽管放心!”


    几人没什么忌口,倒是冯纪好奇问道:“梁州小食以辛香著称,你做清淡的不是砸自己招牌吗?”


    店老板腼腆一笑,摸着后脑勺道:“我娘子要喂孩子,吃不得辣的。”


    几人闻言朝屋内瞄去,可屋里晦暗,什么也瞧不见。


    “恭喜恭喜!”冯纪抱拳道。


    店老板回屋后,陈洧问道:“此处距独夜楼还有多远?”


    “两三日的路程吧。”冯纪答完,又兴奋地问道,“你们准备怎么对付独夜楼?踢馆还是烧光?”


    见他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陈溱不由皱眉道:“对付独夜楼做什么?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谁?”冯纪又问。


    陈洧瞪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冯纪闭上了嘴。


    萧岐想着月主命王玉衡和李摇光传信之事,心中有些不安,便道:“如今我既踏入梁州,独夜楼的人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跟上,诸位小心些好。”


    萧岐没冯纪那么多的话,只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斟茶,倒让陈洧省了不少心。可紧接着,他就把那杯青茶推到了陈溱面前。


    陈洧看在眼里,腹诽道:“果真是一路人!”


    没过多久,老板娘捧着餐盘过来,搁下三碗热气腾腾的面,笑意盈盈道:“客官慢用,还有三碗也好了,我这就取!”


    “多谢!”冯纪抬起头道。


    两人目光交接,俱是一惊,那老板娘极轻地吸了口冷气。


    陈溱察觉到异常,待老板娘走回屋里便问冯纪道:“你认识她?”


    冯纪笑笑:“陈姑娘莫要误会,我跟她绝对没什么关系,只是之前见过罢了。”


    宋司欢“嘁”了一声,似是不信。


    “问你认不认识,你哪那么多废话?”陈洧见冯纪油嘴滑舌的模样就恨不得把他的嘴缝起来。


    冯纪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红艳艳的辣椒油,不慌不忙道:“她是破军堂的女刺客。”


    五人皆是一惊。


    “独夜楼的人发现我们了?”程榷惊道。


    几人俱是蹙眉不言。


    剩下三碗面是店老板本人端出来的,摆碗时面有歉色:“内子身子不舒服,客官见谅。”


    陈溱与陈洧互看一眼,道:“无妨,让她好好歇歇。”


    店老板走后,宋司欢取出银匙将六碗面挨着试了一遍,道:“无毒。”


    几人这才放下心来。


    宋司欢刚嘬了口面就背过身咳嗽起来,陈溱忙给她拍背。宋司欢咳了好一会儿,满脸通红道:“怎么这么呛喉咙?”


    陈溱将茶水递给她,忍不住笑道:“都说了有清淡的,不是你自己想尝辣的?”


    宋司欢将茶水一口饮尽,道:“我哪能想到会这么辣。”


    冯纪乐弯了腰,道:“让你在我的药里放那么多生姜和桂皮,遭报应了吧!”


    宋司欢竖起双眉,指着冯纪骂道:“那今日就停药吧,毒死你!”


    “别别别!”冯纪连忙摆手,“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那药又苦又辣,难喝归难喝,可的确有效,冯纪早不似初见时那般面无人色,如今的他面色红润、容光焕发,倒真像个翩翩公子了。


    程榷捧着碗尝了口通红的面汤,“我觉得还好。”说罢,又瞧向萧岐道,“萧大哥,我听说恒州西北也嗜辣,是吗?”


    萧岐搁箸道:“不错。恒州西北夜间极冷,苍云山上更是终年苦寒,不管是百姓还是将士,都喜欢吃点辛辣的暖暖身子。”


    听到这话,陈洧也不由感慨道:“苍云山上尽是亘古不化的冰雪,若没了这点烟火气,那才是真的难熬。”说罢,也饮了一口香气四溢的面汤。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六人才不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只管有说有笑。


    忽然,面摊旁的黄葛树悠悠落下两片绿叶。


    “瑞郡王,月主只请你来,你怎么拖家带口呢?”


    第134章 辨雌雄人间有味


    轻风起,吹动一地光影。


    六人立即搁箸,循声望去,只见树梢上立着五名黑袍女子,为首那人手握长刀,正是独夜楼破军堂堂主李摇光。


    李摇光方才只顾盯着萧岐,如今瞧见转过头来的陈溱,不由惊道:“怎么是你?”


    陈溱朝她一扬眉:“是我,你很意外?”


    冯纪却在此时捧着碗喝了一大口面汤,像是对这些女刺客毫不在意。


    李摇光自知不是陈溱萧岐二人的对手,又见陈溱身旁坐着的男子虽瞧不清面庞,但器宇不凡,想来也是个武功了得的,便道:“在下今日是为门内之事而来,你们休要多管闲事!”


    几人心中俱奇,又见李摇光面色一冷,盯着树下的摊子道:“素心,还不滚出来?”


    附近的摊主和客人们一哄而散,并无一人站出来响应李摇光的话。


    李摇光一抬手,她身后的四名女刺客便电也似的飞掠而下,钻入六人用饭的面摊。


    可这四名女刺客的目标却不在他六人,而是径直朝屋子里跑去。


    除冯纪外,其余五人也顾不上吃


    饭了,全都一撂碗筷站起身来。


    屋内金石碰撞之音和女子娇咤此起彼伏,另有男子叫喊和稚儿啼哭穿插其间。


    这般动静,任谁都于心不忍。陈洧再听不下去,一拍程榷肩膀道:“看好他!”


    说罢就握剑冲入屋内,陈溱和萧岐也一同跟上。


    程榷心中虽急,但也乖乖地站到冯纪身后,皱紧眉头朝屋内张望。冯纪却不紧不慢地嗦面,对周围发生的事满不在乎。


    李摇光见陈溱和萧岐出手,也从树梢上跃下跑进屋内,喝道:“我教训我堂中叛徒,你们来管什么闲事?”


    陈洧横剑将老板娘身前的女刺客挡开,道:“我乐意帮人,又关你什么事?”


    萧岐护着店老板和他怀里的婴孩,陈溱则持“拂衣”逼向了李摇光。


    四名女刺客不是陈洧萧岐两人的对手,缠斗片刻后立即退到李摇光身前护着她。


    李摇光眼见她五人不敌,连忙抬手喝道:“且慢!停手,都停手!”


    陈溱扬袂一挥,将四名女刺客被齐齐震开,又趁机退道那老板娘面前。萧岐也护着店老板和那襁褓中的婴孩走了过来。


    老板娘看着孩子,顿时柔肠百结,连忙接过不住安慰。


    李摇光盯着她,冷笑一声道:“你还有脸抱着这个小孽种!”


    老板娘陡然一惊,抬头看了眼李摇光,忙把孩子交给丈夫,扑通一声跪下道:“全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求堂主和月主责罚素心一人!”


    说罢叩首行了个大礼,把陈洧陈溱萧岐三人都吓了一跳。


    “不是我妻子的错!”那店老板抱紧了孩子,对李摇光道“独夜楼要拿人,把我捉去好了!”


    李摇光对这鹣鲽之情不以为意,讥道:“谦让什么?一个都跑不了!”


    “你试试。”陈洧抱剑盯着她,目光如鹰。


    店老板见状,连连对陈洧陈溱和萧岐道:“求各位大侠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吧!”


    李摇光明白她们五个加起来也不是这三人的对手,便将矛头对准了那老板娘:“素心,独夜楼给你安身之所,你就要一辈子为月主效命,这难道不是你们踏入独夜楼第一日就该明白的吗?”


    老板娘抿抿唇,道:“堂主收留之恩、独夜楼培养之情,素心永不敢忘,还请堂主恕罪。”


    她虽是刺客出身,可眉目柔媚,跪俯在地上时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收留?”想起九年前被李摇光拍晕关起来的事,陈溱不由冷嗤一声,“你确定是收留,不是拐骗、不是强迫吗?”


    “江湖如此险恶,有一个容身之所有什么不好的?”李摇光反驳了陈溱,又瞥那店老板一眼,皱紧眉头极为不屑道,“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你就是为他窃取“陨星丹”解药?这十多年来为了完成任务,你也接近过不少男人,到头来眼光怎么如此之差?”


    李摇光是在当众羞辱那店老板,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话却让陈溱莫名想起了江汜。也不知余未晚和他如今在流翠岛上过得怎么样。


    老板娘素心跪在地上道:“堂主恕罪,可我并非是为他人离开独夜楼,我离开,只是为了我自己。”


    此话一出,满座讶然。


    素心跪着,却挺直了腰板:“我追随堂主十二年,前五年都在楼中习武,楼中人说这叫‘磨刀’。后来,我接过不少任务,却也见过不少惨死的姐妹。”


    屋里四名女刺客闻言皆垂下眼睫,神情恍惚。


    “去年春天,我受了很重的伤,半昏半醒时,我想了很多。从踏入独夜楼那一刻,我们的命运就是无休止的刺杀,完成一单又有下一单,直到为此送了命。”素心仰头看着李摇光,泪眼潸然,面容凄楚,“堂主在独夜楼这么久,可曾见到过五六十岁的老刺客?”


    “这是刺客的宿命。”李摇光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你,我,我们都逃脱不掉。”


    陈溱和萧岐素来不喜独夜楼,可听了这话也不免动容。


    素心抹了把眼泪,仰头笑笑,又道:“去年冬日,完成任务后,我在这里吃了碗面。”


    店老板眼见泪痕未干,抱着孩儿怔怔地瞧过来。


    “热汤下肚时,我忽然觉得人世间很美好。”素心道,“我不想过刀尖舔血的日子了,我想活。”


    房中凝寂。


    一个刺客逃离组织,仅是因为如此。


    片刻后,李摇光笑了起来:“想活?从你踏入独夜楼那一刻,你的命就是月主的,擅自离开独夜楼只有死路一条!”


    说罢,长刀递出,直往素心脖颈削去!


    陈溱心道不好,飞速抽出拂衣招架,电光火石间,一柄匕首抢在她前面架住了李摇光的长刀。


    铿然一响,陈溱抬眸,认出用匕首的女刺客正是武林大会上与白皎皎切磋的哑女。


    哑女攒着眉,一直冲李摇光摇头。


    李摇光却指着素心道:“我平日里最信任你,你要在这个时候帮她吗?”


    此刻,襁褓中的婴孩又哭了起来,方才镇定自若的老板娘又慌张起来。


    萧岐于心不忍,不假思索道:“今日我们在这里,你断不可能得手。回去转告月主,这个人是我劫走的,若想拿她,就来找我。”


    萧岐周身气质本就冷而静,话既出口,无人怀疑。


    李摇光暗哼一声,冲萧岐道:“捉不回她就是没完成任务,月主怪罪下来,瑞郡王能替我受着吗?”


    “你是第一次没完成任务吗?”陈溱瞥她道,“我记得九年前在熙京的时候,独夜楼七堂可是全部失手啊!”


    那时杓三堂奉命捉顾平川,魁四堂奉命杀萧岐。适当其时,黄王李三人把陈溱捉了去,天缘奇遇,萧岐被陈溱捞了起来。


    李摇光气不忿儿,但又无法反驳。她看了看抱着孩儿的素心,又瞧了瞧面带哀求的四个弟子,不由心烦意乱,一咬牙把手臂递到萧岐面前。


    “你做什么?”陈溱微一皱眉。


    李摇光对萧岐道:“砍我一刀。”


    素心大惊:“堂主!”


    萧岐一愣,手中“耀雪刀”迟迟没有提起。


    四名女刺客也纷纷上前阻拦,一人道:“堂主,素心是萧岐劫走的,我们都可以作证,你不必如此!”


    “你们知道什么?”李摇光斥道,“当年,即便是魁四堂堂主都领了罚,我和王玉衡是因为被顾平川打没了半条命才将将逃过一劫,你们真当月主那么好哄?”


    就在此时,哑女盯准萧岐,俯身一冲,抬臂撞上了他的刀刃。


    满座哗然。萧岐霍然收刀,其余三名女刺客一拥而上将那哑女扶起。


    李摇光扫视众人一眼,“你们高兴了?”她指着素心,又道,“你,最好滚远远的,别再让楼里的人瞧见,连累我破军堂!”


    “是!”素心把襁褓往丈夫怀中一塞,抬起右臂,五指成爪,抓向了自己的脸颊。


    “不!”


    众人来不及阻拦,眼睁睁看着素心的脸变得血迹斑斑。


    婴孩的哭声更大了,李摇


    光一甩黑袍,带着四名弟子转身离去。


    陈溱忙扶住素心,取出怀中帕子给她沾脸上的淋淋鲜血,又唤道:“小五,快进来!”


    “来啦!”宋司欢提着衣裙起身,冯纪没了遮挡,恰撞入独夜楼五人眼中。


    李摇光骤然一惊,直勾勾地盯着冯纪。冯纪吃完了面,取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嘴。


    “我当是谁。”李摇光抬高了声音道,“巨门堂的季小公子,好久不见,怎么跟别人混在一起了?”


    听到“巨门堂”三字,陈溱陈洧两人大吃一惊。陈溱扶着素心分身乏术,陈洧已经冲到门外。


    李摇光掰了掰指头,又道:“你溜出来好些时日了,‘陨星丹’发作的滋味可不好受吧?”


    “哟,李姑姑。”冯纪转过头,好似刚刚瞧见她,笑意盈盈道,“许久不见,我还没死。”


    李摇光不喜欢被人喊老,此时听冯纪叫她姑姑,脸色骤变,怪声怪气道:“你爹都快成你娘了,你也别叫姑姑了,改口叫姨姨吧!”


    话说完,她身旁的几个女刺客皆是忍俊不禁。


    程榷看看李摇光,又看看冯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李摇光本来为素心的事烦心,此时戏弄了冯纪,心情大好,扬长而去。


    风动树影移,陈洧三步并两步奔到桌前,一把提起冯纪衣领,心急如焚道:“季天璇是你……是你……”


    冯纪拨开陈洧的手,双眸中有无法掩盖的疲乏和厌烦:“是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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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章 辨雌雄断缣残卷


    梁州的日头不大,阳光穿过绿叶葱茏的黄葛树,在桌上落下点点微弱的金辉。


    陈洧心惊未定:“他……他是个男人?”


    “男人?”冯纪哑然苦笑,“他还算什么男人。”


    陈溱将素心交给宋司欢,快步走出屋子。


    冯纪见她出来,瞬时喜笑颜开,对众人道:“行了,我吃饱了,咱们继续赶路?”


    程榷一头雾水,陈洧陈溱萧岐三人皆用冰凉的目光审视着冯纪,看得冯纪有些发慌。


    “呃……”冯纪讪讪一笑,低头看了看桌上五个半满的面碗,“不好意思,忘了你们还没怎么吃。”


    陈溱紧盯着他,道:“你那日拿了信,去樊城城北龙王庙,想找的人不是小五,而是我吧?”


    冯纪笑了笑,片刻之后坦然道:“不错。”


    陈溱与陈洧互看一眼,走到冯纪对面坐下。


    陈溱道:“说说吧。”


    萧岐虽不知兄妹两人和季天璇的渊源,但也明白冯纪对真实身份多有隐瞒,且他素来不喜独夜楼,便坐到了冯纪身侧,屏息静听。


    冯纪道:“东山比武之事,江湖上无人不晓,陈姑娘和……陈大哥……”


    陈洧打断他:“谁是你大哥?”当真是半分好脸色都不给他。


    冯纪撇撇嘴,撕裂了胸前衣襟:“静溪居士的子女,总不会不想报落秋崖之仇吧?”


    冯纪的话虽在意料之外,但也全在情理之中,陈洧和陈溱相看一眼,并不惊奇。


    冯纪撕裂衣裳,从夹层中取出几片薄薄的碎纸。纸色泛黄,边缘有些焦黑,像是被火烧过。


    冯纪推开面碗,擦了擦桌面,把那几片纸展开摊平,兄妹二人看去,不由一惊。


    陈洧呼吸一停,忙道:“程榷,把包袱里的卷轴拿出来!”


    “好!”程榷忙不迭解下背上包袱。


    陈溱看着桌上的东西,双瞳发颤。那些碎片上的图画,竟和赵弗凭记忆绘的《静溪修禊图》十分相似。


    冯纪看看陈溱,又看看陈洧,惊道:“怎么,你们见过?”


    “师叔,找到了!”程榷忙把画轴递来。


    陈洧将卷轴摊开,把那几张碎片逐一放在对应的位置。这一次,换冯纪目瞪口呆了。


    冯纪掏出的纸片虽少,但有两张上面却比卷轴上的画面多了几个题字,其中一张碎纸上隐约写着“清徽”、“同归”、“静溪居”的字样。


    凉风乍起,绿叶随风而颤,陈溱道:“这些东西,你从哪得来的?”陈溱问道。


    “说来话长。”冯纪喟然一叹,看着卷轴上那个持卷读书的女子道,“我也不算完全骗你们,我父母的确是在独夜楼极盛之时去给月主效命,我娘早就死了,我爹嘛……他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陈溱听到“早就死了”四个字,回想起方才李摇光说的话,心中惊道:莫非近几年江湖上出现过的与画中女子极为相似的人是个男的,是冯纪的父亲?


    陈洧又取出怀里的一封家书,与那几片碎纸细细比对,双手发颤。


    赵弗的字是赵鄞教的。赵鄞死后,赵弗思念父亲,时常临赵鄞的字画,笔迹与赵鄞已有八-九分相似。冯纪取出的,极有可能是丹青手赵鄞的真迹。


    “你们……”想起陈洧方才的反应,冯纪忽皱起眉头,“你们说要去独夜楼,该不会是去找我爹吧?”


    陈洧按着额头道:“这画上的其他人都死干净了,不找季天璇找谁?”


    “果然。”冯纪眉头一舒,道,“我爹只顾着骗自己舒坦,不会理你们。”


    陈溱凝视修禊图,对冯纪道:“先把这些碎片的来历说清楚。”


    冯纪手指摩挲画面,道:“我爹进独夜楼之前叫季景明,我娘叫冯幼荷,这图上画的应该就是我娘。我娘说我出生那天下了瑞雪,所以我叫季逢年,是恰逢丰年的意思。进了独夜楼,终生都是月主的人。我爹擅用毒,所在待在梁州总舵,可我娘在我刚满周岁的时候就被派出去执行任务了。”


    说到这里,季逢年苦笑一声,又道:“因为我娘大多时候都不在楼里,所以我经常被同龄孩子说是没娘的孩子。我那时不懂事,为此没少怨恨我娘。可还没等我长大、没等我开始懂事,我娘就不在了。那次她像往常一样出去执行任务,却没活着回来。”


    树枝颤抖间,一片黄葛叶落在画卷上,陈洧将它轻轻拂开,问:“什么时候的事?”


    季逢年道:“弘明十九年,秋天的时候。”


    萧岐不由看向陈溱,面露担忧之色。陈洧和陈溱皆低着头,指尖紧攥。弘明一十九年,正是落秋崖覆灭那年。


    季逢年叹了一声,道:“那一年,江湖上发生了很多事。那年我十岁,因为一直记恨我娘,所以连她去哪儿都没问。一个月后,我娘被抬了回来。”


    “他们说我娘是被蒙面高手抹了脖子死的,我爹看到我娘的尸体就疯了。”季逢年道,“我那时太小,根本不知生死为何物,我觉得我娘只是病了所以睡着了,所以我就躺在她身边抱着她。”


    想着十岁的孩子抱着母亲尸体的情景,众人闻言顿生哀怜之情。


    季逢年微眯着眼,神思恍惚,“她身上好冷,我抱紧了她,她醒着的时候我都没有好好抱过她。然后——”季逢年浑身一震,“我在她心口摸到了个冰凉尖锐的东西。我把它抽了出来,是根淬了毒的长针。”


    陈溱惊道:“流星针?”


    “正是流星针。”季逢年道,“我跟我爹说,我娘心口插着根‘流星针’,他却给了我一巴掌让我闭嘴。我不服,又去问带我娘回来的那些人,我娘是在哪被杀的,他们可能是觉得我是个不成气候的孩子,就告诉了我。”


    “我一个人,骑着马走了十几日,才找到那处废宅。我在空无一人的宅院里摸索了两天一夜,拔光了院里的草,掀遍了屋里的砖,终于找到了这些。”季逢年说着,一指桌上的纸张。


    那人应该是怕纸片乱飞,所以用石头搭了小灶来烧这些东西,孰料烧到一半石头砸下来扑灭了火,留下了这些画卷残页。


    陈溱思忖:“冯幼荷若是因为这张图而遭难,那爹会不会也是……”


    季逢年拈起一片极小的碎片,道:“这画损毁严重,可凑巧留下了我娘的半张脸。我又凭‘静溪居’三字辨出这是落秋崖崖主的号,而那时,落秋崖已经被朝廷剿灭了。”


    宋司欢帮素心敷了药包好伤口,走出屋门见五人神情凝重,不由一愣。


    “我娘的致命伤是‘流星针造成的,必是楼中人伤了她。”季逢年轻笑,狭长的眼眸露出几分凉意,“我没本事查出是谁,但没关系,只要独夜楼所有人都死了,就好了。”


    “啊?”程榷不寒而栗,惊呼出声来。


    宋司欢连忙过去摸季逢年的额头:“你说什么胡话呢,又发病了?”


    季逢年笑笑,一个后仰躲开宋司欢的手,道:“对,我又毒发了,快去给


    我熬药。”


    宋司欢惦记着刚才的事,便道:“多给你加桂皮生姜,辣死你!”


    这时,萧岐忽道:“我听闻独夜楼所接生意皆有卷宗记录,似乎是放在太阴殿,由月主掌管。”正是因为知道有卷宗的存在,萧岐才相信月主能够告诉他买主的身份。


    “你的消息倒很准,可想要看卷宗却没那么容易。”季逢年道,“江湖暗潮涌动,谁不想将暗流把握清楚呢?初代月主正是因为想掌握江湖情报才定下了记录卷宗的规矩,那卷宗又岂能轻易示人?”


    “如何才能看到?”陈洧问。


    季逢年道:“击败月主。”


    几人面面相觑,不由道:“仅是如此?”


    季逢年瞠目,忙劝道:“百多年来,想看卷宗的人数不胜数,可没一个人能活着踏出太阴殿。我曾进太阴殿瞧过月主一眼,他是个三头六臂的怪物!”


    宋司欢嗤笑:“世间哪有三头六臂的人,他是哪吒三太子吗?”


    其余四人方才心事重重,如今听了宋司欢的话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季逢年见他们打趣,立即正颜厉色道:“我真的看见了,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你们要是不信,下次再看到那李摇光时问一问,看我有没有胡说!明着跟月主斗不可能赢,你们还是听我的,攒些猛火油,趁着夜色把独夜楼烧毁炸碎不就干净了?”


    “气性倒挺大。”陈洧拍了拍季逢年的肩膀,“独夜楼不过是把刀,重要的是使刀的人。你烧了独夜楼,还怎么查真正要你母亲性命的人?”


    季逢年稍愣:“你是说,这事还有幕后主谋?”


    陈洧缓缓卷起画轴,目光在画中诸人身上一一扫过:“杀一人或许是因为私仇,杀这么多人一定是有阴谋。”


    季逢年皱眉沉思片刻,点头道:“有理。”


    萧岐起身道:“月主与我有约,我先去帮你们探探虚实。”


    “别!”陈溱匆忙间拉住了萧岐衣袖。


    五人全都看过来。


    陈溱松开手,稍一抿唇:“总觉得独夜楼没安好心,月主怎么可能白给你情报,万一他们设了圈套,你一个人如何应对?”


    她说这话时目光躲闪,也不抬头。


    “对啊萧大哥,你和我们一起,我们更安心些。”程榷也跟着劝道。


    萧岐眼眸微垂,终是答道:“好。”


    六人与店老板一家作别后,匆匆启程。梁州多山,道路崎岖,到了第二日晚间,他们不得不在半山腰上歇脚。


    陈溱不禁为当初带上宋司欢的决定感到庆幸——她不仅药熬得好,饭菜也做得好。


    宋司欢把山鸡收拾好放进锅里,加上野果和姜翻炒,炒好后不用水也不用盐,只倒了酒进去煮,半个时辰后,盖子一揭,浓香四溢。


    季逢年捧着碗,深吸了一口酒香:“诶,小妹妹,这道菜我似乎尝过。”


    “这是淮州人常吃的东西,你怎么可能尝过?”宋司欢不以为然道。


    “我去淮州杀过人,怎么不可能?只是——”季逢年故弄玄虚,见其余人都看过来才继续道,“这似乎是补气养血的。”


    陈溱想起在周家时让宋司欢给自己把脉的事,顿时了然。


    宋司欢立即叉起腰,对季逢年道:“我就喜欢做补气养血的,你爱吃不吃!”


    六人酒足饭饱,正准备歇息,忽听见一阵清远的铃声。山林幽寂,铃声显得格外空灵。


    “叮铃,铃——”


    铃声由远及近,陈溱按上了“拂衣”剑柄。


    一顶六抬软轿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那轿身不知用的什么木材,打磨得光滑平整,湛然生辉,四角坠着的银铃琳琅作响。抬轿的六名少年白净俊俏,轻功高超,在嶙峋山石上行走如履平地。


    不多时,软轿落在六人面前,两名少年揭开轿帘,馥郁的脂粉香扑鼻而来,程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那人身穿粉裙,头戴环钗,拿鹅毛羽扇遮着半张脸,一开口却是男人的声音:


    “逢年,跟娘回去。”


    第136章 辨雌雄傅粉何郎


    夜色如墨,轿杆上的灯笼发出莹莹亮光,轿檐上坠着的红绸飘飘荡荡。


    那人话一出口,众人不由齐齐看向季逢年。


    季逢年的脸白一阵红一阵,最终握拳冲那人暴喝道:“滚啊!”


    “这么大了还跟娘闹别扭。”那人将羽扇一收,食指朝季逢年虚点了两下,“调皮!”


    宋司欢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抖掉一身鸡皮疙瘩。


    轿前那人杏脸桃腮、柳眉星眼,当真和画上的女子有七八分相似。他身形虽算得上细挑,可肩膀却极宽,显然是名男子。


    陈洧抱拳问道:“阁下就是巨门堂的堂主季景明?”


    季逢年遽然惊呼:“别叫他!”


    季天璇脸色陡然一变,双目如炬,羽扇脱手而出,飙风呼啸着向六人袭来!


    众人心道不好,纷纷亮出兵刃。


    萧岐持刀挥扫,将那羽扇震开,刀扇相接时只觉手臂一麻,仿佛砍上的不是鹅毛扇,而是一块儿铁疙瘩。


    羽扇斜飞而出打在树干上,一大块树皮被击得粉碎。


    季天璇已欺到陈洧面前,喊道:“我叫冯幼荷!”说着,光洁修长的指甲抓往陈洧面门。


    陈洧忙横剑格向他手臂。季天璇不躲不闪,小臂几乎是砸在了陈洧剑上。陈洧一惊,心想:“此行本是有事相求,若伤了他该如何是好?”


    孰料季天璇非但毫发无伤,还靠着剑刃陡然压低手腕,五指抓向陈洧肩头。


    电光火石间,陈溱将软剑当鞭使,缠住季天璇手腕奋力一扬,将他甩开了去。


    季逢年在一旁提醒道:“我爹横炼外家功夫,又泡过不少药浴,一身铜皮铁骨,你们伤不了他的!”


    季天璇几个碎步稳住身子,顺手抽出树上的羽扇,冲季逢年道:“我是你娘!”说罢,羽扇反手一转,扇风层峦叠嶂般朝陈溱奔来。


    羽扇掀起的气劲极大,陈溱不愿硬接,一个跟头翻到软轿跟前,从边上那个俊俏仆从手里抢过轿杆一抡,重逾三百斤的软轿竟被她一把举起,挡在身前。


    “咔——”羽扇打上轿身,木板炸裂,众人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陈溱将软轿甩开,轿顶银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六个俊俏少年忙不迭跑过去把轿子扶起,然而那顶精致华丽的软轿还是被扇子砸出个破洞。


    季天璇见状,又要欺身上前,季逢年却运足功力飞身上前拦住他,道:“我娘她死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季逢年说这话时年双眉紧攒,胸膛起伏,语气却又凉又轻,像是十分疲惫。


    季天璇盯他,攥拳骂道:“不孝子!见过咒别人娘的,还没见过咒自己娘的,我怎么生了你这种东西!”


    季逢年按着额头,觉得自己真是鸡同鸭讲。


    而季天璇还在一手叉腰骂骂咧咧道:“逆子、白眼狼,也不知道心疼你老娘,我特地出来接你,你竟然咒我……”


    “季景明!”季逢年开口一喝,季天璇登时怔住。


    季逢年蹙额,继续道:“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你也配装我娘,你骗得了谁?”


    季天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道:“逆子,逆子!”


    “你只能骗得了你自己,你只能感动你自己!”季逢年又喊道。


    “逆子!”季天璇再忍不住,抽出发间一支珠花捏成粉碎,便朝季逢年冲来,“娘打儿天经地义,看我今天不打断你的腿!”


    季逢年也不顾忌父子情谊,呼的一拳就朝季天璇头顶打去,正中他的头发,鬟髻随即歪了下去。


    季天璇抬手扶鬓,不忘抬腿踢向季逢年左膝。季逢年双臂展开,一记雄鹰展翅纵身跃起,躲开了季天璇的功势。


    “好小子,有长进!”季天璇说着也踢地跃起。


    他父子二人过招,陈溱也回到其余四人跟前,五个人肩臂相抵聚在一起。


    到了此时,除萧岐当时不在场外,其余人皆已明白那日在龙王庙前,季逢年见到程榷的装束时,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了。


    程榷按剑看着相斗的父子二人道:“季堂主是疯了吗?”


    “独夜楼不会让一个疯子做堂主。”萧岐目不斜视地看着季天璇、季逢年二人。


    陈洧回想起方才季天璇陡然按下的手腕,道:“他出招迅捷巧妙,跟走火入魔的人大有不同。”


    陈溱亦觉季天璇的状态与云倚楼毒发之时的样子迥然不同,想起宋司欢饱读医书毒经,便问她道:“你看呢?”


    宋司欢早在端详季天璇,她用手指点了点下巴,道:“我听我爹说,有些人不认同自己的身体,总是出现幻觉,妄想自己是别人。这种时候,得用金针刺激他们脑袋上的穴位……”


    “不是全疯?”陈洧问。


    “不一定是全疯。”宋司欢道。


    “我想起来了!”程榷忙不迭道,“季大哥刚刚不是提醒师叔‘别叫他’吗?说不定季堂主就是因为这个发疯的!”


    宋司欢用手肘


    戳他:“你小子学机灵了呀!”


    几人一同看向轿顶。


    此时季天璇和季逢年已经跳了上去。他俩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少主,下面的六个少年仆从谁也不敢上去和稀泥,只乖乖扛着轿杆,把软轿抬得稳稳的,免得两个祖宗摔下来。


    轿顶不过六七尺,他父子二人却也舒展得开,只是如此一来,一拳一腿都能擦着对方衣角滑过,两人皆不敢掉以轻心。


    陈洧道:“听方才那话,季天璇是来接他儿子回独夜楼的。既是如此,他肯定不会轻易回去。可要是任由他把季逢年领走,谁给咱们带路?不如——”


    “不如将计就计。”萧岐接道。


    还有比跟着巨门堂堂主更轻松的进入独夜楼的方法吗?


    程榷挠挠头,忧心道:“如果季堂主不带我们呢?”


    “他不带我们的话,我们再出手呀!”宋司欢道。


    陈洧也解释道:“季逢年幼时与母亲不亲,想打听冯幼荷的事还是得问季天璇本人,所以兵戎相见乃是下策。”


    “奥。”程榷点了点头。


    “我试试。”陈溱道。


    话音刚落,就听见“砰”的一声,五人闻声看去,只见季天璇一拳正中季逢年鼻梁,鲜血长流。


    季逢年轻轻松松就能收拾了五湖门众人,武艺自然不差。可季天璇有金刚不坏之身,尖兵利器在他这儿都占不了便宜,何况赤手空拳?


    陈溱立时扬声道:“这位……女前辈。”


    话一出口,非但季逢年按着鼻子瞠目结舌,连底下抬轿的六个少年仆从都傻了眼。


    轿顶的季天璇回头看她:“嗯?”


    陈溱稍抱拳道:“恕晚辈冒昧,前辈尊名可是冯幼荷?”


    “怎么,你认得我?”季天璇抬手去理鬓间发,广袖垂下,一截小臂露了出来,姿态优雅至极。


    陈溱冷不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想:“幸好冯幼荷是做刺客的,没有化浓妆、涂蔻丹的习惯,不然季天璇今夜得多瘆人!”


    “咳,认得。”陈溱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指了指季逢年道,“就是知道,我们才专门拦下了令公子,准备帮你送回独夜楼。”


    季逢年抹了把鼻子,满脸震惊:“你们,你们卖友求荣!”


    季天璇此时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一本正经地打量陈溱,片刻后道:“那可真是多谢你们。人送到了,你们可以走了!”


    “哎,别急呀!”陈溱连忙上前几步,道,“素闻独夜楼威名,我们几个也想拜在巨门堂堂主门下。”


    季逢年眼珠一转,已然明白过来。


    季天璇却审视着五人道:“想加入巨门堂,凭什么?你们会用毒吗?”


    “我会我会!”宋司欢站出来道。


    “你会?”季天璇问。


    季逢年在此时冷笑一声,冲季天璇道:“你也不想想我出来多少天了,没这小妹妹医治,早就被“陨星丹”折磨死了。你要是收了他们几个,我就跟你回去,你要是不收,我下次还敢跑!”


    季天璇闻言一愣,看向儿子:“你愿意跟我回去了?”


    季逢年不答,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那几人。


    季天璇会意,又仔细瞧了瞧五人:“模样倒是生得不错……”后面小声嘀咕的几个字却是听不清了。


    众人见事情办妥,相视而笑。


    季天璇取出块儿绣玉兰花的洁白丝帕就往季逢年脸上擦,吓得季逢年后撤一步:“你不要过来!”


    季天璇蹙起眉,“打在儿身疼在娘心,你看看这鼻血流的,脸都花了。”说着捏着帕子上前一步,又要给季逢年擦脸。


    季逢年连连后退:“你别过来,我自己会擦!”


    “哪有儿子记恨娘的,你……哎呀!”


    季逢年“砰”的一声从轿顶掉了下来。


    等季逢年拿衣袖擦干净了脸、季天璇重新梳好发髻,仆从们也砍了两根一丈多长的笔直小树回来,并把它们横着绑在了轿杆上。


    季天璇指指陈溱一行:“逢年跟我进来,你们几个下去抬轿。”


    季逢年甩袖:“我不坐!”


    “儿啊,山路崎岖……”


    “你有完没完?非让我进去坐,我今天就待在这儿了!”


    季天璇无法,只能依他。


    这样,六抬软轿一下成了十二抬,皇帝老儿的凤舆都没这么大的牌面,只可惜轿身是个漏风的。


    林间幽寂,山月如钩,离轿身最远的地方,季逢年用得空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让我管他叫娘?”


    陈洧拍拍他的肩:“就当为了我们,你忍一忍。”


    独夜楼是刺客老巢,季逢年在那儿长大,本就没有为别人着想的意识,见五湖门的山羊胡和络腮胡拽着自己不让走,他能直接把人给砍了。


    可此时,他瞧了瞧前面的姑娘,鼓鼓腮帮子道:“我顶多不管他叫爹、不管他叫季景明。”


    陈洧察觉到他的眼神就想踹他,但大事要紧,终是忍了下来,又叮嘱道:“那他说自己是你娘的时候,你也不要反驳。”


    “行吧。”季逢年语气悲怆,好似做出了什么天大牺牲似的,“我舍命陪君子,你们都得记着,欠我一个大人情!”


    第137章 太阴殿暗夜星辰


    十二人抬着顶漏风的软轿,银铃叮当乱响,六匹马在轿后跟着,要多怪有多怪,得亏深更半夜没人看见。


    东方将白时,众人走到一处山脚。


    清晨本是鸟儿最欢快的时候,可这片林子却鸦雀无声,陈溱不由神经绷紧。


    “停轿。”


    众人依言把轿子放下,季天璇掀帘走出,手中拿着个小瓷瓶:“上了这座山就是月主的人,依着独夜楼的规矩,你们得在这儿服下‘陨星丹’。”


    说罢,将瓷瓶朝轿前两人一抛,萧岐抬手接住,跟几个同伴互看一眼,众人皆露出犹豫之色。


    “不吃就不能上山。”季天璇双手叠抱,“我是用毒的老祖宗,你们别想耍花招。”说罢,紧紧盯着手握瓷瓶的萧岐。


    这时,季逢年跳下轿子走到萧岐面前,道:“我来看着他们服。”


    “不必!”季天璇将他推开,“兹事体大,我得亲眼看着。”


    萧岐便在季天璇的目光下拨开木塞服下了一丸,众人照做。季天璇这才放下心来,殊不知方才季逢年已借着身形遮挡偷梁换柱,五人服的不过是无毒的药丸。


    季天璇又朝后面指了指:“马,也不能跟着。非要跟上山的话,就得变成马肉。”


    宋司欢不禁嘀咕道:“这独夜楼事儿真多。”


    众人寻了个青草肥美茂盛的地方把马匹拴好,季天璇这才安心坐回轿中,道:“继续吧。”


    十二人将软轿抬起,走在最前的两个白衣仆从道:“跟紧了!”说罢提气运功,步履如飞,直朝前方七丈多高的大榕树撞去。


    搞不清状况的五人不由一惊,但轿杆连着轿杆,他们只能跟着。


    轿杆前段距榕树只剩丈远时,忽闻隆隆巨响,大地震颤,前面那棵十人合抱的大榕树竟缓缓朝左边让开,树冠上的露水抖落,淋淋漓漓,腾起一片缥缈的白雾。


    榕树让走,后面一片郁郁苍苍的樟树林就显露出来。前面的两个白衣仆从继续左冲右撞,每到一棵树前,那树必然让路,好似成了精一般。


    片刻之间,软轿已行出十几丈。


    陈溱看着那些避让不及的樟树,不禁皱眉思索,树木根植于泥土之中,岂能轻易移动?


    “是假树。”萧岐似乎猜到了陈溱心中所想,开口答道。


    经他提醒,陈溱仔细一瞧,见那些樟树躲闪的时候虽有露水抖落,却不见枯枝败叶,果然都是些精心准备的假树。这林间真树和假树交错,不仔细看竟辨不出区别。


    陈溱一笑道:“得亏这里是梁州,草木长青,若是换成梧州恒州,只怕到了秋冬之际就被人发现了。”


    季逢年之前说


    没有他带路的话,陈溱他们连独夜楼在哪都找不到,如今看来,果非虚言。


    过了樟树林又是一片山石错落、草木扶疏的山路,众人奔波许久,才见到一座极其宏伟的七层楼阁,楼阁呈墨色,许是阴沉木所制,楼下石台下站着六个黑袍弟子。


    众人把轿子放下,坐了一路的季天璇大老爷悠哉游哉地掀帘出来,指了指陈溱一行,对门前弟子道:“把他们带下去,从扫洒做起。逢年,跟我回房取解药。”


    季逢年朝五人使了个眼色,难得老老实实地跟在了季天璇后面进了阁楼。


    门前的两名弟子站出来,将五人往楼阁后面带。


    “这座山头是咱们巨门堂的,你们以后在这儿做事需得记得,不可直呼堂主大名。”一名弟子叮嘱道。


    几人早就见过直呼季景明大名的下场,自然不会自找麻烦。


    陈洧思忖片刻,道:“你的意思是,方才那整栋楼都是巨门堂的?那独夜楼其他六堂又在哪?”


    “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会以为咱们独夜楼就是一栋‘楼’吧!”一人讥道。说罢,两名弟子皆笑得前仰后合。


    五人皆非莽撞之人,此刻只是赔笑,隐忍不语。


    两名弟子笑够了,一人抬手往东南西北各一指,道,“其余六堂自然是在其他山头,咱们七堂众星捧月围着太阴殿,这才是独夜楼!”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瞧起来自豪得很。


    五人朝四周望去,在树木葱茏的几个山头上隐约瞧见几道飞檐,可却没看见那所谓众星捧月的太阴殿。


    另一名弟子见他五个四处打量,真当他们没见过世面,便问:“哎,你们之前是哪门哪派的,这么寒碜?”


    宋司欢眼珠一转,摇头晃脑道:“我们是俞州范家的,小门小派,的确没见过世面!”


    几人闻言,心中不由发笑。


    “怪不得。”黑袍弟子见他们自报家门,稍放下了几分戒心,“范家人喜欢练剑,我想你们也不会用毒,不然就直接被堂主带进阁楼了,还做什么扫洒的活?”


    两名弟子带他五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走到一处药圃。


    一人指了指木门前的笤帚道:“从这儿开始打扫,一直扫到阁楼前,路上的枯枝败叶都要清理干净,等到傍晚还没扫完的话,就不用吃东西了。可别怪我们欺生,咱们大伙都是这么过来的。”


    陈溱言不由衷道:“放心,我们老实得很。”


    那两名弟子方才就瞧见了这漂亮姑娘,如今见她好说话,顿时欣喜若狂。


    一名弟子趁机补充道:“打扫完了就阁楼前找我们,我们兄弟酉时换半,来得及的话就带你们去吃饭!”


    “如此,多谢!”陈溱稍抱拳道。


    两名弟子心花怒放,道了别,春风满面地走了。


    他们两个刚走远,陈洧就禁不住骂道:“什么东西,眼珠子都能瞪得掉出来!”


    陈溱自然明白哥哥为什么气,却也不好说什么。


    宋司欢则一抚掌,兴致勃勃道:“我去这药圃里瞧瞧,说不定能找到些有用的草药。”


    陈溱便道:“程榷,去陪着她,我们三个去前面瞧瞧。”


    “嗯。”程榷握紧腰间剑,跟在宋司欢身后。


    陈溱又提醒道:“小心着点,别让独夜楼的人发现了。”


    “知道啦!”宋司欢兴高采烈踏进药圃,连头都不回了。


    陈洧心安理得地走在了陈溱和萧岐中间将他两人隔开,道:“那季逢年在他爹眼皮子底下怕是不好逃出来,太阴殿还得咱们自己找。”


    梁州多山,此处更是丘陵聚集、山峦重叠,想要探勘周围地形,必须得登上山顶。


    这药圃在后山山腰,陈溱眯眼望了望山顶,道:“走回去又得半个时辰,使轻功吧。”


    陈洧和萧岐相视而看,皆一点头。


    他三人轻功极佳,提着山石树木翩然起跃,不出片刻就登上了山顶。


    他们避开巨门堂的七层阁楼,站在山崖边极目远眺,果然瞧清了周围山头的另外六座阁楼。


    想起方才那两名弟子的话,三人皆朝七座楼阁中央的山坞瞧去。


    底下草木密密丛丛,枝叶交叠,然而正中央的位置坐落着一座圆形殿宇,像围楼、像穹顶、像一盘巨大的满月。


    此时此刻,三人心中皆对底下这东西就是太阴殿深信不疑。


    陈溱临眺山坞,道:“听宁大侠说,江湖门派建在山上就是为了占据易守难攻的地势,可此处四面山陵包围,太阴殿在山坳里,不怕敌人来攻吗?”


    “梁州多雨,草木极难点着。太阴殿是存卷宗的地方,这山坳下面应当有溪流。何况周围的山陵也被七堂守着,攻太阴殿怕是不容易。”萧岐道。


    陈洧不冷不热说了句:“兵法读得挺熟。”


    萧岐登时噤声。


    陈溱颔首道:“也是,底下人都被喂了‘陨星丹’,七堂堂主又对月主忠心耿耿,太阴殿即便坐落在大坑里也无所谓了。”


    “今晚动手。”陈洧道。


    陈溱和萧岐皆点头。


    鸦青色的夜幕渐渐笼来,天下起了毛毛雨,极小极密,落在头发上都能凝成细小的水珠。


    陈溱他们当然没去找那两个弟子吃饭,五人故意避开了那两个弟子,绕到离太阴殿最近的山崖上,准备从此处滑下山坳。


    孰料,一个不速之客已经在此处等着他们了。


    季逢年顶着斗笠,冲他五人招手道:“就知道你们会来这儿!”


    陈洧陈溱对视一眼,心想,季逢年能来,的确是意外之喜。


    陈溱伸手揽住宋司欢,六人一同从山坡上滑下,沾染了一身露水。


    到了山下,季逢年拍拍衣裳,从怀中取出一幅图来,道:“太阴殿外围是一圈迷魂阵,外人进去肯定要晕头转向。我只进过一次,这是我那会儿偷偷画的。”


    宋司欢凑过来看了一眼,嫌弃道:“怎么歪歪扭扭的?”


    季逢年解释道:“我那时小,能画成这样不错了。”


    “藏好,别弄湿了。”陈洧对季逢年道,“咱们先过去,到时候你在前面带路。”


    “好嘞!”


    树木葱葱,夜雨蒙蒙,太阴殿中隐有光亮,外墙上的繁星图案明明灭灭,穿过夜色,在不远的地上落下丝丝缕缕的金光。


    殿门前仅有两名身披黑袍的弟子把守,和门前两只石雕狐狸相得益彰。


    陈溱正准备将那两人击昏过去,季逢年却道:“无妨,他们不拦人。”


    “那干嘛还要守门?”宋司欢问。


    “因为要给月主通报啊。”季逢年解释道,“告诉月主,有人进去了,但是能不能走进内殿可就不一定了。”


    陈洧陈溱萧岐都是经历过风浪的,此时凝望太阴殿,心中皆升起一种莫名的危机感。程榷和宋司欢见状,也谨慎起来。


    六人走过殿门,那两个守卫就像背后的狐狸石雕似的动也不动,一言不发,就这样看着他们踏入太阴殿。


    刚一进去,门前两名守卫忽取出两只铜铃,“叮铃铃”一晃,殿门轰然落下。


    第138章 太阴殿机关重重


    殿门落下,萤石亮起澄碧的微光,宋司欢不寒而栗,抓紧陈溱衣角道:“这太阴殿怎么怪怪的?”


    其余几人也面露警惕之色,仔细打量着周围。


    殿内走廊不过三尺,两个人并肩走都嫌挤,衢道又极多,一不小心就会走岔。季逢年拿着自制舆图在最前面带路,不忘道:“跟紧些,我记得这殿中安了不少机关,一不留神就会掉进去。”


    陈洧仍无法全然相信季逢年,所以紧随其后,程榷第三,萧岐第四,宋司欢尾随,陈溱断后。兄妹俩把一行人拿捏得稳稳当当。


    六人走了片刻,仍不见道路变宽,陈洧拍了拍季逢年后肩,问:“你是不是把图拿反了?”


    “不可能。”季逢年道,“我在图上标了记号,不可能拿反。何况我时常——  ”


    “收声!”季逢年话没说完,忽然被陈溱一声低喝吓得闭上了嘴。


    陈溱内功深厚,耳力极佳,她既然开口,必然是发现了什么。


    六人皆停下脚步,屏息静听,而后一齐看向头顶。


    石顶之上隐隐传出隆隆声响,陈溱下意识抓紧了身前的宋司欢。


    下一刻,错彩镂金的顶板左右让开,一块巨石轰然砸下,正冲宋司欢头顶!


    瞬息之间,陈溱将宋司欢拉到身前,还未站稳,又觉脚下一空,两人一同掉了下去。


    陈溱一手抱紧宋司欢,另一掌拍向石壁减缓坠落之势。可这石壁打磨得极其光滑,以陈溱长年累月攀爬拂衣崖的身手,连拍几下都没能稳住身形。


    所幸这石洞不深,片刻就见了底。陈溱站稳之后将宋司欢放下,环顾四周,却见前方又是一条长廊,壁上同样嵌了萤石,绿莹莹的,好似豺狼虎豹的眼睛。


    宋司欢一落地就去看陈溱的手掌,只见那腕骨处已经蹭破了皮。


    陈溱将手掌一收:“小伤,无碍。”


    宋司欢却不依,取下腰间水囊,用帕子蘸了水给她清理干净,又敷了药,用干净帕子包好,还忍不住骂道:“这月主真是装神弄鬼、故弄玄虚!”


    陈溱仰头,只见顶上的石板已经严丝合缝。四周石壁光滑如镜,她用上爬壁功都难以上去,何况还要带着个小姑娘。


    “跟紧我,咱们四处瞧瞧。”陈溱道。


    宋司欢抱着陈溱手臂,紧紧贴着她。她们刚走出三五步,身后又响起隆隆之声,陈溱倏然转身,只见又一块石板坠落堵住了来路,显然是不想让她们往回走。


    陈溱稍一皱眉,上前两步运足真气奋力一击,石板陷进去一个坑,石屑纷纷落下,却露出后面的铁块来。陈溱忍不住骂道:“该死!”


    宋司欢问道:“会不会是那个季逢年有问题,故意引我们坠入陷阱?”


    “不无可能。”陈溱道,“不过,捉活的永远比拿死的有用,咱们总会见到月主的。”说罢又瞧了那石板一眼,转身朝长廊深处走去,宋司欢连忙跟上。


    长廊尽头并没像刚才那样有两三个衢道,而是稍稍拐了个弯,宋司欢小心翼翼地靠着陈溱,大气都不敢出。


    两人刚转过弯,忽在莹莹绿光中瞧见几朵悠悠荡荡的蒲公英。蒲公英绒毛纤细,映出一团团萤石光晕,如梦似幻,煞是好看,宋司欢不禁惊叹一声。


    可这大殿迷宫里终日瞧不见太阳,哪里会有蒲公英?陈溱忙把宋司欢往身后一拉,喝道:“当心!”


    说罢解开外袍抡在手上,将面前的十几朵蒲公英卷进了衣袍里。那些蒲公英一沾衣裳,就跟苍耳似的牢牢勾住了布料。


    陈溱眯眼,逆着萤石绿光仔细瞧,果然在“蒲公英”纤纤绒毛上看到了更细的倒钩。


    有道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寻常暗器皆以快取胜,这暗器却胜在轻盈,即便长时间无人打点,也能漂浮在空中久久不落。


    独夜楼作为江湖第一大刺客帮,制造暗器的功夫果然超世绝伦。


    萤石之光微弱,长廊另一端似是鼓着风,数百朵“蒲公英”像是被海浪推着一样朝陈溱涌来,陈溱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蒲公英”纤丝反射萤光,石廊之中光影迷离,眇眇忽忽,不似山间升起的岚气,倒像是一片毒雾。


    而衣袍飞转,真气卷起一道旋风,将飘荡着的“蒲公英”尽数卷来。


    半炷香后,廊道中的“蒲公英”竟是一朵不剩。


    陈溱把衣袍往旁边一扔,扶着腰倚墙坐了下来。


    宋司欢当她是精疲力倦,忙上前搀扶,却见陈溱垂着头,面色发白,像是中了毒。


    “怎么回事?”宋司欢惊道,她看向丢在一旁的衣袍,“姐姐是不是碰到了这东西?”


    陈溱屈起右膝,只见裤脚已被一朵“蒲公英”勾住,像是刺进了皮肉,已渗出血来。


    宋司欢顿时明白过来,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块衣料。暗器纤丝和皮肉分离,撕扯的疼痛让陈溱禁不住皱起了眉。


    “姐姐忍着些。”宋司欢取出小匕首将那块儿被暗器勾着的布料割断,又搭上陈溱的脉,问她道,“姐姐觉得哪里不舒服?”


    陈溱双目微阖:“全身筋骨酸软,根本提不上劲,用不了功。”


    宋司欢颤声道:“原来如此。”


    毕竟以陈溱的武功,将这些暗器卷走根本用不了半炷香这么久,她应是早就受伤了。


    “蒲公英”太轻、太柔、太密,以“拂衣”软剑抵挡远不如用衣袍卷来得快,但衣袍太大,用真气卷起来时会遮挡视线,陈溱顾得着眼前却顾不着脚下,终是挨了一朵。


    “是化功的东西。”宋司欢收回把脉的手,解下身上的小包袱,“今日在巨门堂药圃中采的草药能派上用场,姐姐稍等我一下,很快,很快的!”


    陈溱自然是相信她的,靠着石壁稍稍点头。而后,她就瞧见宋司欢去捡她丢在地上的衣袍。


    “你做什么?”陈溱连忙捉住她的手腕。


    宋司欢把她的手拨开,道:“姐姐放心,我又没什么武功,不要紧的。”说着就伸长了另一只手触上陈溱沾满暗器的衣袍,指尖瞬时冒出了一滴殷红的血珠。


    陈溱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姐姐放心吧。”宋司欢拉她坐好,“相信我,一炷香,最多两炷香,我肯定能做出解药。”


    陈溱点头,微笑看她:“好。”


    太阴殿的另一个方位,陈洧牢牢捉着季逢年的手臂,质问道:“你在搞什么鬼?”


    “我真没搞鬼!”季逢年皱眉解释道,“我当年进太阴殿走的就是这条路,谁知道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三块石板落下时,陈洧恐季逢年逃跑,所以紧紧抓住了他。如此一来,他们两个就被困在了一起。


    见陈洧还在仰头看着顶上石板,季逢年开口道:“我说陈大哥……”


    “谁是你大哥?”陈洧再次斥他道,“我妹妹但凡有三长两短,我定饶不了你!”


    季逢年被他吓了一跳,也仰头去看那石板,双眉不展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是显然,月主不想让我们顺利抵达内殿。”


    陈洧冷声道:“门前不拦,原来是在这儿给我们摆了一道。”


    季逢年叹了一声,劝道:“走吧,待在这里不是办法,如果陈姑娘比我们先到内殿,却没有帮手,那怎么办?”


    陈洧稍怔,心想自己当真是关心则乱,连这般浅显的道理都没看出,忙拉上季逢年道:“走!”


    石廊狭窄悠长,捣药之声隐有回响。一炷香后,宋司欢取了些烂碎的草药沾在自己指尖,过了片刻,将药臼递过来给陈溱敷药。


    恰在此时,石廊尽头忽传来一阵轰响,天崩地裂般。石壁似是被人撞碎了,石屑纷飞,烟尘滚滚,萤石的绿光也胡乱溅开。


    陈溱顾不得身上乏力,立即起身按剑,拂衣划出一道雪亮的白光。


    孰料,烟尘散去,那边的两人却是萧岐和程榷。


    四人相见大喜,程榷立即


    冲上来道:“你们果然在这里!”


    宋司欢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程榷道:“是萧大哥听到了声响,说此处应该有人,我们才炸碎了墙壁过来。”


    “炸?”宋司欢惊道。


    “我随身带着一点火油。”萧岐解释道。


    猛火油大都归朝廷所管,萧岐身为朝廷郡王,身上带有火油也不奇怪。


    然而他两人能找过来,辨声和火油缺一不可。寻常人当然没有趴在地上听声音的习惯,但行军之人不一样,他们时常要听马蹄声。宋司欢把药臼放在地上捣,萧岐自然辨出了两人的方位。


    陈溱放下心来。她体力尚未恢复,便往身侧石壁上一靠。


    “咔——”右肩似是触动了什么机关,忽有数枚暗器自拐角处石壁射出,直击陈溱后背!


    萧岐本就在往这边走,见状一个疾冲揽住陈溱仰倒下去,又旋身将她护在身下。


    陈溱猝不及防被他扑倒,回过神来时只见一枚长菱形的飞刀正斜斜打在他两人耳侧。


    他二人紧贴着,彼此能听到对方的稍疾的心跳。


    此时危机已过,呼吸相闻,萧岐手臂还垫在陈溱后腰上,两人不禁生出些尴尬,心跳如鼓。


    程榷这傻孩子目瞪口呆双颊通红,宋司欢倒是坦然得多,直接仰头望天。


    所幸萧岐立即支着地面站了起来,还不忘拉陈溱一把道:“得罪了。”说罢,却不去看她。


    陈溱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被什么吓到了,心中有些慌乱,也没答话。倒是程榷惊呼了一声:“萧大哥,你后背!”


    萧岐后肩上插着一枚长菱形的暗器,此时已洇出血来。


    宋司欢忙过来拉他:“坐下我瞧瞧。”


    萧岐倒没有逞强,乖乖坐下。


    片刻后,宋司欢道:“和姐姐刚才中的毒一样,都是化功的,还好方才的药还剩下不少,就是伤口有些大,拔了暗器还得止血。”


    她说罢就去要解萧岐肩上的衣裳,孰料还没碰到,萧岐就耸肩一让道:“我自己来。”


    “你也得看得见啊!”宋司欢道。她作为医者,倒没什么别的心思,看谁都是一样的。


    陈溱想起九年前在洛水之畔萧岐的反应,禁不住抿唇笑了一下,蹲到他身后道:“我来。”


    然后,她就瞧见萧岐耳背腾起一片红,又渐渐红到后颈。


    萧岐想回绝,又不敢回头看,便垂首道:“就一点小伤,哪需要你们这么多人帮忙。”


    “有道理。”陈溱从善如流,“小五,把药拿来,我一个人来。”


    第139章 太阴殿此刻心事


    石廊之中,萤火微微,萧岐面红耳赤,当即就要起身溜走。


    “一点小伤,哪用这么麻烦。”


    陈溱按着他没伤的那边肩膀,把他给摁了回来。


    “这么多年都没个长进,你平常伤了也不让人瞧吗?”陈溱说着,指尖已触及萧岐衣领。


    “我……”萧岐身子朝前微倾,“我平常也不找女郎中。”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没了声。


    陈溱听罢,便对程榷道:“小五得帮我,你去那边守着。”


    “奥。”程榷来回看看三人,总觉得让她们两个女子给萧岐看伤不妥,但他不敢违抗陈溱,只得握着剑走了过去。


    见程榷离开,萧岐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更显局促不安。


    见他乱动,陈溱便道:“这暗器不长,你不乱动的话,这件衣裳只会破个口子,你要是乱动,我就只能把你衣服剪开了。到时候伤口包扎好,你还得穿着个破衣裳在这太阴殿里走动。”


    想着衣衫不整到处晃荡的样子,萧岐顿时定住了。


    见他乖乖听话,陈溱便问一旁的宋司欢道:“怎么弄?”


    “拔暗器,稍擦一下,立即敷药止血。”宋司欢递过来一只小瓷盒,将盖子打开,里面是黑漆漆的药膏,“这是止血药。”她又把药臼拿过来,“这是解药。暗器拔-出后立即敷上,然后用干净的细布捆好,捆扎实些。”


    宋司欢把所有东西都摆好,还将金疮药和解药都涂在了帕子上,显然是不打算亲自动手。非但如此,她还拍拍裙子起身道:“我去那边帮你们看着。”反正此处是石廊拐角,她和程榷正好一人守一边。


    萧岐纹丝不动,额角却隐隐渗出汗珠。他此时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背对着陈溱,不用去看她的眼睛。


    陈溱唯恐出了差池,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揭开萧岐衣领,生怕拉扯到他后肩暗器。刚揭开一点,陈溱便一怔。


    她凝眸回想片刻,问:“这是八月初,我在烟波湖上遇见你那日伤的吗?”


    那日淮阳王府府兵闯上春水馆画舫,陈溱在船底水下遇到了萧岐。


    萧岐这才明白她在看什么,低声应道:“嗯。”他答话时,背上肌肉不由绷紧,那枚暗器被带着轻微颤动,又割出几缕血来。


    陈溱忙按住他肩头,蹙起眉来,“两次都伤在左肩,你都不怕再低一点就伤到心脉了?”把他领口又往下拉了些,陈溱低声问,“护着我就那么重要?”


    其实萧岐不出手,她也未必就躲不开。不过萧岐下意识相护,陈溱的确有些动容。


    本以为萧岐不会答,不想俄顷便听他道:“很重要。”


    陈溱指尖微攥,定了定心神,才道:“忍着些。”


    说罢,食指中指夹紧暗器疾速一拔,又将涂了金疮药和解药的帕子覆了上去。


    萧岐一声不吭,只是紧蹙双眉。


    陈溱又把宋司欢刚撕好的绸带取来给他捆紧,看那绸带上的血迹不再扩散才松了口气。


    “疼吗?”陈溱又问。


    萧岐摇了摇头。


    陈溱见他耳背都快跟伤口一样红了,咬唇一笑,可转而想起玉镜宫迷昏众人离开汀洲屿的事,又一阵恍惚。


    陈溱踌躇片刻,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唤道:“逸云。”


    “嗯。”萧岐也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答了。


    陈溱问:“汀洲屿之事,当真非你所愿?”


    萧岐怔了一瞬,垂睫道:“我当真从无害你……你们之心。”


    他说罢,见陈溱久久不语,又道:“怎么忽然问这个?”那日在樊城城外,陈溱说过不再问此事,可她心里终究是介怀的。


    陈溱低语道:“我怕我……”


    那一瞬她想起了很多事。流翠岛上他们联手御敌,艨艟之上萧岐运筹帷幄,汀洲屿上两人同生共死,然而最后,玉镜宫却给众人下毒,将他们留在了岛上。


    陈溱又想起,师父受裴无度蒙骗只身入敌营,履险如夷计杀敌寇,却落得个沉入洛水的下场。


    “嗯?”萧岐听出陈溱语气有异,禁不住就要转头看她。


    而后,他忽觉后肩一痒。


    比指尖更软,比蝶翼更轻,像是初春之际浸了微雨的杏花,沾衣欲湿,一触即分。萧岐回过神转头去瞧时,陈溱已经挺直腰背坐端正了。


    “我怕我犯错。”陈溱道。


    若萧岐是辜恩负义之辈,自己这么对他,当真是大错特错。


    可是啊,她心中总有些难以抑制的情愫,即便她不去想、不去念,即便她有意疏离,它们还是会不时涌现、蓬勃生长,一发不可收拾。


    萧岐失神看着她。萤石辉映,那两片唇绵软柔腻,泛着濡湿的光泽。萧岐忽觉心湖之中坠入一块巨石,激起千层巨浪。


    萧岐心底忽生出一种抱抱她的冲动,可刚刚转头就觉后肩一痛,整个人瞬间清醒。


    陈溱将他衣裳拉起,萧岐整理衣襟腰带,两人皆是一言不发。


    宋司欢远远瞥了两眼,见两人起身才缓缓走过来道:“萧大哥的伤比姐姐重多了,这几日得勤换药。”


    萧岐点头,陈溱又将程榷叫了过来。


    “我恢复得差不多了,这里两种暗器上喂的皆是化功的药,可见月主并非是要杀人。”想起落下的石板、飞射的暗器,陈溱瞬时明白过来,沉声道,“月主不是要阻止我们去太阴殿,而是要将我们打散。”


    程榷眼睛一亮,赞佩道:“多亏萧大哥在,那个月主的计谋无法得逞了!”


    宋司欢用手肘戳他:“秦姐姐的意思是,这儿所有路都能走到太阴殿内殿,你怎么总想着夸你萧大哥?”


    程榷赧颜,低了低头。


    经程榷提醒,陈溱又问萧岐道:“能找到我哥吗?”


    萧岐垂着头,后颈上还留着尚未完全褪去的绯红:“习武之人脚步极轻,方才我也是听到捣药声才找到你们。”


    陈溱心中有些担忧,但仍宽慰道:“无妨,我们先去走,说不定能在内殿汇合。”


    萧岐仰头看看顶上镌镂花木的石板,道:“不出所料的话,后面还有机关,我们得走紧些。”


    陈溱便对他道:“我们走首尾,让他们两个走中间,如果再有石板砸下,我们就一齐往前冲。”


    陈溱和萧岐商量好,宋司欢又取出几条绸带绑在一起,缠在每人腕上,四人这才上路。


    而此时,陈洧和季逢年也遭遇了暗器袭击。


    陈洧真气周转全身,内息游走绵延,长剑扫出扇形白光,“蒲公英”撞在光幕上发出铿然声响,又被凛冽的剑风震飞,贴着石壁悠悠然坠下。


    季逢年使双匕,手掌翻飞,寒光熠熠。两柄匕首在漫天“花海”中横冲直撞,铁屑纷飞。


    一缕被斩落的纤丝飘然落在季逢年手背上,像是被螳螂割了一样,季逢年低眸瞥了一眼,愕然道:“上面有毒!”


    陈洧闻言一惊,剑招陡转,使出家传剑法“弹冠振衣”来。


    《潜心诀》心法催动周身真气,源源不断地朝双臂涌来,陈洧横剑挥震,剑气如滔滔海浪般撞出,“蒲公英”登时变成浪巅的白沫,随波颠倒。


    待暗器尽数散去,季逢年抬起手背递到鼻尖一嗅,道:“是独夜楼的‘星散’!”


    说罢又从腰间布袋中翻出一只小瓷瓶。


    “蒲公英”是极轻柔的暗器,以刚抗柔极耗心神内力,陈洧虽未中招,但也有些委顿。此时见季逢年掏出瓷瓶,讶然道:“你有解药?”


    “我爹是巨门堂堂主,别的没有,解药倒是一堆。这暗器做得刁钻,你先服上一颗,以防万一。”季逢年自己先服下一粒,又将瓷瓶递给陈洧,“我问他要了不少解药——除了‘陨星丹’的,那玩意儿他不可能给我。”


    陈洧接过,看着瓶中药丸不禁忧道:“我们倒是有解药,可阿溱怎么办。”


    季逢年也是一愣,皱眉道:“‘星散’只是化功的,并无毒性,陈姑娘不会有事。咱们快些到内殿,或许能赶上给陈姑娘解毒。”


    陈洧打量他几眼,评道:“算你有些良心。”


    季逢年却开始耍贫嘴,“这不是良心,是真心。”他按着心口笑道,“我不爱藏着掖着,你看先秦那些古人,喜欢就是喜欢,喜欢就要给人家唱歌送花送大雁……哎!你,你做什么?”


    陈洧扬起剑鞘,季逢年忙倾身躲避,陈洧上前两步将剑鞘拍到他肩上:“我还有的是力气揍你!”


    “唉,陈大哥你不要这么凶嘛。”季逢年嘻笑道,“你这么凶,到时候妹子和闺女嫁不出去,不得怪你?”


    陈洧瞪他,“关你什么事?”陈洧自诩脾气不错,可看萧岐和季逢年就莫名不顺眼,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季逢年闻言,在心里为陈溱和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小女孩默哀片刻,又把怀中舆图取出道:“还照着这个走吗?”


    “不必了。”陈洧望着前方狭长幽深的石廊,“咱们肯定能见到他的。”


    两人拾掇完毕,又走了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躲过五波暗器三块石板,竟觉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个极其宽阔的圆形大殿,壁上萤石流光溢彩,四颗硕大的夜明珠下各卧着一座白玉狐狸雕像。十二根石柱顶起浑圆的穹顶,顶上镂金错彩。


    “就是这里。”季逢年道。


    他并非第一次踏入内殿,可还是被面前的阔大瑰丽所震撼。


    就在此时,空旷昏暗的大殿内响起一道声音:“季逢年,你身为独夜楼弟子,带外人闯太阴殿,该当何罪?”


    两人闻言看去,只见大殿之中亮起一盏明灯,灯光之下站着个戴冠披袍的人。


    那衣袍的颜色似鸦青,又似黛蓝。袍角和后裾上有金粉点缀,在灯辉之下明明灭灭,如漫天星辰倾泻。


    然而裙摆袍角远不及那人的上半身更惹人注目。


    陈洧震惊不已,呆立原地,心道:“这月主,还真是个三头六臂的?”


    第140章 太阴殿三头六臂


    大殿之内,萤石青光幽幽,陈洧和季逢年闻声看去,却见鸦青藏蓝的云肩之上,长着三颗脑袋!


    正对二人的颗脑袋方脸剑眉,神态庄严。二人左侧的那颗脑袋赤眉环眼,稍显凶横。右侧那颗脑袋阔额细眼,瞧起来比另外两个脑袋稍年轻些。


    正对着他们的那颗脑袋缓缓抬起握锏的左手,另有两只手臂跟着抬起,分别握着长剑和金刚杵。


    “人有悲欢离合。”那月主说着,又抬起握锏的右手,而后面那两只右臂,一个握陌刀,一个腕上扣着袖弩,“月有阴、晴、圆——”


    月主话未说完,双瞳骤缩,只见一块鸽蛋大的萤石正呼呼朝他面门袭来。月主立即将双锏交叉于胸前,萤石撞上铁锏,被内力震成齑粉。


    “少装神弄鬼!”陈洧早已回过神来,手里抛着另一块萤石道,“你殿门不关,守卫不拦,我们光明正大地进来,算什么擅闯?”


    季逢年这次真的惊了。许是独夜楼邪乎的东西太多,太阴殿的布置装饰又尤为诡谲,所以寻常人见到三头六臂的月主时都会毛骨悚然,陈洧竟敢用萤石砸他。


    月主非但不恼,三颗脑袋还一同端量起陈洧来,那个赤眉环眼的脑袋道:“他是季天璇的儿子,我身为独夜楼月主,管教门内弟子,关你什么事?”


    季逢年握紧双匕待战。陈洧笑道:“腿长在我身上,我自己想进来,关他什么事?”


    中间那颗方脸脑袋非但不恼,还大笑几声道:“好后辈!如此,你来太阴殿见我,所为何事?”


    月主缓缓走下石阶。他身形高大,双肩极宽,手里攥着六把神兵利器,袍角星辉明明灭灭,要是再挂个飘飘荡荡的红帔帛,那可真如神将下凡。


    见他不再故弄玄虚,陈洧才好模好样地抱抱拳道:“听闻独夜楼的规矩是,只要打败前辈就能看到卷宗?”


    中间那颗脑袋颔首道:“不错。”


    季逢年却站到陈洧身边:“我同他一起。”


    陈洧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你?”中间那颗脑袋瞧着他,“我不追究你串通外人已是格外仁慈,你还凑什么热闹?”


    “你当我进太阴殿是来凑热闹的吗?”季逢年右手横于匕前,盯着月主道,“我要关于我母亲的所有卷宗。”


    一直沉默的阔额脑袋盯了季逢年一眼:“我得事先提醒你,你不出手,我便不伤你,你若出手,我就连你一起打。”


    季逢年道:“废话那么多做什么?开始吧!”说罢将匕首反手一握,欺身上前刺往云肩上的三条脖子。


    月主中间的右臂一低,陌刀砍下砸在石砖上拦住去路。季逢年起跃躲避,脚尖落在刀背,而后腾腾两下沿着刀柄朝前奔去。


    孰料月主振臂一挥,连人带刀扬起。季逢年此时唯一的落脚点在刀柄上,实是受制于人,不得不一个筋斗翻了下来。


    与此同时,陈洧攻向月主左面,月主举锏挡架。长剑和两根铁锏相撞,锏楞砸在剑刃上,火星乱溅,月主又趁机以长剑砍陈洧右臂。


    陈洧心道不好,右肘左缩,右腕运足气劲往后压,剑按着铁锏砸住月主的剑,那赤眉环眼的脑袋登时龇牙咧嘴,活像个钟馗。


    陈


    洧这招乃是险中取胜。把剑给一个三岁娃娃,他也会顺势乱挥,可反手用剑想要使出力道却是极难。然而落秋崖剑法胜在灵巧,陈洧经年研习落秋崖剑法,运转自如,故能使出此招。


    季逢年落地之后不敢停歇,匕首再一次朝月主右肩袭去,月主递出陌刀与他较力。季逢年双匕交错钳制住陌刀,又趁机收回左手匕首刺向月主侧腰,岂料被一根铁锏挡住,铛的一响。


    就在此时,月主一条右臂骤然射出细针。季逢年心道不妙,发功猛震刀身借力弹出,两柄匕首旋于身前连连后退。


    只听叮叮数声,“流星针”被匕首尽数格开,而季逢年也退离月主丈远。


    陈洧一人不敌三头六臂的月主,也被紧接着发出的袖针逼退一丈。


    两人后肩相抵,季逢年低声道:“咱俩加起来还是比他少了一头两臂,这样下去怕是不好办。”


    陈洧抿唇不答。若在平日,以一敌众未尝不可,但独夜楼月主乃一派掌门,又岂是寻常之人?他三头六臂,顾得住四面八方,六把兵器纷飞缭乱相得益章,其威力尤胜十人八人一同发难。


    三颗脑袋哈哈大笑,月主用锏指了指两人,道:“你们也不想想,什么人才雇人行刺。若独夜楼轻易将卷宗公诸于世,还有谁敢和我独夜楼做生意?”


    陈洧嗤笑道:“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你若真想死守秘密,直接不记卷宗不可以?一把火烧了卷宗不可以?你把卷宗留着,可不就是想拿来威胁别人、拿来交换东西?”


    月主闻言,方脸剑眉的脑袋冷笑一声,赤眉环眼的脑袋怒形于色,额阔眼细的脑袋瞥陈洧一眼。


    这时,廊道那端又传来一道声音:“我身上怕是没什么你看得上的东西拿来交换,还是按你独夜楼的规矩来吧!”


    陈洧季逢年闻声皆是一喜。


    阔额脑袋看向那边,眯眼道:“怎么这么快?”


    所来之人正是陈溱、萧岐、程榷和宋司欢。


    陈洧看到陈溱,也顾不上什么鬼月主了,连忙走上前问道:“有没有受伤中毒?”


    陈溱摇了摇头。陈洧见她面色红润,又触到她臂上的绵绵真气,这才放下心来。


    月主的三颗脑袋面面相觑,似是在商量着什么。


    程榷和宋司欢则是瞪圆了眼。


    程榷喃喃道:“真,真有三头六臂啊!”


    宋司欢更加不客气:“他,他是得了什么怪病吗?”


    萧岐盯视月主,冷不防激他道:“你自知不敌我们,所以才在殿中设下那许多机关吧?”


    赤眉环眼的脑袋闻言暴喝道:“谁怕你们,你们六个一起上吧!”另两颗脑袋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慢着!”季逢年也走到五人跟前,又对月主道,“你方才说,不动手的人你便不伤,这话还算不算数?”不等月主回答,他又拖长了音调装模作样道,“啊——你想反悔我们也没办法。”


    月主再怎么说也是一派掌门,自持身份,不便言而无信。


    陈溱明白季逢年的用意,心中感激,拉过程榷宋司欢二人道:“你们两个站在一边不要乱动。”


    阔额细眼的脑袋瞥着众人,忽讥道:“瑞郡王在汀洲屿得罪遍了整个江湖,居然还能叫到这么些个帮手,厉害厉害!”


    这话恰说在萧岐痛处,又挑拨几人关系,用心不可谓不毒。


    陈溱觑见萧岐脸色有变,扬声对面前的三头怪道:“要打就快些,啰里啰嗦的做什么?”


    最前面的方脸脑袋扫视众人,道:“能够这么快来到此处,也是你们的本事,来吧!”


    四人并不客气,互望一眼一齐冲上。


    陈溱和陈洧攻右侧。


    “拂衣”虚晃一闪,避开铁锏夺那长剑而去,唰唰两下,兔起鹘落,软剑剑锋已削上月主手腕。岂料铛的一声,“拂衣”剑身不知被何物弹开,陈溱忙收剑回避。再去瞧时,只见月主腕间缚带被割开,露出里面漆黑的护腕。那护腕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竟能抵挡“拂衣”锋芒。


    陈洧先掠到右后方对付那金刚杵。金刚杵两头刚硬锋利,陈洧便使出“木叶微脱”,去削月主握在杵中间的五指。月主忙转动手腕,杵头旋过来挡住剑尖,震得陈洧手臂一麻。


    陈洧看着那雕镂精巧的金刚杵,忽道:“阿溱,换!”


    陈溱会意,兄妹二人贴着背转换位置。强剑在金刚杵面前占不了便宜,软剑却可贴着杵、甚至穿过杵上镂花削向五指。陈溱真气绵长,“拂衣”灵转如蛇,沿金刚杵攀上月主掌缘,将他小指削下一片,鲜血直冒。


    陈洧本擅剑,此时与那长剑相拼不落下风,月主手上铁锏便转来帮忙。兵刃碰撞,声响激越。


    季逢年见状忙不迭用匕首格那铁锏,为陈洧分摊火力。铁锏沉重,瞬时将薄如蝉翼的匕首压弯了去,季逢年忙将内力聚与双臂,心想:只是挡住月主攻势便如此费力,又谈何击败?


    陌刀重且利,又名斩-马-刀,传说横扫沙场,所向披靡,因此也是玉镜宫弟子极为熟悉的一种兵器。月主举刀猛劈,萧岐身子一侧避过。一招斩空,月主便要提刀再砍,孰料萧岐已横刀架在了他的刀背上。


    陌刀本就重,此时又有萧岐按刀压着,更是难以提起。赤眉环眼的脑袋大咤一声,聚真气于臂上,陌刀隐隐闪烁青光。萧岐不敢大意,也以内力相抗。如此一来,拼刀就成了拼内力。


    不出片刻,萧岐和那赤眉环眼的脑袋俱是一惊。


    萧岐惊的是,自己内力已臻“恍惚境”,打到这陌刀上却只觉有如泥牛入海,莫非月主的内力境界已到了传说中无人能及的“窈冥境”?


    而那赤眉环眼的脑袋则盯着眼前之人,“你才是萧岐?”他说罢,又别过脑袋瞪陈洧,“你不是萧岐?”


    陈洧失笑:“我说我是了吗?”


    三颗脑袋皆露出惊异之色,齐齐看向萧岐。


    年前阔额细眼的脑袋转过去时,陈溱心念一转,却未偷袭,而是扯住月主身上披着的黛蓝流光长袍,一把掀开。


    三颗脑袋愕然变色,其余几人恍然大悟。


    陈洧一笑,瞧着那三个戴着云肩、身上五花大绑的汉子道:“我说呢,除了哪吒三太子,这世上哪还有什么三头六臂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