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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霜雪明

    第121章 棠棣华静溪修禊


    风冷天寒,檐上挂着的纱灯摇曳不定,光影缭乱,映照阶前立着的两个人。


    “你不是答应过我,解决了东海海寇就回青云山吗?”任无畏道。


    萧岐垂了垂睫,沉默以对。


    “你就不怕是个圈套?”任无畏又问。


    “那些年追杀我的人都是独夜楼的刺客,我的确很想知道买家是谁。”萧岐注视着湖畔幽暗的树影,眸色有些冷,“再说,月主特意命人请我,说明我对他有用。”


    任无畏将信纸折起,沉声道:“梁州独夜楼毕竟是刺客老巢,季贤和屠维都回了青云山,咱们得另外带些人手。”


    萧岐断然道:“不可。我一人前去。”


    任无畏愣住,打量萧岐几眼,忽明白过来:“你可真是打的好算盘!到时候熙京的人见我和你师兄弟都在,独你一人不见了,必会认定你是主谋,因为事情败露而畏罪潜逃去了。你这是自寻死路吗?”


    萧岐神色不变,道:“瀛洲皇子已被擒获,朝廷不会治我重罪。况且,治罪会引起江湖之人怀疑,此事瞒不住必会引起大乱。”


    任无畏冷声一笑道:“那你怎么就不想想你这一路上会遇到多少‘旧相识’?到时候他们质问你、陷害你、围杀你,你又该如何应对?”


    萧岐并不惊慌,只道:“师叔放心,我自有分寸。”


    任无畏心道自己能放心就鬼了,正要斥责萧岐几句,又听他道:“烦请师叔留在淮州。等熙京的人来问的时候,把所有罪责推到我身上。青溟帮那些人,我终究是信不过……”


    青溟帮奉旨跟随萧岐出海,前几日离开汀洲屿时石正祥就稍显不安,到了淮州更是立即溜得远远的和萧岐撇清关系,一看就靠不住。


    不等萧岐说完,任无畏就一边摆手一边把他往外推:“滚滚滚,赶紧滚!”


    萧岐后退几步走下台阶站稳,立在院中对任无畏抱拳一揖:“多谢师叔


    成全!”


    去梁州与跟汀洲屿不同,走不了水路,需得选匹雄健的良驹。


    今年年初,萧岐从恒州带回来了两匹骏马:一匹背如墨缎、四蹄踏雪,名唤“踏雪”;一匹通体玄黑、隐隐泛紫,唤作“紫燕”。


    马儿不比人长寿,七年前萧岐前往西北大营时,骆无争赠了他踏雪。那时踏雪正值盛年,如今体力耐力却稍显不支了。萧岐将踏雪带回淮州,便是想让它在此颐养天年。而紫燕今年六岁,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


    踏雪性子温顺,小郡主萧湘喜欢得紧,隔几日就要来亲自喂喂它,骑着它在王府花园里游园。紫燕却犟得很,碰都不让外人碰,萧岐出海的十几日里,它总是很烦躁难安,甚至踢碎了两个食槽。


    萧岐顺了顺踏雪的鬃毛,正欲牵起紫燕缰绳,忽闻身后一声清唤:“哥!”


    “小妹?”萧岐顺微惊,循声望去。夜色中,只见一小队人掌灯自假山后转出。萧湘走在中间,双臂还挽着她的父亲——淮阳王萧敦。


    萧岐稍怔,放下缰绳,拱手行礼道:“父王。”


    原来今日小郡主给淮阳王送了些吃食,父女俩用完便一同出来散心。


    萧湘和萧岐萧崤不一样,她极爱说话,萧敦和宋华亭曾笑她是只叽叽喳喳的小黄鹂。方才,萧湘就在给父亲夸那匹骏马踏雪。


    淮阳王生于熙京,长在天子膝下,年轻时也是个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的贵公子,听小女儿把一匹马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又想起那马随儿子征战多年,便也想过来瞧瞧,不料恰好遇到了萧岐。


    萧湘已经撒开父亲的胳膊跑了过来。她还从未见紫燕如此温顺之态,便站在萧岐身侧,拉了拉他的衣袖,试探道:“我现在能摸摸它吗?”


    萧岐稳住紫燕的辔绳,道:“可以,它喜欢人摸它脖子和耳朵。”


    小郡主连忙伸手轻顺紫燕颈毛,可那一双高昂的马耳却是够不到了。


    萧敦目光扫过马背行囊,眉峰微蹙,道:“又要出去?”


    “是。”萧岐应道。


    萧湘抚马的手一顿,蹙着眉道:“哥不是刚回来吗,怎么又要走?”


    萧岐垂首看着她,温言道:“有些要紧事”


    萧湘瞬时没了逗马的心情,默默踱回父亲身边。


    萧敦问:“什么时候回来?”


    梁州路途遥远,萧岐估摸了一下,答道:“恐怕要一个多月。”


    萧敦神色稍缓,“冬月……还好。”他负手走近两步,似低声念叨了句,“总归……能赶在腊月之前回府过年。”


    萧岐闻言一阵恍惚,自己确实好多年都没有在家中过年了。以往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听父亲说起,心中竟泛起一丝难言的酸涩。


    萧敦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道:“在外面一切小心。”


    “嗯。”


    “早些回来。”


    “好。”


    萧岐牵紫燕踏出府门,行出数步,忽又勒马。他坐在马背上,望着淮阳王府府门,于寒风中,深深一揖。


    再说陈溱昨日将兄嫂和小侄女送到客栈时,陈洧便让她赶紧回去休息,说明日还有要事相商。


    陈溱执意让他当晚就说,陈洧为了让她睡个好觉,便推脱道自己赶路累了,需得好好休息一下,陈溱这才罢休。


    是以翌日清晨陈溱就赶到了客栈。


    程榷早已起来,于客栈后院的大樟树下练剑。这两日霜寒露重,他鬓角眉梢皆凝着细碎白晶。


    陈洧就静立在程榷身前,不时出言点拨。


    “令尊的腿伤,怕是十四年前落下的。”陈洧摩挲着下颌,疑惑道,“我记得程至师兄就比我大四五岁,怎么就有你这么大的儿子呢?”难不成程师兄十四五岁、还在落秋崖上的时候就得了个儿子?爹不得打断他的腿?


    程榷听他在一旁絮叨,哪里还有练剑的心思?他收剑拄地,大口喘着气道:“因为……我并非爹爹的亲生骨肉呀!”


    陈洧和陈溱面面相看,俱露惊诧。


    程榷解释道:“我娘说,我还没出生,我的生父就不在了。她一个人怀着我在村里受了不少闲言碎语。我娘性子刚烈,便背着包袱背井离乡往东南方走,本想去瞧一瞧熙京,没想到经过俞州的时候捡到了我爹……啊,就是我这个爹。我娘见我爹重伤倒卧荒野,不忍看他受苦,就扯了草席拖着他去镇上求医疗伤。后来,后来他们就在另一个村子里安了家。”


    陈溱心想:“程榷的母亲不愿听流言蜚语,怀着孩子远走他乡,却能对一个受了伤的男子悉心照料,可见她并不惧怕别人说道,只是厌烦被人指点。这程母倒真是个豪爽的奇女子!”


    “得了空,我去你家探望你爹娘。等落秋崖恢复如初……”陈洧说到这里一顿,落秋崖,他自己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家,何时才能将那烧成灰烬的见山院修复,“等落秋崖恢复如初,我便将你爹娘接去。”


    程榷闻言连连点头,抓着后脑勺道:“爹爹时常念叨落秋崖,多谢师叔!”


    陈洧和陈溱心中又是五味杂陈,与程榷作别后,一同返回房中。


    “我这七年在恒州,听说了许多爹娘当年的事。”陈洧道,“去年十月,槐城打了胜仗,西北暂且安定。我本想独自去查,可落秋崖倾覆,你我举目无亲,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安置阿弗和窈窈。”他摇头苦笑,又道,“我这样,是不是有点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也正是因为不放心,他才千里迢迢的将赵弗和沈窈带了过来。


    兄妹俩在竹椅上落座。


    “无情无义,又称得上是什么英雄呢?哥哥和我若是要出去,不妨将嫂子和窈窈安置在春水馆,师姐定会保她们周全。”想起春水馆毕竟是青楼,陈溱又连忙补充道,“哥哥放心,师姐不会让外人叨扰到她们。”


    “我得先问问你嫂子的意思。”陈洧笑了笑,话锋一转,“对了,你说那杨鸿化,已被清霄散人毙于东山?”


    陈溱点头道:“七年前就死了。”那时卢应星骤然听到沈蕴之逝世的消息,悲怒交加,一掌击毙了杨鸿化。也是那时候,陈溱踏上了前往俞州寻找兄长的漫漫长路。


    “当年在落秋崖上,杨鸿化语气怨恨鄙夷,许是早就对父亲心存不满。可他终归只是一条奉命办事的狗,当年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陈洧走到榻前,取出一卷葛布裹着的物件走过来,又问她道,“你记得爹当年常在落秋崖下开筵设宴吗?”


    “记得,爹常在静溪之畔邀友共饮,赋诗论剑。”正因如此,陈万殊才有了“静溪居士”的美誉。陈溱皱眉问道,“落秋崖遭难,和这个有关系?”


    陈洧并没有直接作答,而是将葛布揭开,取出里面的卷轴,道:“爹在江湖中颇有名望,静溪修禊宾客盈门,你嫂子的父亲赵鄞也是爹的一位故交。阿溱从小过目不忘,可还记得《静溪诗集》?”


    弘明十六年三月初三,落秋崖第十三任崖主陈万殊于静溪之畔开筵宴客,文人雅士、江湖名流齐聚于此,饮酒赋诗、舞剑弹筝。宴上二十三首诗汇编成集,便是《静溪诗集》。


    今人赋诗,常觉难及古人。陈万殊也觉得让儿女们读自己的诗词稍显别扭,便只让他们学习《诗》《书》,并没有让他们读过《静溪诗集》。


    但小孩子天生好奇,就喜欢翻腾东西。兄妹俩早就在父亲的书房中看过《静溪诗集》的抄本。


    陈溱思索片刻,道:“爹那首‘松石嶙嶙,青萝翳翳’的四言诗我记得清楚,其余人的,却是记不得了。”


    陈洧便追问道:“那你可还记得那些作诗之人的名字吗?”


    陈溱摇了摇头。


    “无妨。”陈洧将卷轴铺于桌面,缓缓展开,“来看看,这画上的人,你认得几个?”


    那画卷四尺长一尺宽,画卷上上溪流蜿蜒,小亭翼然,远山如黛。画中人或临风长啸、或迷花倚石,或舞剑、或饮酒,笔触细腻娟秀,人物栩栩如生。


    陈溱瞧着溪畔那位一手


    负于身后,一手举杯与友人对饮的男子,颤声道:“这……是爹爹?”


    “是。”陈洧道,“其余人呢,认识吗?”


    陈溱摇头。


    陈洧解释道:“这幅图是阿弗凭记忆摹绘的,原画是她父亲赵鄞所绘的《静溪修禊图》。这幅图画的是弘明十六年上巳日,父亲在落秋崖下宴客修禊的情景。”


    “怪不得……”陈溱喃喃道,手指不由自主抚上画卷。怪不得画上景象如此熟悉,那潺潺流水不就是静溪?那寥寥几笔勾勒出的高峰可不就是落秋崖?


    陈洧继续道:“画中人,十之八九已都死在了十几年前。唯有一人,这几年在江湖上出现过。”


    陈溱浑身一震:“何人?”


    陈洧手指倏然点向画中一名端坐石凳、持卷静读的女子,道:“独夜楼巨门堂堂主,季天璇。”——


    作者有话说:“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张岱《自为墓志铭》


    第122章 棠棣华杀机暗藏


    兄妹二人决定当日就启程去往梁州,将赵弗和窈窈交付给钟离雁,只带上程榷和宋司欢。


    赵弗虽想出城相送,可又恐窈窈吹风着凉,留在春水馆中。


    钟离雁将四人送到城门口,临别之际又再三嘱托。


    出了城,繁华之景顿收。前路浩荡,远山连绵,风过松林,生出一种阔大的萧索。


    淮州地势平坦,站在原野里随便眺望,就能瞧出五里之内有无炊烟。四人行了半日,日暮时分恰到了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索性在一株大榕树旁的破庙中歇脚。


    宋司欢九岁被余郎中送到杏林春望,与谢长松、宋晚亭夫妇为伴,对药理毒理兴趣颇深。那日被宋华亭囚于芙蕖水牢身染剧毒,痊愈之后她竟将浸了毒的衣裳晾干剪碎,硬生生把宋华亭那一池子毒汤的配方八九不离十地推了出来。


    听闻此行是要去找独夜楼巨门堂堂主季天璇,宋司欢不由双眸一亮,道:“巨门堂,就是独夜楼里制毒炼丹的那个分堂吧?”


    陈洧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道:“不错,独夜楼七堂中文曲堂掌情报消息,巨门堂掌毒物丹药,贪狼堂、禄存堂和那杓三堂全都是刺客。”


    宋司欢绞着发辫,脸上有掩不住的欣喜:“那我可得好好瞧瞧!”


    陈溱跟左天玑、王玉衡、孙开阳、李摇光都交过手,还与吕天权打过照面,独夜楼七堂堂主,她唯独没有见过贪狼堂和巨门堂的了。


    不过,她十三岁刚踏出揽芳阁就被王玉衡、黄开阳、李摇光三人摆了一道,是以对独夜楼并无好感,听闻独夜楼巨门堂堂主是自己父亲的旧相识时,心中还稍有别扭。


    “那季天璇未必是个好说话的,还是谨慎为上。”陈溱道。


    程榷也附和道:“对!我爹说过,自第五任月主上任,废了不杀忠臣良将、清官孝子的规矩后,独夜楼便成了个利字当头的腌臜之地了。”


    “独夜楼之前还有这规矩?”陈溱稍一挑眉。


    “有所耳闻。”陈洧道,“不过这事都过去四十多年了。这些年来,独夜楼唯利是图,死在他们手里的忠义之士、正派子弟可不少。”


    “我知道了。”宋司欢点点头,又轻拉陈溱衣袖道,“秦姐姐,我想顺路回一趟杏林春望,将谷神珠交给我爹,可以吗?”


    陈溱将搭手在宋司欢的肩上,低头望着她,柔声问道:“你就待在杏林春望,好吗?”


    程榷是落秋崖弟子,武艺在同龄人中也不算差,兄妹二人都想让这孩子历练一番。可宋司欢精于毒理医术,却疏于武艺,陈溱一直将她当妹妹看,实在不想让她深入险境。


    “不行不行!”宋司欢连退两步,急急摆手道,“我跟着姐姐,肯定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不会拖后腿的!再说,咱们是去找人,又不是去打架。”


    陈溱反问:“说不定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呢?”


    程榷也帮腔道:“师叔所言极是。宋姑娘,你还是和爹娘待在一起安全些。”


    宋司欢用肘击了他一下,道:“你别插嘴,饼都烤糊了!”


    程榷闻言一惊,紧忙把剑柄一转,给上面插着的两个面饼翻了个面儿,劝解之事立时抛诸脑后。


    “杏林春望……”陈洧以指节摩挲着下颌,忽对宋司欢道:“我幼时似乎听爹娘说起过这个地方。杏林春望,究竟在何处?”


    “到了你们就知道了。”宋司欢狡黠一笑。


    谢长松夫妇隐居十几载,江湖上还是有人对他们念念不忘。宋司欢戒心重,不肯向外人透露父母行踪。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相信陈溱和程榷的为人。陈洧又是陈溱的亲哥哥,她自然也信得过。可杏林春望实在隐蔽,她也说不出具体方位。


    陈溱心有疑惑,问陈洧道:“我怎么没听过?”


    “那时你还没窈窈大,不记事的。”陈洧说着,还抬起两只手掌比划了一下沈窈的身长。


    陈溱瞧着那双相距不到三尺的手掌,忽有些难为情。她定了定神,仔细琢磨哥哥的话,追问道:“爹娘为何提起谢神医的隐居之地?莫非有朋友生了重病或是中了奇毒?”


    陈洧摇了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宋司欢上前捉住陈溱的手臂轻摇,眨巴着一双眼道:“好姐姐,你就带我去吧,我不想待在谷里,哪有儿女一辈子跟着爹娘的?再说,我爹娘说不定还嫌我聒噪呢!”


    “诶,此言差矣。”陈洧打断道,“窈窈若是愿意一辈子跟着我和阿弗,我求之不得!”


    宋司欢吐吐舌头,道:“我爹才没空管我呢,他还得照顾我娘。”


    陈溱叹了一声,心知不能强迫她,便握住她的手,郑重道:“去独夜楼这件事,要如实跟你爹娘说,知道吗?”


    “一定!”宋司欢道。


    陈溱又道:“如果有危险,记得要待在我身边。”


    “知道啦!”


    夜色愈来愈浓,四人吃了干粮各自拾掇睡下。


    过了秋分,连蛐蛐儿都蔫了吧唧,声息奄奄,破庙周围唯余马匹偶尔挪动蹄子的哒哒声。


    陈溱耳力极佳,睡得也不沉。她阖眼小憩了一会儿,忽听到屋外似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马儿蹄下打着铁掌,踏在稻草上绝不是这样的声音。


    她霍然睁眼,手已按上腰间剑柄。


    今日是初三,娥眉新月极弯极细,月华也不似十五那般明亮,但足够了。


    足够让陈溱看清那从破败不堪的窗棂缝隙悄然探入的细小铜管,以及管口无声腾起的诡异烟雾。


    一道雪亮的寒光陡然撕裂夜色,划向窗棂!


    窗外黑影正要发作,就被一片薄如花瓣的暗器刺中眉心!


    几乎同时,庙内另有一人纵身而起,剑光如电,挟凛冽劲风直逼摇摇欲坠的大门。


    剑风磅礴凛冽,棂条闻风而碎,剑尖直指门外那人咽喉!


    这番动静惊醒了地上酣睡地上两个安睡的少年。


    程榷睡眼朦胧中只见陈溱飞身欺至窗前,素手递出,竟把一颗脑袋从窗外硬生生捞了进来。而陈洧长剑直指庙门,凉凉一笑道:“我道这荒郊野岭无甚活物,原来还有几只偷灯油的耗子?”


    庙外有人惊惶道:“大,大胆!快放开我们家家主!”


    陈溱一把将窗外那人拖了进来,就着程榷刚点起的微弱火光看了看,顿觉有些眼熟。


    陈洧长剑不收,隔着那聊胜于无的破门,对外面那个三绺胡须直留到肚子上的老者冷声道:“你可以试试,是你跑得快,还是我这剑递得快。”


    老头略微低着头,双目向下瞟着。他虽瞧不真切陈洧面容,但凭多年与人交手的经验来看,面前这男子的剑尖距他的咽喉绝不会超过一寸!倒是个厉害的后辈。


    “陈溱!”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从人群中站出来道,“我们只是回家途中路过此处,你何必苦苦相逼!”


    “这倒有意思了。”陈洧眯眼打量着门外的青年男子道,“舍妹尚未露面,尔等如何得知她在


    这儿的?”


    他面前的小老头骤然一惊,瞪大浑浊的双眼道:“你,你是……”


    “范青卓,我今日就是要逼你们,你待如何?”陈溱提着手中那人的后衣领走到门前,一脚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庙门踹得粉碎。门框倒下时,恰把陈洧剑下的老者圈在其中。


    方才说话的青年男子,正是五湖门范家的范青卓。


    范青卓的小叔范元见状,连忙上前拱手行礼,劝道:“陈姑娘,俞州五湖门途径此处,不知姑娘在此歇息,惊扰之处,万望海涵!”短短几句话,他说得冷汗直冒。


    “是吗?”陈溱将手里那人往前拎了拎。


    男人眉心插着一片薄而利的暗器“摽梅”,鲜血沿着鼻子滴上胸前衣襟。


    陈溱一手提着他,另一手举起个小铜管,对陈洧剑前的三绺须老头笑吟吟道:“如此说来,这东西应该是五湖门送我的见面礼吧?不如……你来尝尝?”


    老头神色陡寒,啐了一口道:“你这小妖女师从云倚楼,哪来的脸去东山争天下第一?”


    陈溱报以一声不屑冷笑,懒得置辩。


    陈洧眉宇间不耐与怒意交织,剑锋微抬,对那老头道:“五湖门范家,你就是范允?”


    老者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认了。


    程榷和宋司欢也走上前来。宋司欢见人群前面的青年男子正是在东山伤了程榷的范青卓,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天下第一自然是让武林大会上比试出来的武功第一人当,不然——”宋司欢直指范青卓,“让那个废物来当吗?”


    范青卓暴怒,也指向宋司欢,道:“你这小丫头片子!小小年纪不学好,学别人当狗,前倨后恭地跟着主子,你——”


    他话未说完,忽觉喉间腥甜。痛觉比嗅觉和味觉迟来一步,一片薄如蝉翼的“摽梅”已从他口中飞射而入,刺进了他的咽喉。


    “青卓!”老头眉骨暴跳,抬臂一把拨开陈洧的剑,不顾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转身就朝范青卓奔去。陈洧见状一惊,也未来得及追。


    陈溱睨着不远处的范青卓,不慌不忙道:“凭你这般眼界、这般身手,做个哑巴,或许能过得长久一些。”


    范允见孙儿被喉间血气呛得面红耳赤直咳嗽,顿时心如刀绞。他豁然指向庙中四人,嘶声咆哮:“范家四十三男丁,还敌不过落秋崖两个遗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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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棠棣华破庙遇袭


    天际寒月如钩,破庙内火光摇曳不定。五湖门弟子如潮水般涌上,直扑庙门前的四人。


    范青卓伤重,范元被遣去照看。范允口中的“范家四十三男丁”只剩下了四十一个。


    当今江湖上武林世家不少,五湖门范家是其中稍有名气的。范家家传剑法为“冲霄剑法”,名头响亮,威力却显逊色。


    那范允有五十多年的内力,最难对付。因孙儿范青卓的缘故,他长剑甫一出鞘,便直指陈溱而来。


    范允比范青卓老辣得多,出剑时少了花哨的虚晃招式,第一招便如毒蛇吐信般刺向陈溱心口。陈溱软腰后让,“拂衣”铿然出鞘,一式“溯洄”如月光乍泻。


    剑身似水袖披帛般软,于夜色中荡出一道雪亮的弧,直朝范允颈前割去!


    范允仰首躲避,然须发飘拂,岂能随身形瞬息而退?待他站稳,那引以为傲、油光水滑垂及腹部的三绺花白长须,已被软剑齐刷刷削去大半截!


    范允此人好攀比,越老越讲究,家中一切礼仪都要照着江湖上最大的武林世家——毒宗宋家来。他每日晨起必要沾水梳头、对镜理须,将三绺长须养得油光发亮,一丝不苟,如今被陈溱割去一截,别提有多心疼了。


    他只顾着心疼胡子,却忘了陈溱手中软剑只要再向前递上两寸,他断的可就不只是胡须了。


    陈溱的确不想杀他。她若真的杀了范家家主,有心人指不定要如何编排她和她师父。可五湖门今夜下毒暗算,范青卓又出言不逊,陈溱也不想轻易放过他们。


    陈溱屈膝出腿将身侧偷袭的五湖门子弟踢开,手中“拂衣”挥舞,使出了招“浮云翳日”。


    范允抛弃了冲霄剑法中的花拳绣腿,用剑讲究快狠准。他见陈溱的招式千变万化,剑光缭乱迷离,不由心生鄙夷,挥剑纵劈,想要一招斩断她的“花架子”。


    两剑相交,呲啦一响,“拂衣”沿着对方长剑剑身抹向剑尖,顺势一压。那本朝陈溱劈来的剑锋,竟朝范允本人倒去。


    虚招,亦有高下之分。华而不实者徒有其表,虚实相生者方显真章。


    浮云,缥缈轻盈,变化无穷。


    剑招,挥洒自如,玄而又玄。


    陈溱给这套剑法取名“浮云蔽日”,便是此意。


    范允既惊陈溱此招非虚,又奇她臂上的千钧力道,不由举剑后退三步,心头剧震:“莫非这小丫头的武林魁首还真是自己打出来的?”


    陈洧和程榷皆用剑,剑法系出同源,飘逸灵动,煞是好看,剑光流转间就将几个五湖门弟子打得没了还手之力。而宋司欢银针激射,例无虚发。针尖喂了毒,每扎到五湖门子弟身上就引起一阵哀嚎。


    陈溱只觉这四十一人加在一起,都没那日汀洲屿上的十六个瀛洲武士难缠。于是,她的注意力渐渐落到了哥哥身上。


    落秋崖遭变故时,她只有八岁,刚到武学启蒙的年纪,对自家剑术并不熟悉。而陈洧长她四岁,早已将那一招一式熟记于心。


    若说碧海青天阁的剑法动则浩浪起、秋风萧瑟,静如海波凝、天远舟轻,大开大合、慷慨悲凉,尽显魏晋风骨。那么落秋崖的剑术出若游九河、风起扬波,收似步兰皋、退脩初服,绚烂宏伟、忧愤激昂,则具屈子遗风。


    陈洧手中长剑纵横飞舞,双眸被剑光勾勒,冷若寒星,剑锋来去间,已将周遭的五湖门子弟逐一击退。


    程榷也是头一次瞧见陈洧出手,不由心神激荡,仔细瞧着他的剑招和步法,现学现用起来。


    陈溱瞧着,心中忽冒出个念头:“倘若当年落秋崖平安无事,自己在爹娘膝下长大,应该也会像哥哥这样,将家传剑法使得行云流水吧。”


    她想到此处,神色不由黯然。


    范允见她分心,提剑又上,朝她左肩捅来。


    陈溱余光瞥见,却已来不及挥剑格挡,电光火石间,她抬起小臂,食指中指并拢如剑,其余三指微屈,朝外侧一推。


    那疾如电稳如石的剑身竟被她以两指推开。


    陈溱左跨一步欺身上前,右肘如锤猛击范允胸口,左手同时扣住其右腕奋力一攥,便听见“咔吧”一声脆响。


    范允吃痛,右手垂落,剑也咣当落地。


    与此同时,陈洧剑光凝定。范家子弟再无一人胆敢上前,尽数握着剑退到了范允身后,面如土色。


    范允拄着剑鞘吐了一口血沫,抬眼恨恨地盯着陈溱,道:“你想怎样?”


    陈溱睨着他道:“难道不应该是我来问你,你们今晚本来是想怎样吗?”


    范允笑了起来,笑得被口中血气呛道,咳了几声才停下,道:“让云倚楼的徒弟做武林魁首,天底下不服气的人多了去,你说我想怎样?”


    方才打斗时,陈溱想过五湖门的动机,只是没料到会是如此狭隘无趣的理由。有人见高山便欲登顶,却连山脚乱石都翻不过。


    “好啊。”陈溱提“拂衣”上前,道,“谁人不服,大可堂堂正正站出来,我一定循着江湖规矩点到为止。若是再像今夜这般投毒暗算,我保不准就会失手伤人了。”


    范允听她这话似是要放他们走,低眉琢磨了一番  ,终究拉不下脸以武林世家家主之尊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赔礼道歉,愤愤起身拍了拍衣袍,对一众范家子弟挥臂道:“走!”


    五湖门弟子得了令,如蒙大赦,偷觑陈溱几眼,簇拥着范允灰溜溜地跑了。那范青卓还在范元背上嗬嗬乱叫,也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他们走远后,四人又回到庙中,却已没了困意。


    程榷一脸兴奋地对陈洧道:“师叔,方才那招‘洞庭始波’的步法我没有瞧仔细,师叔可不可以再走一遍让我瞧瞧?”


    陈洧到他头上揉了一把,斥道:“大半夜的练什么功?黑灯瞎火,瞧得清才见鬼呢!”


    宋司欢坐在火堆旁,狠命薅着脚下的稻草。被人辱骂的滋味总归不舒服,偏谢长松家教极严,不许她一个女儿家学那些粗鄙之语,小姑娘只能恨恨诅咒道:“我再见到那范青卓,定要毒得他四肢抽搐、两眼翻白、七窍流血、不省人事!”


    程榷光是想着那场面就禁不住打了个哆嗦,道:“倒也不必如此狠绝……”


    宋司欢登时气结,指着程榷向陈溱告状:“秦姐姐你看他!”


    他们几个跟范青卓本就没多少交集,稍一想就知道宋司欢讥范青卓是因为他在武林大会上重伤程榷,又对落秋崖和陈溱冷嘲热讽。


    陈溱便对程榷温言劝道:“她是为你我出气才被范青卓恶语中伤,你不可过分指责。”


    程榷睁大了眼睛,连连摇手道:“不不不!弟子岂敢指责宋姑娘,我只是觉得以牙还牙,终非善法……”


    “不然呢?”宋司欢打断他道,“你还想以德报怨吗?那你去跟淳慧还有徐怀生说去,指不定他们看你慧根深厚,还能领你入门当个和尚道士,省得在这江湖上打打杀杀的!”


    程榷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


    旁边的陈洧立即给了他一肘,提醒道:“嘘!”


    “不理你了!”宋司欢余怒未消,哼了一声,挪到陈溱身后背过身去睡了。


    程榷见她躺下,便也不敢再作声,往柱上一靠闭目养神。


    四周阒寂,柴火噼啪作响。不一会儿,两人还真睡着了。


    陈溱举头望蛛网,低头看草堆,实在没有睡意,下意识抽出腰后竹笛递到唇边,又恐将程榷和宋司欢吵醒,终是缓缓放下。


    “想什么呢?”陈洧声音自旁侧响起。


    陈溱张了张嘴,又抿起唇,终是没有说出来。虽说哥哥是自己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可毕竟分开了十四载,有些心事总归不好意思开口。


    陈洧似是低笑了一声,将拳递到唇边一掩,清了清嗓道:“萧岐这般骗你,的确不是东西,下次看见得好好揍他一顿。”


    陈溱一惊:“谁跟你说的?”


    陈洧下意识瞥了程榷一眼,陈溱不由攥紧指尖,暗忖这小子是该好好“教导”一番了。


    “是我听你给我讲述东海之事时,许多地方一语带过,说得含糊不清,昨晚我才去套了程榷的话。”陈洧走到她身边坐下,“为什么不同我讲?”


    他们幼时也算得上是无话不说,若非要举例,那就是一起偷溜下山玩耍,互相遮掩,瞒过爹娘。


    “那不是……”陈溱垂首,声如蚊蚋,“我被他耍得团团转,我不要脸面的吗?”


    陈洧却点了点头道:“挺好的。”


    陈溱立即仰头看他:“好什么呀!”


    陈洧道:“教你长长记性,莫要轻信于人。”


    陈溱许久没被人说教过,闻言心中一气,学着方才宋司欢的样子别过脸道:“不理你了。”


    陈洧倒也不急,就在她身畔静坐。


    片刻之后,陈溱气消了,转过头来抱着膝道:“我并非毫无防范之心。”


    陈洧将她肩上沾着的一根稻草捡下,道:“生死相托那么些回,你信他也不足为奇。”


    陈溱叹了一声,道:“所以,我不明白他为何要那么做。若说他有意陷害,那‘破元涣功散’的解药就在碧海青天阁弟子手里,他是知道的,为何还要用?若说不是,那他好端端的给我们下毒做什么?”


    “回到淮州后,你去问过他吗?”陈洧问道。


    陈溱摇头。


    陈洧道:“以你的身手,只身潜入淮阳王府不是难事。”


    陈溱沉默片刻,火光映着她侧脸。


    “我不想见他。”


    “嗯?”陈洧稍一扬眉。


    火堆腾起的烟熏得人眼睛酸,陈溱道:“萧岐不辞而别,我不仅是生气,还有一些难过。”


    这夜过后,四人策马疾行,脚程极快,十月初七已然踏入俞州境内。


    伙计用方木盘端来四碗热气腾腾的面搁在桌上,道:客官尝尝!今早现宰的羊,鲜得很!”


    程榷刚拾起竹筷,陈洧眸光微凝,声音压得极低:


    “当心,咱们被人盯上了。”


    第124章 再相逢兵分两路


    此时正值饭点,小饭馆中人来人往,有说有笑。角落上那一桌人时不时往这边儿瞥一下,也不显眼。


    陈溱举盏时侧目看去,瞧见了边上那人腰间别着的竹吹矢。


    “是无色山庄的人。”陈溱道。


    “啊?”程榷在淮州被无色山庄的人阴过,闻言立即撂下了手里的碗筷。瓷碗在木桌上咣咣晃荡两下,溅出几点鲜美的羊汤。


    宋司欢瞄他一眼,捧着碗嫌弃道:“放心吃,死不了!”


    程榷惊魂未定,看向陈溱。


    陈溱道:“不慌,先吃饱,谅他们也不敢现在出手。”


    毒宗和五湖门不一样,五湖门真正见过陈溱出手的不过两人,那范青卓狂妄傲慢,自命不凡,想必并未将东山和东海上的情况如实相告,五湖门才会那般不自量力。


    而宋长亭,是切切实实和陈溱动过手的,当然不会傻到派几个喽啰和她交战。无色山庄的人跟着他们,必是另有所图。


    四人吃完面,起身继续往西走,街上人流如织,无色山庄的人步步尾随,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陈洧问:“你和毒宗有恩怨?”


    “有些仇吧。”比如七年前暴打宋苇航,比如今年秋天潜入淮阳王府劫人。想到这儿,陈溱脚步一停,立在岔道中央望着前方酒旗,对陈洧道,“你带小五走左边,我带程榷走右边,酒馆集合,看他们跟谁。”


    陈洧明白她的意图,稍一点头便叫上宋司欢往南走。


    陈溱走走停停,佯装采买,不时往后瞟一两眼,可那些鬼鬼祟祟的人却突然不见了。


    这小镇上的街道纵横交通,走不同的道路在同一处汇合并非难事。他们四人中,跟毒宗有渊源的不过她和宋司欢两人,如此看来,无色山庄的目标是在宋司欢身上了。


    四人步入酒馆,要了间房歇脚,在屋内低声商榷起来。


    宋司欢攥着手道:“宋华亭宋长亭姐弟俩一直在打探我娘的消息,他们跟着我必定是为了这个!”


    陈溱知她所说在理,便问道:“这儿距杏林春望还有多远?”


    宋司欢想想,道:“得两三日的路程。”


    陈洧虽不清楚宋家姐弟三人的恩怨,但也知道宋长亭并非善类,他道:“毒宗既然有意跟踪你,那么这方圆十里怕是布满了他们的眼线,正面交锋捉拿我们不容易,神出鬼没地尾随却是简单。”


    阴魂不散,委实烦人。


    宋司欢皱起眉:“可我必须得回家一趟。我娘的病等不得,我得把谷神珠交给我爹。”想起母亲的病,她眼中不由起了水雾。


    程榷不知所措道:“你不要慌,别难过,咱们肯定有办法的!”


    陈溱望向程榷,忽然计上心头,招手叫他过来道:“这样,让小五扮成你的样子回去找她爹娘,你扮作她的样子跟着我们。”


    程榷愣在原地,双颊腾的一红,支支吾吾道:“这,这……”


    陈洧到他肩上一拍:“诶,这个办法好,无色山庄的人跟得远,瞧不清你们


    的样貌,见装束一样,必会把你当做真的宋姑娘。”


    程榷脸红得更厉害了,哪有男孩子穿裙子、扎小辫的?


    陈洧看出他心中所想,忍着笑咳了一声,道:“为了救人,有什么不好的?”


    宋司欢也觉得此计甚妙,解着自己外袍道:“那快换!”


    如今已是寒露时节,每人身上的衣裳少说也有三四件,都是江湖儿女,在这儿换个外袍并无不妥,可程榷还是涨红了脸。


    陈洧见状,拉开屋内的木屏风,笑他道:“来,给我们家大姑娘把屏风支起来。”


    程榷忙不迭反驳:“我不是大姑娘!”


    陈洧从善如流:“好,给我们家腼腆的大小子把屏风支起来。”


    宋司欢朝那屏风吐了吐舌头:“哪来这么多穷讲究?”


    换好衣裳,宋司欢又细致认真地给程榷扎起了小辫。程榷实在看不下去镜中自己的样子,一个转身背对妆台。


    衣裳和头发收拾妥帖,程榷又将剑交给宋司欢,道:“宋姑娘拿着防身吧。”


    宋司欢眨眨眼,并未去接:“你不是说,这剑是你爹给你的吗?”


    “不拿此剑,无色山庄的人可能会心生怀疑。”程榷转头看看陈溱和陈洧,“再说,我和两位师叔在一起,安全得很。”


    宋司欢这才接下,“那,等再见面时,我就还给你。”说到这儿,她又拉了拉陈溱衣袖,“秦姐姐,我们在哪见?”那模样,像是怕陈溱会趁机不要她了一样。


    陈溱也犯了难,俞州境内,她能叫得上名的地方不多,落秋崖不顺路,但总不能在拂衣崖上等她吧?


    “去樊城。”陈洧道,“城里有个周家,家主叫周章,你进了城一打听就能得知他家在哪,我们在那儿等你。”


    陈溱闻言稍怔。她并非没有想起周家,只是她一想到哥哥当年在周家为奴,就觉得哥哥对周家的感觉一定是和自己对揽芳阁一样,不愿被人提及。


    如今看来,周章大善人名号不虚。


    宋司欢欣喜点头:“好!”


    于是,兄妹俩带着忸怩不安的“宋司欢”和蹦蹦跳跳的“程榷”踏出了客房,在酒馆门口分道扬镳。


    见那些探头探脑的人尽数尾随自己后,陈溱才舒了口气。


    这一路上陈溱既想给宋司欢争取时间,又有意捉弄毒宗弟子,便放着大道不走,尽往小道上绕,直到十月十三才晃晃悠悠地进了樊城。


    说书先生依旧着长袍、摇折扇、敲竹板,满头银发,精神矍铄。


    七年过去,他早已认不出陈溱了,只站在长桌后摇头晃脑,咿咿呀呀地说一段、唱一段。


    三人来到周家门口,家丁进去通报。


    周章听到“沈溪”二字,鞋都来不及提,拄着杖奔到门口,握着陈洧的一双小臂老泪纵横,直起身就要行礼。


    陈洧不肯受,将周章搀起道:“周老爷不必客气,来樊城之前,我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再读书练剑。跟我在熙京的那些年比,周家的日子不知有多好。”


    周章摇着头道:“可你代我那两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儿子从军,这些年不知受了多少苦。我,我这心里……”


    “我生于武林世家,本就是习武之人,策马、提剑、杀敌,这些对我来说谈不上苦。”陈洧又劝道。


    他二人寒暄片刻,周章将三人带入院中。


    周章两个月前才见过陈溱,此时见她与沈溪一同前来,心中亦是欣喜,对陈洧道:“小女侠少说找了你七年,可算找到啦!”


    陈溱闻言稍一垂首,陈洧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倘若当年浑邪单于晚半年犯境,他兄妹二人说不定七年前就能相见,可世上总有许许多多的擦肩而过,直教人唏嘘不已。


    好在如今总算团聚了。陈溱抬起头来,问周章道:“周老爷,这几日可有一个姓宋的年轻姑娘来你家中?”


    周章摇摇头:“这倒没见过。”


    陈溱、陈洧、程榷互看一眼,心想宋司欢应是尚未赶到樊城。


    周章见状,知此人要紧,便道:“小老儿会命家丁留意,你们放心。”


    “有劳了。”陈溱道。


    周章一定要设宴款待,三人推脱不得,只得从命。


    宴上,周家那两个小公子跟陈洧以兄弟相称,饮酒说笑。


    周家小姐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一举一动都秀气娴雅,只在瞧向男扮女装的程榷时忍不住用帕子掩住嘴笑了一下。见程榷面带委屈,她又连忙道歉。


    酒菜撤下,夜色已浓。


    程榷醒得早困得也早,先行回房休息。陈洧并无醉意,带着陈溱在周家小花园漫步。


    “当年周老爷让我题匾,我忽就想到了爹当年给见山院题的匾。”陈洧望着不远处的洞门道。


    陈溱看向门匾,神色一黯:“可山门外的万里风烟终是吹散、烧毁了见山院的一溪霜月。”


    此处和气美满、父慈子孝,而见山院早已焚成一片灰烬。


    陈洧停下脚步,想像幼时那般抚上她脸颊,可手抬了抬终究放下。他道:“此番前往梁州,必能查出一些线索。”


    陈溱点点头,思索片刻,还是道:“此处离无妄谷极近,我想去看看师父。”


    陈洧便笑笑,了然道:“刚进樊城就觉得你有些心神不宁。”


    都说云倚楼在无妄之地,可那无妄之地究竟在哪里,江湖众人却是各有各的说法,想来是有人故意散布了假消息来混淆视听。


    陈溱低头抿了抿唇,陈洧轻拍她肩道:“去吧,小心些。”


    此刻已是亥时,夜色浓稠,陈溱轻功极佳,登枝踏叶而过,院外守着的无色山庄弟子并未察觉分毫。


    天际皓月一轮,秋夜静谧无声。陈溱出城、上山、踏入树林,忽听见一阵凌乱的脚步。


    与此同时,前方传来一声高呼:“往哪儿跑!”


    似有刀光照亮夜色,粼粼如水。


    又有衣袂割裂夜风,飕飕作响。


    陈溱神色一凛,屏息凝神追上,恰在灯火之下瞧见一角青色道袍,再往上看,正是徐怀生的脸。


    陈溱踢地站定,徐怀生转头瞧过来,提灯一照,朝她招手:“诶,陈姐姐!”


    这一声把周围人的目光也引了过来,徐怀生跑上前继续道:“陈姐姐怎么来俞州了,程榷是不是也在附近?”


    “他在……”陈溱正要说他在樊城,忽觉程榷现在的样子委实不好见人。为了给这孩子留个面子,陈溱改口道,“呃,他不在。”


    徐怀生有些失望:“好吧。”


    这时,明微忽拐回来对众人道:“站在这里做什么——你怎么在这儿?”她瞧着陈溱,稍显愕然。


    “路过。”陈溱脸不红心不跳。


    “我们回无名观,途径此地,瞧见了萧岐。”明微解释到这儿,又怒哼一声,“那小子和我过了一招就溜,定是心中有鬼!继续追,量他也跑不远!”


    明微火急火燎地说完,又带着一众弟子朝前追去。


    倒是冯怀素步子停了又停,终是拐回来对陈溱道:“陈姑娘,我劝不住


    师父。她带这么些人喊打喊杀,瑞郡王即便有苦衷,也决计不会此时出来。你若是看见他,让他尽量避开去往无名观的路。”


    她说罢,又郑重地看了陈溱一眼,见陈溱点头,她才转身离去。


    无名观弟子走远后,陈溱立在原地,仰头望了望将圆的明月。


    月色清冷、皎洁,如同方才那道刀光,锋利、雪亮。


    一道似曾相识的刀光。


    “萧岐,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出来?”


    第125章 再相逢各怀心事


    月光透过树林,落下斑驳的影,四下寂然。


    “好。”陈溱望着剪影般浓黑的树梢,忽然没有了亲自去捉萧岐的兴趣,“你既然不愿见我,那就永远不要来见我。”


    这时,枝头簌簌一响,一道身影落了下来。


    晦明光影中,萧岐持刀而立,带着一股莫名的清冷萧索。


    他稍偏开头去,道:“我并非不想见你,只是许多事,我尚未想好该如何向你、向明微道长、向江湖各路侠士解释。”


    陈溱盯着他那双眼,道:“说实话便好,为何还要想?”


    萧岐沉思片刻,还是道:“情势所逼,我有一些不得已的苦衷。”


    “你有苦衷。”陈溱凉声一笑,无妄谷就在山背后,出谷前师父的叮嘱还在耳边,“你有苦衷就可以给岛上众人下毒?你有苦衷就可以不辞而别?”


    萧岐稍垂眼睫,并未答话,只定定的站在那里,像是要任她处置。


    风过林海,萧萧瑟瑟,两人相距不过半丈,却像隔着天堑悬崖。


    半晌后,陈溱怒意稍有平息,她看向萧岐,忽觉那双眼中并无慌乱和心虚,有的只是隐忍克制的痛苦和微不可察落寞。


    说不定他真有难言之隐呢?陈溱喟叹一声,道:“萧岐,你当我没有戒心吗?你当那日汀洲屿上所有人都没有警惕吗?”


    萧岐侧过头来看她。


    “你心里是知道的吧?有了之前那么多次的并肩作战,江湖上各路侠士早已把你们玉镜宫当成了自己人。”陈溱道,“他们信任玉镜宫,才会不对你们设防。我信你,我才会觉得——”她掐着指尖,终究没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


    萧岐愣住,望着她沉默良久,才问道:“你,很在意吗?”


    陈溱收回目光,道:“你不愿意说,那就算了。”说罢,转身就往山下走。


    “别走!”


    萧岐心慌意乱,上前两步自身后抱住了她。


    萧岐太过惊慌,几乎是撞到了她的背上,陈溱冷不防向前一倾。


    其实她可以躲开的,飞刀利箭她都避得过去,何况是这么大一个人?或许是觉得萧岐向来稳重,或许是心中气极没有留神,又或许是她根本就没想躲。


    可是现在怎么办?陈溱心中犯了难,推推搡搡不是江湖儿女的行事风格,可反手给他一剑又似乎没必要。


    在流翠岛的石洞里、在薜荔堂后的山崖上,萧岐也曾抱过她的。那时陈溱并无意识,平静而安然。可现在,她清醒地站在这里,动也不动,像是一座精致而冰凉的玉雕。


    萧岐心中升起一种惘然若失的感觉,直到身前有什么东西硌到了自己——一支别在她腰后的竹笛。


    月色洒上两人鬓发,陈溱感受着身后的怦然心跳,想起那日在流翠岛木屋中问萧岐的话,不禁思绪万千,垂眸道:“我有时真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萧岐低下头,将下颌搭在她的肩上:“我最不想瞒的人就是你。”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萧岐在意她,待她不同,为什么还要瞒着她呢?她又问道,“朋友讲究交情交心,你骗我瞒我,我如何信你?”


    “我……”听了陈溱这番话,萧岐差点就要将实情和盘托出了,可想到父母弟妹,他还是忍了下来。


    “抱歉。”萧岐松开手臂,“破元涣功散是我命人下在饭菜里的,艨艟也是我命人连夜开走的。我是朝廷郡王,我坚持要求,玉镜宫不敢不听令,我……”


    陈溱霍然转身,直直地看着他,将指节攥了又攥。


    就在此时,树林那边忽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电光火石间,陈溱心念一转,捉住萧岐的手腕纵身跃起,躲进了道旁大樟树的树冠里。


    直到在树枝上站稳躲好,陈溱才惊觉自己方才想的是——如果无名观弟子回来看到萧岐,那他就糟了。


    想到这里,她丢开萧岐手腕,不由懊恼。万一萧岐真和裴无度一个德行,她不一剑杀了他都是手下留情,还帮他做什么?


    萧岐自然也猜出了她方才的顾虑,可见她眉间紧蹙、目光锐利,知她还在生气,便偏过头去。


    不出片刻,十来号黑衣人簇拥着一名女子从林中跑了出来。


    陈溱觉那女子莫名眼熟,还未仔细瞧,又见十来个青袍道士追了出来,为首那人凤炁冠青华裙,手握拂尘,正是方才搜捕萧岐的明微。


    明微提气运功,一招御气凌空跃到黑衣人面前挡住去路,气势慑人,不怒自威。


    黑衣人们按剑停下,那女子上前两步,抱拳行礼道:“晚辈无色山庄宋苇渡,见过明微道长。”


    她眉目柔美,身姿却直挺,自有一股端庄之致。


    陈溱闻言恍然大悟,心想怪不得自己觉得眼熟,原来是七年前见过几面的宋苇渡。可无色山庄的人不是应该守在周家院外吗,为何会来此处?想到这儿,她不由瞧了一眼萧岐。


    萧岐望着树下众人,眉头稍皱,似是对这表姐的到来也颇为意外。


    “你跑了这么久,现在才想起拜见我吗?”明微冷笑一声,又问她道,“萧岐在哪?”


    陈溱心想,明微虽严厉率性,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紧追宋苇渡不放。


    宋苇渡笑笑道:“前辈一见我就追,我当然得跑。至于表弟——他应当在淮州吧。”


    “师父。”冯怀素走到明微身边,看了一眼宋苇渡道,“宋长亭待他外甥本就不亲,宋苇渡又怎么会知道萧岐的消息呢?”


    “亲不亲的,总归是亲人。萧岐离开汀洲屿的时候,不还是把宋长亭父子俩捎上了?”明微答完冯怀素,又对宋苇渡道,“小丫头,你少跟我装蒜。你手下的人神出鬼没,东砍一剑西亮一刀的,难道不是为了引开我?”


    “不错,我半炷香前的确见过他,可如今嘛……”宋苇渡嫣然一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明微脸色一变,皱眉道:“萧岐下山了?”


    “不错。”宋苇渡道。


    陈溱看出萧岐眼中的疑惑,又想起他方才只认罪不解释的态度,不由低声道:“瑞郡王下毒离岛时还记得带上无色山庄的人,他们怎能不感恩戴德呢?”


    陈溱刚说完就觉得有些过,可话已出口,想收回来也是不可能的了。她抿了抿唇,不去看他。


    萧岐知她如今还在气头上,便不多言。


    明微上前两步,黑衣人纷纷挡在宋苇渡面前。明微懒得和一群喽啰较量,停下脚步又问宋苇渡道:“玉镜宫离开汀洲屿时还带着你父亲和你弟弟,想必,你是知道些什么的了?”


    “略有耳闻。”宋苇渡道。


    明微便问:“他们为何那么做?”


    陈溱闻言也竖起耳朵,却听宋苇渡道:“恕晚辈不便告知。”


    “不便告知?”明微冷声一笑,又上前两步,“莫不是在搞什么鬼?”


    宋苇渡身前的四名毒宗弟子见明微逼近,拔剑就冲了上去,却被明微以拂尘拨开丈远。


    又有黑衣弟子指着明微高呼:“你这女冠,为老不尊,欺负一个姑娘,就不害臊吗?”


    “休得胡言!”宋苇渡登时呵斥他道,“退下!”


    萧岐见状倾身便要下去,却被陈溱伸臂拦下。


    “明微道长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莫要冲动。”陈溱道。除了这个原因,陈溱自己也想听听宋苇渡能说出什么来。


    萧岐望她一眼,终是收回将要借力拍树的手掌。


    明微瞥那弟子一眼,虽心中有气,但自持身份,便


    不与他争辩。


    宋苇渡道:“晚辈不敢在前辈面前故弄玄虚。我那表弟若真的有意加害,前辈为何还能站在这里呢?”


    “你放肆!”有名小道童站出来喝道。


    宋苇渡盈盈施了一礼,道:“晚辈并非偏袒瑞郡王,只是请前辈仔细想想,他有那么多杀害你们的机会,可为什么你们全都安然无恙回到了淮州呢?前辈今日-逼迫他,来日发现怪错了人,岂不后悔自责?”


    宋苇渡这话是对着明微讲的,却让陈溱听得心头一颤。这些她并非没有想过,方才见到萧岐那般神情时,她也给了他解释的机会,可萧岐遮遮掩掩反而令她更为伤心和恼火。


    “他若清清白白,讲清楚便是,难道我是蛮不讲理的人吗?”明微道,“错放了他,我就不会后悔自责吗?”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冯怀素也劝道:“宋姑娘,我无名观弟子不是是非不明之辈,可那日汀洲屿上的事不弄清楚,瑞郡王即便遇不到我们,也会遇到江湖上的其他人,他陷自己于举步维艰之地,又是何苦呢?”


    “冯师姐。”宋苇渡向冯怀素施了一礼,“难言之隐难言之隐,不就是不能讲出来的事吗?”


    明微静默片刻,看向宋苇渡道:“听你这话,是对此事了解颇深了?”


    宋苇渡道:“我没有去东海,只是在我爹和航儿谈话时听到过一些。”


    “你听到的那些东西,不能告诉我?”明微反问。


    宋苇渡点头,明微便走到她面前,与她相距咫尺,道:“你就不怕我吗?”


    毒宗弟子听了这话,当明微要对他们家小姐严刑相逼,哪还忍得住,纷纷朝明微冲来。


    无名观弟子见状也提起木剑握着拂尘与他们缠打在一处。


    萧岐掌按树干,紧盯着树下二人,蓄势待发,只要明微一出手,他便以掌击树干俯冲而下夺走宋苇渡。


    “他绝无害你们之心。”宋苇渡今夜第三次行礼,于一片打斗中平静道,“前辈是性情中人,晚辈敬佩,是以更不能说。道长若真的气不过,劫了我便是。”


    明微注视着面前的姑娘,忽大笑几声,道:“想不到宋长亭武功平常心思毒辣,却能生出个这么明事理的女儿来!都停手!”


    宋苇渡听明微对宋长亭颇有微词,又辩解道:“家父肩上担子重,他……”


    “你走吧。”明微抬手打断她。


    宋苇渡甚觉惊讶,不可思议地看着明微。


    明微领着一众弟子朝山下走去,头也不回道:“我今日放过的是你,不是萧岐,今后若再见到他,我还会相问。”


    明微走后,有毒宗弟子低声嘀咕:“这老婆娘也忒歹毒……”


    “不可出言无状!”宋苇渡立即喝止道。


    那弟子撇撇嘴,似乎还是气不过。


    宋苇渡望向林间,直到无名观众人走远,才低声对随行的毒宗弟子道:“把那匹马放了吧。”


    树上,萧岐神色一动。方才明微骤然发难,他只得舍马而去,没想到紫燕寻觅主人不得,竟落到了无色山庄手里。怪不得宋苇渡知道他在此处,她方才对明微说一炷香前见过自己,原来是见过坐骑。


    树下,众随从面有难色,一人上前道:“小姐,那马儿烈得很,被套住后嘶鸣不止,我们怕把那群道士引过去,就给它喂了些蒙汗药,这会儿估计还没醒呢。”


    萧岐和宋苇渡俱是一惊。


    那人见宋苇渡神色有变,忙拍胸脯道:“小姐放心,我用毒十几年了,下手有数,绝不会有事!”


    “那也得赶紧灌解药。”宋苇渡道,“他找不到马儿可如何是好,快带我过去。”


    可直到宋苇渡走远,萧岐也没从树上下去。


    月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樟树叶,散落在两人身上,陈溱瞥他一眼:“不去找马?”


    萧岐没有答话,陈溱又问:“不怕等会儿找不见了?”


    听了宋苇渡的话,陈溱明白萧岐无论如何都不会开口,她也就懒得跟他周旋了,只想快些把他撵走,好去拂衣崖下、无妄谷底探望师父。


    谁知萧岐转过头来看她许久,久到映在两人之间的月影都移了移。


    不知是那支青翠的竹笛给了他鼓舞,还是这般疏离的感觉让他有些难过,又或者他今夜本就勇气可嘉,萧岐道:“我更怕再也找不见你。”


    林风卷抚衣袂,陈溱随之一怔。


    她方才对萧岐说“你既然不愿见我,那就永远不要来见我”时,心中是有气的。以她如今在江湖的声望和地位,萧岐只需稍一打听就能知道她何时出现在何地,他想见她,并不困难。


    萧岐怕的,是他们会背道而驰、渐行渐远、形同陌路,这才是真的“找不见”啊!


    那日流翠岛上灯下夜谈,陈溱初时只觉好奇和欣喜,如今回想起过往种种,心绪却是烦乱不已。


    她想,萧岐应是真的喜欢自己的。否则,他不会在七年前不惜与亲舅为敌给她要来解药,也不会在淮阳王府中违背宋华亭命令放她走,更不会这么、这么怕失去自己。


    方才,林间乍现一道雪亮的刀光,陈溱便知道萧岐在此。可在她开口让萧岐出来之前,自己心中已经有了期望得到的答案——她希望饮食下毒、连夜离岛都不是萧岐的本意。


    她不想与他为敌,不是因为惧怕什么,而是因为莫名憧憬着什么。


    此刻,她心中又冒出个奇怪的念头,倘若萧岐不是朝廷郡王、不是玉镜宫弟子就好了。


    想到这里,陈溱骤然清醒,不敢再细想下去。


    萧岐真的很怕。那日之前,他们分明不是这样的。他们一起出生入死、并肩作战,她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倒在他怀里。可这些,全都被他亲手毁了。


    离开汀洲屿后,萧岐每日念得最多的,还是她。


    这座山在樊城西北,是从樊城去往恒州的必经之地,但若要前往梁州则完全没必要登上此山,他来此,是因为七年前曾在这里见过她,就是那一面,让他放弃找寻秦振英,亲赴恒州。


    两人就这么立在树枝上,相顾无言。


    过了许久,陈溱问:“当真有难言之隐?”


    “是。”萧岐道。


    陈溱又问:“无心加害江湖群侠?”


    萧岐道:“是。”


    说罢,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小时候总觉得,越厉害就能越少有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陈溱仰头,再一次望向那轮将圆的明月,“可我现在觉得,这种无能无力的时候还是很多。”


    萧岐顿觉心尖一痛,如有刀绞。“我……”


    “我不逼迫你了。”陈溱叹道,“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吧。”


    萧岐怔了片刻,将方才想要说出口的冲动按捺回去,心中微热,道:“好。”


    陈溱来此本来是看望师父的,可如今情况有变,她总不能带着萧岐去无妄谷,只好往山下走去,顺带陪萧岐找马。


    两人相距三尺多远并排走着,各怀心事,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许是两两无言太久了,陈溱也觉得有些不舒坦,便随口问道:“怎么没在淮州?这是要去哪?”


    “去独夜楼。”萧岐不暇思索道。


    陈溱闻言一愣。


    萧岐不由道:“你也是?”


    陈溱没答他,追问道:“你去独夜楼,所为何事?”


    “一些私事。”萧岐道,“光启四年以来,独夜楼暗杀我二十余次,月主以买主的身份为交换,要我前往独夜楼。”


    除了汀洲屿那日之事,萧岐对她,向来是知无不言。


    萧岐又道:“我刚到淮州就给恒州那边传了消息,算着日子,名册过些日子便能送到了。”


    陈溱一时没反应过来,思索片刻道:“你是说……帮我查沈溪?”


    萧岐眨眨眼,不明所以道:“对啊。”


    陈溱笑了出来。


    萧岐今夜第一次见她真正地笑,至此才放松下来,试探道:“怎么了?”


    “我找到他了。”陈溱双手负在身后快走了几步,转过身对他道,“你不知道,我找了哥哥好久好久,可算找到了。见到他的时候,我都不太敢认。”


    萧岐愣了愣,喃喃道:“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陈溱问。


    “没什么。”萧岐向她一笑,“恭喜你。”


    月上中天,星子明灭,两人在林中并肩走着,十分有默契地不去提那日汀洲屿上的事。


    走到山腰时,前方忽冒出两点隐约的灯火。陈溱和萧岐警觉起来,对望一眼后一齐躲入路旁山洞。


    这山洞应是个荒废了的菜窖,洞口处有两扇破烂的木门,洞身幽深狭长,里面有股潮湿的霉味儿。


    他们怕那两人路过时瞥见,就往深处走了走。萧岐素来爱干净,不禁皱起了眉。


    好巧不巧,那两人许是累了,走过来把灯笼柄往破门的木缝里一插,坐在洞口歇息起来。


    陈溱和萧岐躲在暗处,借着灯火光辉打量那两人。那两人一个留着络腮胡,一个


    留着山羊须,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看清他们的衣着后,陈溱不由双眸一眯。


    范允是个老讲究,五湖门范家子弟的衣着打扮都是写在家规里的。记住四十多个人的脸不容易,记住一身衣服倒是简单。


    络腮胡拍着大腿抱怨道:“我不明白,家主干嘛非要找那两人麻烦!那姑娘的本事咱们也都瞧见了,天下第一绝非浪得虚名,何况那小子也是个厉害人物,咱们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山羊须劝他道:“家主这么做,自然有他的考量。”


    络腮胡又是一阵唉声叹气。


    萧岐虽不知陈溱和范家众人交过手,但听了这两人的话,也隐约猜到一些,不由面露冷意。


    陈溱心想,这两人莫非是来此找自己麻烦的?可她趁着夜色离开周家,连院外守着的无色山庄弟子都没惊动,五湖门子弟又怎会知道她来了这里?


    山羊须见络腮胡还是不满,便打趣道:“我从青卓那儿听到些关于陈溱的趣事,你听不听?”


    陈溱心中也好奇,自己有什么趣事?


    “要是打打杀杀的事就算了,我都亲眼见过了,还有什么好听的?”络腮胡道。


    “不是。”山羊须道,“我问你,你听了小叔和青卓的话,觉得东海一行,和那小妖女最亲的人是谁?”


    “那个姓宋的丫头?”


    山羊须摇摇头。


    “碧海青天阁那两个女弟子?”


    山羊须又是摇头。


    络腮胡挠头:“总不能是流翠岛上那个女的吧?”


    “怎么净猜女的,你这脑子,以后怎么讨媳妇儿?”山羊须一脸嫌弃道,“是那小郡王啊!”


    话一出口,山洞深处的小妖女和小郡王本人同时愣住。


    山羊须侃侃而谈道:“你想,他们先是一同流落流翠岛,又是一起上了汀洲屿,那几日孤男寡女共处一处,朝夕相对的,说不定什么事儿都有了!”


    正在孤男寡女共处一处的陈溱和萧岐皆是纹丝不动,恍如石雕,尽力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尴尬。


    可尴尬有,怒气也是有的。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不放荡荒淫,何况他们本就没什么私情。


    络腮胡推那山羊须一把:“你整天都想些什么?谁都跟你一样,见个女的就起歪心思?”


    山羊胡也不气恼,笑眯眯道:“你想想,你跟一个姑娘流落荒岛,那姑娘的衣衫浸了水,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四周又没有别人,你能把持得住?嘿嘿,嘿嘿。”


    萧岐脸色一沉得,指尖暗器光芒乍现,顷刻间就能激射而出要了那人的性命!


    陈溱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她就算再豁达,被别人以污言秽语相加当然也会气,只是她好奇这两人的目的,不想打草惊蛇——过会儿再把那山羊须的舌头斩断也不迟。


    腕间掌心软腻,萧岐哪还有杀人的心思,僵着一整条胳膊继续心不在焉地听着。


    络腮胡承认,自己在脑海里想象这般情景也是心旌荡漾。他皱了皱眉,道:“云倚楼和玉镜宫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们两个还能做出这种事来,这真是,真是……”


    络腮胡话刚出口,陈溱和萧岐忽觉身后冒出一缕极微弱的气息,二人不由得头皮发麻,什么尴尬恼怒、什么旖念绮思全都一扫而空。


    这洞深处莫非还有活物?可若有猛兽在此休息,怎会那么久都不吐息?


    五湖门两人坐在洞口,离得远,并未发觉。


    “唉,听说那云倚楼是个风华绝代的大美人儿。”山羊须捋须叹道,“要不这样,咱们把东西放下后躲在一旁瞧瞧,说不定能等到云倚楼上来接那小妖女呢!”


    山洞深处的呼吸声更加平稳和清晰,陈溱和萧岐的注意力已不在五湖门那两个弟子身上,他们凝神静听身后动静,双双按住兵刃。


    “你还要不要命!”络腮胡忍不住给了那山羊须一个脑瓜崩,“陈溱瞧见那小丫头的随身物件,再发现你在附近,不把你一剑杀了才怪!”


    陈溱闻言一惊,心想能引起自己注意的小丫头,莫非是宋司欢?


    “也是,也是……”山羊须按住额头揉了揉,对络腮胡嬉笑道,“诶,这回不气了吧!赶紧走吧,咱们还得赶在小妖女之前把东西搁下呢!”


    两人起身拍了拍衣裳,正要拔破门上的灯笼,忽有一阵飓风从晦暗潮湿的山洞深处袭来!


    “鬼啊!”山羊须灯笼也来不及拔了,惊呼一声就朝洞外狂奔。


    又听“砰砰”两声,陈溱和萧岐冷不防被铁似的双臂左右弹开。


    黑影冲到洞口,左手提起来不及跑的络腮胡的衣领,右手棍杖掷出,下落时正好刺破山羊须的下裳将他钉在地上,山羊须立即摔了个狗啃泥,衣裳扯破好长一道。


    黑影矗立洞口:“你们,哪个想见云倚楼?”


    第126章 再相逢并肩作战


    夜色漆黑如墨,破门上的两盏灯笼活像野兽硕大的双眼。


    陈溱和萧岐方才猝不及防被洞中飞窜出去的黑影撞开,此时借着灯笼微光定睛去瞧,俱是一怔。


    洞口立着的那人膀宽腰圆,铁似的臂膀将五湖门那络腮胡提得双脚离地,但只看背影瞧不出什么,可不远处山羊须身后正插着一柄六环玄铁禅杖。


    空念,他怎会在此?


    自在东山碣石台上和孟启之交过手后,空念便不知所踪。七年来,江湖上从未有过他的消息。


    空念应是许久未曾打理自己,头上已长出三四寸长的乱发,发上沾了几根稻草,邋里邋遢,像个野人。


    他望向洞外瘫坐地上的山羊须,又道:“我问,你们哪个想见云倚楼?”


    山羊须哪里还答得上话来?他吓得瞠目结舌,浑身颤栗,下裳湿了一片,只觉洞口那人顷刻间就能要了他二人的性命。


    络腮胡掰着扣在他颈前的手指,稍有喘息之机。他用尽浑身力气道:“我……我兄弟二人,来,来此,并非是为了见云倚楼……我们,我们是来,放东西……”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络腮胡一手掰着空念的手指,一手探入衣襟摸出一节小竹筒来,孰料空念看都不看挥袖就给拂开。


    竹筒尚未落地,便有一道纤影闪过将其接住。


    陈溱手攥紫竹吹矢,冷声问络腮胡道:“她在哪?”


    络腮胡瞧见陈溱,惊得瞪圆了双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空念一把抡了出去,摔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不是你说的。”空念说着腾腾几步跨了出去,拔起地上的玄铁禅杖,杖头直指山羊须,“你,很想见云倚楼?”


    陈溱拽着络腮胡肩上的衣裳将他拖起,皱眉道:“告诉我她在哪,饶你一命!”


    络腮胡面颊紫红,嗓子眼儿里全是血,咕咕哝哝半天吐不出个完整的字来。萧岐便走到他身后,蹲下扶起他双肩,将右掌抵在他后心。


    山羊须被空念的阵仗吓得面如土色,坐在地上两脚拼命踢地往后挪,支支吾吾道:“不,不是,我不想,我不想!”


    空念将禅杖一转,尾段刺入山羊须身后的土地,又问道:“你想打扰她清修?”


    山羊须后脑勺撞在禅杖上,再也躲闪不得,连连道:“我不想,我不敢啊……”


    空念头发乱作一团,眼中布着几道血丝,居高临下地看着山羊须,活像个恶鬼。


    “云倚楼已被囚在无妄谷底二十多年,你们还不肯放过她?”他又道。


    山羊须吞咽了一口口水,心想这和尚莫不是疯了?


    殊不知空念方才正在洞中屏息入定,被他两人议论的声音惊醒,内息出了岔子,如今的确是走火入魔了。


    这边,萧岐真气涌入片刻,络腮胡咳出一口淤血,面色这才缓和过来。


    陈溱皱紧眉头:“快说!”


    “樊城城北五里外,山沟沟里有个龙王庙,宋家丫头就在那儿。”络腮胡喘了口气,又道,“我范家几十口人也都在那儿守着。”


    陈溱闻言便要起身,络腮胡却一个激灵使出浑身的劲儿拽住了她的小臂。


    萧岐见状立即撤去手掌,络腮胡“咚”的一声倒在地上,把陈溱也拉得一晃。


    他不顾摔疼的后脑和双肩,只盯着面前女子道:“陈姑娘,我爷爷是老糊涂了,你饶他一命,莫要和他计较,放过我们五湖门一马吧!”


    陈溱用那支竹吹矢拨开他的手,道:“我只答应饶你一命,可没说放过其他人。”


    络腮胡还想再求,忽听那边“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山羊须凄厉的惨叫。


    原来山羊须见面前的大和尚神志不清,便以飞镖偷袭,不想空念一身外家功夫已至无门境,浑身上下都似铜浇铁铸一般,他这一击非但没得手还惹恼了空念,便生生挨了一杖。


    空念右手提杖,左手还不忘行了个佛礼,睨着他道:“出家人不造杀孽,你自行毁了这对招子吧!  ”


    山羊须抖得好似筛糠,病急乱投医,朝陈溱萧岐这边呼道:“救我,救命!”


    “你向我求救?”陈溱笑了一声,凉得好似林间夜风,“我的意思是直接开了你这瓢把子。”说着还曲起食指对空敲了敲。


    山羊须登时哽住,颤颤巍巍得伸出两指,刺入了自己双目。


    一声惨叫,鸟雀惊飞。


    五湖门二人互相搀扶着走下山去,空念转过头来,好似刚发现陈溱萧岐二人一般,沉声问道:“你们,也是来叨扰云倚楼的?”


    九年前在杨鸿化的船上,空念拂袖将陈溱击落海中。陈溱起初气恼,后来回想起当时情势,明白了这和尚的苦心,便也对他心存感激。


    陈溱回头看去,见空念臂上青筋暴突,眼中血丝遍布,脸色青紫,气息紊乱,便知他是走火入魔了。


    她向萧岐望了一眼,萧岐瞬时明白她的意思,稍一点头,两人便一齐冲了上去。


    空念暴喝一声,揽杖使出一记“扫千军”。禅杖扬起扇面似的飓风,直朝两人袭来!


    萧岐提气运功,使出飒沓流星纵跃而起。陈溱则软腰一让,上身后仰,禅杖劲风自她面上横掠而过。


    无门即浑身上下没有罩门,寻常利刃根本伤不了他,是以两人均未亮出兵器。萧岐凝内力于指尖,点往空念周身大穴。陈溱近身上前,绕至后方,双手缠向空念两臂。


    空念此时神态癫狂,内息错乱,一柄铁禅杖使得没有章法,威力反而比清醒时大了许多,一挥一扫,似有雷霆之势。明月之下,树林之中,只闻六只铁环哗哗作响,罡风猎猎。


    萧岐指尖所触,只觉气劲澎湃,坚不可摧,便化指为掌,一把擒住空念左肩,手臂发力,将他上身掰得转了个向。


    空念腰身扭动时,陈溱自侧后方攀住他右肘,禅杖立时挥舞不得。空念见状,左手递出就要接过禅杖,却被陈溱自后方出腿踢中左腕。


    空念暴怒,猛地扬起右臂来。陈溱将将出腿,尚未站稳,双手下意识攀紧,将空念左臂捏得咔吧一响。萧岐趁机猛击空念膻中大穴,空念本就内息紊乱,此时膻中被袭,血海翻涌,气喘吁吁。


    陈溱伺机纵身跃起,五指张开,一掌拍向空念后脑!


    空念应声倒下,陈溱将肩上的发拨到身后,对萧岐道:“抬回去吧,给他理一理内息。”


    “嗯。”


    范家那两人丢盔弃甲而逃,两盏灯笼还插在门上,陈溱随手抽出一盏提到洞穴深处一照,这才瞧见里面有不少陶碗瓦罐,里面尽是些捣碎的花草。草腥味儿溢出来,也难怪陈溱方才以为此处是个菜窖。


    两人将空念扶成打坐入定的姿势,陈溱刚要坐下为空念调理内息,忽被萧岐捉住小臂一拦。


    “妙音寺的《菩提妙法》与你所修习的心法相克,倒行逆施最是伤身。”萧岐望着她道,“我来吧。”


    话刚说完,他就不由分说地盘膝坐下,掌心已抵在了空念后心。


    “那我给你护法。”陈溱说罢走向洞口,借着木门上灯笼的光辉,看了看掌心那支紫竹吹矢。


    说是护法,其实这山上鲜有人迹,尤其到了这后半夜,野兽都瞧不见几只蹦跶的,陈溱百无聊赖,索性拐回洞中。


    修外家功夫的大都有个癖好,那就是展示自己紧实壮硕的肌肉,空念虽是个和尚,却也不例外。只不过他穿的是件偏袒右肩的袈裟,仅将右臂露了出来。


    陈溱斟酌再三,终是没忍住,蹲下身来用食指在空念臂上戳了一下,抬起头就见萧岐奇怪地看着自己。


    陈溱略有心虚地将手指屈了回去,轻咳两声,为自己辩解道:“外家功夫分锻皮、淬骨、炼门、无门四境,他能炼到无门境,实属不易。”


    萧岐自幼上青云山,一身内力精纯深厚,一边给空念调息,一边还能跟陈溱搭话:“你不也到了内力的第四境?”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在这江湖上,寻常人提起恍惚境,都道那是内力的最高境界,称恍惚境为第四境的倒是不多。


    陈溱记起当年顾平川的话,又想到顾平川跟萧岐乃是同门师兄弟,便问道:“你听说过窈冥境吗?”


    萧岐目光一沉,垂下眼睫道:“略有耳闻。”


    “还真曾有过这般高手。”陈溱奇道。


    说来也怪,以前听顾平川提起时,她还将信将疑,今日听了萧岐的话,她便信了。


    “听说那人为突破内力瓶颈不惜自断一臂,这才破了恍惚,入了窈冥。”萧岐又道,“或许是有得必有失吧,不过这样自戕的修炼方法终归太过奇怪,怕是入了什么邪魔外道。”


    陈溱点点头,心想自己可绝做不出这种自戕的事来。


    其实不只是内家功夫如此,陈溱在碧海青天阁习武时就听说,修炼外家功夫到了炼门境的,就有不少男子走了歪道。他们将金钟罩的罩门炼在下三路,功法大成之时咬牙一割,浑身上下也算是“无门”了。


    内力绝顶又如何,坚不可摧又如何,天下第一又如何?若是为了这样的事自残自戕,那可真是有些极端了。


    又过了片刻,灯笼中火光渐黯,空念皱起眉头,似是渐渐恢复了知觉。而萧岐为他调息消耗了不少内力,纵使功夫深厚,此时面色也略有泛白。


    陈溱正要问候他一两句,忽听洞外不远处传来一阵马儿嘶鸣,又有一女子道:“你就是宋长亭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道之为物,惟恍惟惚。——老子《道德经》


    第127章 再相逢秋水涵天


    萧岐辨出紫燕的嘶鸣,又听有人责问宋苇渡,心神一乱,额上便沁出几滴汗珠,连带着身前阖着眼的空念都皱了皱眉。


    陈溱听到那声女子的询问后心中一颤,此时见萧岐分神,便连忙按剑起身道:“我去看看。”


    月光皎洁,陈溱追着波浪般上下起伏的树影,寻到一处空地上来。


    此处,一匹通体黑紫的骏马不住摆头扬蹄挣扎,两名无色山庄弟子正奋力扯着它身上缰绳,其余弟子则手握刀剑护着宋苇渡与一白衣女子作战。


    那白衣女子步法潇洒惬意,进退之间竟跟萧岐有几分相似,但见她前趋后避、左躲右闪间已冲入人群牢牢擒住了宋苇渡的肩膀。


    近处的无色山庄弟子见状,长刀举起就往那女子臂上砍去。电光火石间,女子将宋苇渡捞入怀中,紧接着仰身后翻,脚尖落地时奋力一点,便带着宋苇渡跃上树枝,身形飘逸,白裙翩跹。


    白裙女子挟持宋苇渡,睨着树下众人笑了几声。宋苇渡贴在她身前不敢动弹,小心翼翼问道:“不知前辈是何方高人?”


    望着数巅那抹身影,陈溱再也忍不住,呼出声来:“水姨!”


    水涵天一怔,转过头来看她,惊道:“阿溱?”


    陈溱稍一点头,按捺住心中欣喜,转身又朝那两名勒马的无色山庄弟子袭去。


    紫燕性子极烈,那两名弟子只顾降马,掌风袭来时已来不及躲避不得,砰砰两下就被陈溱左右拍开。


    陈溱正要扯住缰绳,孰料紫燕之前就在奋力挣扎,此时摆脱了束缚,一对前蹄高高扬起,陈溱只得后撤躲避。这一躲,马儿便腾跃而起,欢鸣着飞也似的窜入林中,消失在一片夜色里。


    其余的无色山庄弟子也顾不上马了,指着枝头的白衣女子道:“你究竟是何人?赶快放了我们小姐!”


    “回去告诉宋长亭,他女儿被我水涵天喂了无妄花,识相的话就拿解药来拂衣崖下找我,否则——”水涵天收臂一勒身前的宋苇渡,“这小丫头可就要在谷底陪我和小楼一辈子了!”


    在场之人无不惊诧。


    陈溱虽不喜宋长亭宋苇航父子,对这明事理的宋苇渡却颇有好感。可她跟宋苇渡萍水相逢的交情,总归是比不上七年来云倚楼水涵天二人对她的悉心照料教导的。


    而无色山庄的弟子们想,他


    们奉命保护小姐,却让她被水涵天擒到无妄谷,回去指不定要挨什么罚,可若真跟水涵天交手,他们又能有几成胜算?


    就在此时,林间传来马蹄奔腾之声,刀光照亮夜色,萧岐已落到众人面前。


    萧岐仰头盯着树梢上的水涵天,道:“放了她。”


    陈溱皱起眉来,心想萧岐必是要夺过宋苇渡的,可师父待她恩重如山,她实在不能忤逆水姨的意思错过这个拿到无妄解药的机会。


    宋苇渡见到萧岐,不由又惊又怕,只恐身后这女子会对他不利。水涵天则对这贸然闯来的小子不屑一顾,道:“黄口小儿,有本事就来抢!”


    水涵天说罢,提起宋苇渡,踏着枝条树叶就往后山跑去,萧岐忙提气运功去追。陈溱也顾不得其他,紧追三人而去。


    萧岐自幼修习轻功,身法极佳,水涵天拖着宋苇渡终是落了下风。


    萧岐横刀扫来,水涵天挥袂抵挡。刀风袖风相接时,两人俱是一愣。


    萧岐收刀入鞘,皱眉问道:“前辈究竟是何人?”


    水涵天不答,见陈溱过来,便把宋苇渡往她跟前一抛,道:“阿溱,看好她!”


    水涵天是长清子的徒弟,萧岐则是长清子的徒孙,他二人的武功系出同源,所修内功心法皆是《风度玉关》。方才刀风袖风相触,两股真气相融相通,两人俱是惊奇不已。


    宋苇渡武功本就不佳,此时受了惊,靠着陈溱不住喘气。陈溱捉紧宋苇渡,带她落到地上,又蹙眉望向树巅。


    水涵天右掌递出,四指并拢,掌缘直朝萧岐前额劈去,用的正是玉镜宫的掌法“仙人抚顶”。


    长清子归于武帝麾下后,玉镜宫偏重适合临阵作战的刀法枪法,只宜近身搏斗的拳法掌法却渐渐荒废了,第十二代弟子中懂此掌法的更是寥寥无几。孰料萧岐覆手推出,一记“燕然摧倾”便化解了水涵天的掌势。


    水涵天收回右臂,面露惊诧之色,缓了片刻后五指微张,运足周身气劲,右掌呼地前递,打出了“天地一掷”。


    萧岐不敢有丝毫懈怠,双掌并出接这一掌。


    掌心相触,天地间飞沙走石,枝条摇荡,树叶乱飞。


    他两人的内力一脉相承,掌劲相交按理应是风过无痕,可水涵天陪伴云倚楼多年,参悟的内功心法不止《风度玉关》一部,此时调转周身内力使出别的别家内功,才有此般阵势。


    萧岐方才先给五湖门那络腮胡运功疗伤,又给空念调理内息,亏损的内力还未恢复,如今受了水涵天一掌,只觉周身经脉震颤,心肺剧痛,强撑片刻终是摔了出去。


    宋苇渡见状惊呼出声,陈溱拖着她就朝萧岐那边奔去。


    水涵天收掌,望着远处三人,摇头叹道:“‘天地赌一掷,未能忘战争。试涉霸王略,将期轩冕荣’。何苦,何苦……”


    君王以天地为注,以征战谋得天下,臣子们修习王霸之略,个个都想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可古往今来,能功成身退的,又有几人呢?


    水涵天意在试探,未存杀心,但萧岐之前损耗太大,如今仍是有些吃不消。


    萧岐不愿在陈溱面前露出这般虚弱模样,撑着身子自行起来,稍侧过头不去看她。


    恰此时紫燕奔了过来,萧岐便抱了抱马儿的脑袋,给它理鬃毛。


    陈溱却当他是介怀自己跟劫了宋苇渡的水涵天是一路,步子顿了顿,终是没有迈上前去。


    倒是宋苇渡神色焦急,皱眉问道:“伤得重不重?”


    “无碍。”萧岐应了声,放下紫燕,朝迎面走来的水涵天抱拳行了一礼,道:“二师叔,晚辈有礼了!”


    玉镜宫第十二代弟子中,女子没有几个,若是她们的话,萧岐不会不认识。


    眼前的白衣女子虽是乌发雪肤,可眉眼间隐有沧桑疲态,显然是个驻颜有术的长辈。长清子有五名亲传弟子,女徒唯有一个,便是水无垠。


    水涵天打量他一番,道:“身手倒是不错,你是骆师哥的弟子?”


    萧岐尚未回答,便听见林间一人喝道:“水女侠,这小施主和你无冤无仇,你又何必如此伤他?”


    陈溱转过头去一瞧,却是那空念恢复了神志,闻声赶了过来。


    水涵天也顾不上萧岐了,对空念道:“你这癞皮和尚,怎么还在山上?”


    “贫僧说过,制不出解药便不下山。”他瞧了眼萧岐,又对水涵天道,“这位小施主方才为我调息耗费了不少内力,你此时和他过招,实在是胜之不武。”


    水涵天却道:“妙音寺什么时候也要管我玉镜宫的家事了?”


    空念大笑两声,道:“我叛出了妙音寺,你叛出了玉镜宫,什么门派,什么家事?”


    萧岐见状,上前对空念道:“师叔并未伤我,你且放心。”


    空念一双眼珠在水涵天和萧岐身上转了转,见他们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便只好作罢,对萧岐行了个佛礼道:“多谢小施主出手相救。”


    萧岐便瞧了眼陈溱道:“她要救你,我不过搭了把手。”


    陈溱一愣,见空念看向自己,便解释道:“七年前在汀洲屿,多谢大师相救!”


    空念这才想起当年之事,不免一阵唏嘘感慨。


    水涵天却不喜和外人打交道,指了指宋苇渡,对陈溱道:“阿溱,带她回无妄谷。”


    陈溱点头,擒着宋苇渡便要走。


    “师叔!”萧岐看向宋苇渡道,“请师叔放了她。”


    “你如今内力不济,拦得住我?”水涵天眯了眯眼,似是想起什么,“骆师哥的二弟子……是宋华亭的儿子吧?巧了。你——我也要带走!”


    宋苇渡闻言皱紧眉头,急道:“将云前辈镇于无妄谷底是我爹的主意,不关姑姑的事,求前辈放过我表弟,我跟你走。”


    水涵天不理会她,飞身朝萧岐掠去,孰料空念横杖一拦,水涵天猛地停住,猝不及防一个踉跄。


    她看向空念,沉声道:“一个是宋长亭的女儿,一个是宋华亭的儿子,事关无妄解药,你是拦是放?”


    空念微一怔,凝思片刻,竟将禅杖收了回去。水涵天便一跃而上和萧岐交起手来。萧岐今夜损耗太大,本就难敌水涵天,见陈溱捉着宋苇渡不放,便索性收手,任由水涵天将自己擒住。


    “空念师父。”萧岐唤道,“你若真想报答什么,就替我喂几天马吧。”


    紫燕见到主人就安生,此时正埋头在一旁啃草。空念看那马儿一眼,应了下来。


    水涵天擒着萧岐,陈溱擒着宋苇渡,一同向后山走去。空念望着四人的背影,行了个佛礼,摇头叹叹,终是扯着胡乱挣扎的马儿回到洞穴中。


    四人走到拂衣崖上时,晨曦欲出。将萧岐和宋苇渡带下拂衣崖后,陈溱心乱如麻,在竹林前站定问道:“水姨,当真要用无妄花吗?”


    “嗯?”水涵天看她一眼。


    陈溱抿抿唇,道:“不必真让他们食用无妄花,派人去给宋长亭他们说喂过了就是,谅无色山庄的人也不知道真假。”


    此话一出,萧岐和宋苇渡也瞧向她。


    水涵天静默片刻,叹了一声道:“小楼也不想让我搅得江湖动荡,我答应你便是。”


    陈溱这


    才舒展了双眉,握紧手中的紫竹吹矢道:“水姨,我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落到了贼人手里,我得赶去救她,就先不回谷了。等那边的事一了,我立即回来看师父。”


    水涵天闻言稍惊,给她理了理额前的发道:“救人要紧,去吧。”


    陈溱点点头,将宋苇渡交给水涵天,刚走了两步又转身唤道:“水姨!”


    “嗯?”水涵天停下步子看她。


    陈溱想起方才那一掌,终是放心不下,瞥了一眼萧岐,招手示意水涵天过来。


    水涵天对玉镜宫的功夫了如指掌,几下便封住了萧岐周身大穴,走到陈溱跟前。剩萧岐和宋苇渡站在竹林前面面相觑,不知她两人在捣什么鬼。


    竹林静谧,鸟雀呼晴,陈溱附在水涵天耳边小声道:“萧岐伤重,你莫要再伤他。”


    水涵天微怔,片刻后笑道:“你这小丫头,出谷不过三个月,怎么还记挂起别人了?”——


    作者有话说:天地赌一掷,未能忘战争。试涉霸王略,将期轩冕荣。——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


    第128章 再相逢旁敲侧击


    朝霞笼罩着玉楼金阙,熙京正是一片绚丽斑斓。


    今日休沐,邺帝萧敛无需上早朝,此时正在御书房中召见刚从淮州赶来的石正祥。


    萧敛今年五十有七,须发斑白,器宇不凡,久居高位的威严气势压得石正祥抬不起头来,只垂着脑袋把江湖群豪从东海回来的事禀了。


    “回来了?”萧敛脸色一沉,将身旁侍奉着的大太监李让吓了一跳,“前些日不是说都烧干净了吗,玉镜宫和淮阴王府是怎么办事的?”


    石正祥冷汗涔涔:“回陛下,瑞郡王没按原计划行事,而是在离开汀洲屿的时候,给那些江湖草莽下了毒。廿五那日烧的……都是空船。”


    瞥见邺帝神色有变,石正祥又连忙道:“不过,瑞郡王活捉了瀛洲皇子,想那瀛洲国也不敢再觊觎咱们大邺了,咱们此番也算……也算功德圆满。”


    这话却是萧岐让他说的,萧岐说了,石正祥上了玉镜宫离岛的船,就跟他撇不清干系,若不将东海之行的功劳说出来,圣上震怒,他们谁都躲不过。


    萧敛沉思片刻,道:“萧岐向来唯命是从,怎会做出如此出格之事?”


    石正祥眼珠骨碌一转,道:“陛下有所不知,瑞郡王在东海被落秋崖一个小妖女迷住了,这事儿保不准就是她教唆的!”


    因段元龙的缘故,石正祥本就痛恨陈溱,前几个败在她手上又失了颜面,此时便想祸水东引。


    孰料座上的帝王忽皱起眉:“你说哪的女子?”


    “落秋崖。”


    “落秋崖不是被先帝诛尽了吗?”


    “回陛下,先帝仁善,下令罪人不孥,留下了那落秋崖崖主的一双小儿女,没入奴籍乐籍,当年这事儿是先太尉杨鸿化杨大人办的。”


    杨鸿化坟头草都长得齐人高了,萧敛也没法责问他当年之事。他屈指敲着桌面,道:“进了青楼乐坊还能跑出来,倒也不简单。不过——”


    若萧岐下的是见血封喉的剧毒,那些人哪还有命回来?萧敛冷笑一声:“火烧空船瞒天过海,朕的侄儿真是越发能耐了。他人呢?”


    见萧敛将陈溱的事轻飘飘放下,石正祥也不知道这帝王打的什么主意,忍不住偷瞄了一眼圣颜,道:“回陛下,淮阳王府的人说,瑞郡王十月初三那日就出府了,至今未归。”


    窗外风拂残枝,御书房内静得一根针掉地下都能听见。


    萧敛莫名笑了起来,“好,好得很。李让,去给太后请安!”


    萧敛御极时,他的生母大张后已薨逝多年。先帝继后小张后既是他的继母,又是他生母的亲侄女,为保母族地位,萧敛便尊小张后为太后。


    张太后一手抚着膝上雪白的狸奴,一手将桌上的玉碟推了推,“我宫里新做的桂花凉糕,尝尝。”


    萧敛尝过,道:“甜而不腻,幽香馥郁,母后宫里的桂花凉糕倒是比御膳房做得还好。”


    张太后便笑道:“这是张家家传的手艺,从前你母亲也是会做的。”


    萧敛闻言,想起幼时在母亲膝下的种种,不禁怔了片刻。


    张太后瞧在眼里,心中稍安,问道:“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萧敛回过神,脸上怅惘之情顿消,笑道:“儿臣今日听到个故事,觉得挺有意思,便想给母后讲讲。”


    “哦?”


    “凤鸣岐山。”


    张太后抚摸狸奴的手稍有停顿,但只是一瞬,便娓娓道:“圣贤治世而国安,其主好文,则凤凰至。是个好兆头。”


    “确是如此。”萧敛似笑非笑,“不然这天下这么多山,那凤鸟为何不栖别处,而专挑周文王所治的岐山呢?”


    皇族萧峪这一辈,男从山女从水。淮阳王长子出生时,小张后向当时的皇帝萧晔请命,亲自给孙儿取名,在几十个字中选定了“岐”,本是取“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之意,不想却被有心之人曲解了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凤鸟不管栖在哪座山,都是你圣明仁善的结果。”张太后道。


    “儿臣多谢母后夸赞。”萧敛搁下半块儿凉糕,又道,“古时诸侯国国君多娶邻国公主或本国贵女为后,可文王偏于渭水之畔迎娶民女太姒,是段佳话。文王的儿子武王也擅与江湖草莽结交,还娶了姜太公的女儿邑姜为妻,也是鸾凤和鸣。”


    当年萧敦中意宋华亭,朝野上下一片反对。小张后疼爱儿子,没少在萧晔面前软语相劝。宋华亭更是立誓,此生若踏出府半步,便以死谢罪。女儿家肯做出如此牺牲,萧晔再推阻就要被天下人笑话小气了。


    如此,才有了今日这出身于江湖的淮阳王妃。


    张太后听出萧敛的弦外之音,不慌不忙地给狸奴顺着长毛,道:“说起这鸾凤和鸣,瑞郡王明年及冠,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了,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见张太后将此事交给自己,萧敛稍放下心来,道:“儿臣马上命人着手准备,一定让四弟和侄儿满意。”


    “京城高官未必舍得女儿远嫁,皇帝若是强求反而伤了君臣和睦,依哀家的意思,此事不必大费周章,选几个身世清白的良家女便是。”张太后道。


    萧敛与她终究隔着肚皮,忌惮她的亲生儿子萧敦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淮阳王府只能低娶。


    “还是母后考虑周到。”萧敛道。


    张太后叹了一声,望着小几那边的萧敛道:“他六岁就被你命人送上青云山,未满十四就为你征战,哀家只盼你能念他一点好。”


    未曾想到张太后会说这话,萧敛一愣,刚要周旋解释,张太后却起身将狸奴递给身侧侍女,不由分说道:“哀家晨起有些秋乏,你先退下吧。”


    萧敛垂首:“是,儿臣恭送母后。”


    与此同时,七千里外的俞州,樊城城北五里外的龙王庙里,五湖门众人没等到络腮胡和山羊须回来,也没等到陈溱过来个,却等来个白面书生。


    这书生二十来岁模样,穿着一身墨色长袍,背后背着箱笼,手上摇着柄雪白的折扇。袍子将他的面色和唇色衬得更加惨白,这人病恹恹的,仿佛下一瞬就能断气。


    守在庙外的六名五湖门弟子怕他坏了事,跳出来摆手道:“哪来的病秧子,赶紧走,别给龙王庙沾上晦气!”


    那书生却笑道:“神佛渡苦厄,岂会怕晦气?我是给龙王送功德来了。”他说罢,摇着扇子就要往庙里走。


    此时龙王庙内布满了机关,离得近的两名五湖门弟子想也不想就扑了上去,准备擒住那书生的双臂将他架走。


    孰料,他二人还没摸到书生的衣角,就被那柄折扇左右格开了去。两人滚在地下一瞧,只见右掌心皆被割开一道横贯手掌的口子,不免大骇。


    这岂是一个病秧子能办得到的?


    黑袍书生啧啧两声,把折扇插于腰上,取下背后箱笼抓出两个浑圆的东西抛到上,道:“许是你们的东西,物归原主了!”


    六双眼睛齐齐瞪圆,地上那东西不是别的,正是络腮胡和山羊须的头颅!


    “家主!”


    “爷爷!”


    几声惊呼把庙中诸人唤了出来,范允看到地上两个孙辈的头颅,急怒攻心,捂着胸口退了两步,身旁的范家小辈连忙将他扶着。


    那陈溱也不过伤了范青卓一人,面前这男子竟砍了他两个孙辈的头颅!


    范允缓了片刻,指着那书生,牙齿都在打颤:“阁下是何人?五湖门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下此狠手!”


    书生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道:“这信中提到的两个人,在下都很有兴趣。”


    这封信,正是络腮胡和山羊须要压在紫竹吹矢底下放在落秋崖上留给陈溱的。


    书生瞧着地下的两颗头颅,皱着眉摇头道:“他们两个非跟着我,我嫌他们走得慢,就把他们背过来了!”


    范允听了书生的话差点背过气去。什么“非要跟着”,肯定是他二人被夺了信,拦着这书生不让他过来,结果被他给杀了。


    范允喘气间,书生已飞身跃到了龙王庙门口。


    这庙虽小,可里面的梁上柱上都挂满了彩绸,想是附近村民祈福所用,可中央的龙王像却已被摔碎在地上,莲花宝座上搁着的是个五花大绑的小姑娘。


    “你是宋晚亭的女儿?”书生问道。


    莲座上的少女正是宋司欢,她被堵住了嘴,瞧见门口那人并非五湖门弟子,便点了点头。


    书生袖中激射而出一枚墨玉棋子,棋子打在柱上,却引来五六支箭将棋射落。


    庙外的范允见状,冷笑道:“你就是有天大的能耐,也别想从这儿把人带走!”


    “是吗?”书生扬眉一笑,又抛出枚墨玉棋子,还打在原先那处,棋子在柱上一弹,斜飞过去带走了宋司欢嘴里的破布团,宋司欢忙皱着眉大口喘气。


    书生摇扇问道:“毒宗双姝当年名动江湖,你是宋晚亭的女儿,想必很会制毒了?”


    “我会得很!”宋司欢如今有些吐字不清,但还是急忙眨着眼道,“哥哥,我看你脸色青白,舌苔发紫,应是服了什么毒,最近几日就要发作了吧?”


    书生一合扇:“厉害啊!”


    “惭愧惭愧!”宋司欢望着他道,“好哥哥,你救下我,我便救你。”


    书生举头望房梁,低头看地板,左顾右盼,合起折扇摇头道:“小妹妹,救你可不容易啊!”


    “后生!”范允冲那书生喝道,“你不是我们等的人,咱们的仇晚些再算,你且让开,莫妨碍我们!”


    书生转过头去,刚要说些什么,不远处却传来一阵又清又冷的声音:“你们等的人,是我吗?”——


    作者有话说:圣贤治世而国安,其主好文,则凤凰至。——记不得在哪看的了,想起来标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李白《行路难·其一》


    第129章 再相逢大闹龙祠


    此处山谷极为幽深僻静,阳光洒在不远处的河面上,水波荡着金辉潺潺作响。


    范家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边站着三人,说话的女子长身玉立,腰系软剑,正是陈溱,她身旁两人便是陈洧和程榷。


    程榷起得早,洗漱更衣时还不知道宋司欢已被五湖门的人捉去,就和前几日一样穿上了女子衣裙,出来匆忙也没来得及换。


    陈溱冷视范允道:“范家主,你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我呢?”


    范允哼了一声,也不答话。


    陈洧按剑扫了一眼庙门,道:“别跟他们废话,救人要紧。”


    龙王庙门口的黑袍书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诶”了一声,拍扇喊道:“说不定他家跟你家有什么旧仇,他怕你们报复呢!”


    陈溱陈洧互看一眼,俱是奇怪。原先,他们见这黑袍书生站在庙门口,便以为他跟五湖门是一路,可瞧他方才的话,倒像是个拱火的局外人。


    “还有什么好说的?”范允冷笑一声,“这世上哪有化干戈为玉帛的好事,五湖门既然惹了你,日后就免不了被你记恨,与其等死,倒不如先把你解决掉!”


    范允说罢,猛一挥袖,五湖门弟子便蜂拥而上朝三人袭来。今日五湖门的人没前几日多,也不见范青卓和范元的身影,想是被安置在别处。


    他们前些日子刚在淮州那处破庙外交过手,五湖门又没捡到什么能一蹴而就的神功秘籍,自然不敌陈溱三人。只见陈溱陈洧二人身影如飓风,剑光如白练,程榷虽稍显逊色,但剑气浩然,自有一股迫人之势。


    陈溱此时出剑毫不留情,拂衣如绸的剑身上已沾上几道淡粉的血光。


    一旁观战的黑袍书生却在此时拍了拍庙门,高声喊道:“诶!人被关在这儿呢,你们怎么打远了?”


    陈溱瞥了一眼四周,见五湖门众人虽节节败退,却退得十分整齐,直往河边走,心中暗呼不好,便对陈洧程榷二人道:“把他们往庙里赶!”


    陈洧迅速扫视如今形势,立即道:“程榷,守住南面,阿溱东北方,我去东南。”


    程榷点头,五湖门此时正往东北方的小溪跟前退,他到南边最为简单。


    陈溱想也不想,提气运功使出“登云揽月”来,踩着五湖门诸人的脑袋肩膀就飞越到东北方堵住了他们的去路:“想送死的,尽管过来!”


    被护着撤得最快的范允此时恰在陈溱面前,眼见退路被堵,他握着剑便朝陈溱心口刺去!


    陈溱横剑格挡,柔韧的软剑此时刚强如盾,将范允手臂震得生疼。


    陈溱将“拂衣”收回,再递出时已使出了“浮云翳日”。前面的五湖门弟子只觉面前的女子迅捷如鬼魅,剑光缭乱,非但拦得他们不敢近前,还把他们往后方逼。


    东南方,陈洧每一招都精准稳健,他在范家诸人中往来进退,步法灵逸潇洒,顷刻间就封死了他们的去路。


    有几个范家弟子眼睛滴溜一转,想捏软柿子,便冲向程榷守着的南面。程榷弓步站定,挥剑横扫,一招“云敛天末”便把那三人震了回去。


    就这样,三人赶鸭子似的把二十来个五湖门弟子逼到了龙王庙门口。


    黑袍书生早已让出路来,退到灌丛前还不忘借着衣袍遮挡把地下那两颗血淋淋脏兮兮的脑袋往草丛里踢了踢。


    宋司欢见到陈溱心中大喜,还不忘高声提醒道:“秦姐姐,这庙里布满了机关,你不要急着进来!”


    陈溱顾着眼前交战,未来得及作答,那书生便抢道:“你姐姐没那么傻,她肯定先把这群坏人丢进去!”


    其实哪用陈溱扔?五湖门诸人被逼到此处,退无可退只能进庙。可庙里的机关是他们亲手布置的,他们当然知道有多厉害,是以一个个都往两侧挤,谁都不想进去变成刺猬。


    “怎么,自己弄的贼窝自己不敢进?”陈洧想到庙中机关都是五湖门用来招呼妹妹的,不禁心生冷意,提起一个人就往庙内抛去。


    这一抛力道极大,那人径直砸上了立柱,也不知触到了哪儿的机关,顷刻间就被箭雨钉在柱上。


    在场之人无不大骇。


    “好功夫!”黑袍书生拍扇道,“我瞧兄台内力已臻‘抱一境’后期,原以为是个专修内力的高手,没想到外家功夫也如此不凡!”


    “过奖过奖!”陈洧抽空答他道,“不知兄台姓甚名谁,是何方人士?”


    范家诸人吓得冷汗直冒,那边的黑袍书生却不慌不忙地将手中折扇一合,抱拳道:“在下姓冯名纪,俞州人士。”


    他答得如此爽快,陈洧将信将疑。


    “啊,我跟你拼了!”一个年轻小辈忽提起剑不管不顾地朝陈洧砍去。武林世家的弟子大都是直系亲戚,陈洧方


    才扔过去的那个正是这小辈的亲爹。


    陈洧猜出他二人关系,并未使出杀招,而是运剑将那小辈轻轻拨到一边。


    他随军在西北征战时,手中不知沾过多少鲜血,可有了女儿后却生出不少慈悲怜悯来,总是不忍见到这骨肉至亲生离死别之痛。


    陈溱提起范允的衣领道:“想让你儿辈孙辈活命,就把庙中机关尽数解了。”


    范允“呸”了一声道:“休想!”


    陈溱反手就把他扔了进去,范家子弟惊呼声一片。


    龙王庙里的机关布置方案是范允亲自设计,他自是熟悉无比,只在他于空中一个旋身,金鸡独立立在庙中。与此同时,陈溱也冲了进去!


    陈洧程榷俱是一惊。只见陈溱依着方才范允飞出的轨迹踢到他肩上,范允单脚站不稳,当即后撤,陈溱又站在了他原先的位置上。


    范允知陈溱意在宋司欢,就偏不往莲座那边走,陈溱看出他的心思,便以拂衣步步紧逼。


    就这样,两人一进一退,片刻间就过了十余招。


    范允撞到柱子,梁上彩绸纷纷落下,尘土飞扬,把宋司欢呛得咳了两声。可她紧忙抿住了嘴,生怕让陈溱分神。


    自称冯纪的黑袍书生已经爬到了树上,从二十来个人头顶上的空隙往里瞧,拖着声赞道:“一招一式翩跹灵动,若非自幼学过跳舞,应不会有如此风姿!”


    程榷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陈洧却是心中一痛。乐籍,世代从乐,他妹妹是武林世家的女儿,若非遭遇变故,又岂会去学唱曲跳舞?


    眼见莲台近在咫尺,陈溱伸臂去揽宋司欢,范允阴恻恻一笑,侧身躲避。


    陈溱心中何尝不知,以范允的阴毒,宋司欢所坐之处必有机关,可她必须救她。


    陈溱刚把宋司欢抱下来便觉眼前银光一闪,她按着小姑娘的背后仰躲避,小腹以上几近水平。


    范允却趁机持剑砍来!


    “阿溱!”陈洧惊呼一声抛出了手中剑刺中范允手腕。自他五岁启蒙那日起,父亲便给他说,剑客,人就是剑,剑就是人,用剑时剑不可离手,不用剑时剑不可离身。可如今情况紧急,他也顾不得什么了。


    陈溱抱着宋司欢起身,见自己身前多了个人剑便短了一寸,索性将“拂衣”收回鞘中,扯了一条系在房梁上的彩绸下来。


    范允右腕被陈洧刺伤,鲜血直流,庙外的五湖门弟子纷纷劝道:


    “家主,收手吧!”


    “本就无冤无仇,咱们这是何苦呢!”


    原先刺向陈洧的小辈伏在地上直哭,道:“三爷爷,我爹已经死了,你想让我们全都死吗?”


    范允看着门外诸人,握剑的手不住颤抖。可他心一横,还是将剑握紧道:“全都住口!你们知道什么?”


    说罢,挥剑又朝陈溱刺来。


    宋司欢伏在陈溱身上,一动不敢动,生怕打扰陈溱和范允对战,陈洧和程榷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陈溱幼时便过目不忘,如今记住几步路不难。她虽只在范允踏过的地方走,可手中彩绸挥舞自如,隔着丈远就将范允死死钳制住。


    冯纪击掌赞道:“啊!姑娘竟是‘恍惚境’的内力高手!”


    用绫罗绸缎做武器不难,可仅用绫罗绸缎做武器却不简单。钟离雁是使披帛的高手,也在披帛末端穿了玲珑金球坠着,这才收放自如。非“恍惚境”高手绝不可能空手将丈长的彩绸末端使得如刀如剑。


    陈洧望着陈溱,心想他们幼时父亲便说妹妹天赋异禀,早早以《潜心诀》相授,如今看来,果非虚言。


    范允老了,体力耐力本就比不上年轻人,如今手腕受伤失了不少血,已是强弩之末。陈溱趁机掷出彩绸,这一次并不像之前那般刚强,而是缠绵柔软,覆上了范允眼帘,顷刻绞紧!


    “啊!”范允目不能视物,大叫一声乱了方寸。


    陈溱忙抱紧宋司欢三步五步跳到庙门口,还不忘顺手带上陈洧的剑。


    踏出庙门那一瞬,彩绸终于绷直,范允被带得摔到在地,推动了他亲手布置的机关,针如雨出,瞬时结束了他的性命。


    陈溱将宋司欢放下时,范家子弟的哭喊声已经响成一片,陈溱不得不运功发声道:“带着他二人的尸首,滚!”


    范家众人怔了片刻,有人哭喊道:“这龙王庙是龙潭虎穴,我们怎么抬人出来?”


    陈溱忙着给宋司欢松绑,陈洧便冷声回那人道:“龙潭虎穴也是你五湖门布置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范家众人只敢小声商议,最终还是一小辈建议道:“咱们把三爷、七叔,还有这龙王庙一起烧了吧。”一群大男人抹着泪应和。


    冯纪从树上跳了下来,摇着折扇走到四人跟前,道:“喂,你们可想清楚了,若不斩草除根,以后可就多了好些个生死仇家了!”


    程榷看了一眼范家众人,道:“我看这些人都是听家主的主意,他们的确无辜。”


    这是程榷今日到了此处第一回开口说话,话刚出口,冯纪脸色忽变,陈洧瞬时挡在程榷面前。


    方才还好好的白面书生,此刻脸色骤然转阴,眸中泛起狠戾之色,盯着程榷道:“好好的男子,穿什么女人衣裙!”


    这话恰戳在程榷痛处,十来岁的少年登时满目委屈。


    陈洧见状,替程榷解释道:“好男儿行侠仗义不拘小节,他此举是为了救人,你不要恶意揣测!”


    陈溱给宋司欢解开绳索后,也站到程榷身边。这个冯纪虽面色惨白,但身形稳健,显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他若真要刁难程榷,陈溱和陈洧也只能和他刀剑相向了。


    冯纪盯着三人,眸中怒意未消。


    “喂,这个哥哥。”宋司欢也看不下去了,坐在地上仰头道,“他是为了帮我引开仇人才扮作我的模样,你那么生气做什么?我平日里的衣着打扮竟如此不堪入目吗?”


    冯纪阖了阖眼,神色稍缓,目光躲躲闪闪道:“抱歉。”


    陈溱和陈洧都不愿多管范家的事,给宋司欢收拾妥帖后便动身回城,孰料那冯纪竟像个尾巴似的跟着他们。


    陈洧停下脚步,转身审视他道:“冯兄跟着我们做什么?”


    冯纪还没答,宋司欢便恍然大悟,“对!我答应了这个哥哥,他救我出来,我就帮他解毒。”宋司欢瞧着冯纪,又道,“可你没有救我,这可不算。”


    宋司欢许是更像养母一些,她身上并无太多谢家子弟的医者仁心,反而带着几分我行我素的恣意。


    “小妹妹,我可不是跟着你。”冯纪笑笑,折扇一指陈溱,“我是跟着你这个姐姐。”


    陈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宋司欢连忙抱住陈溱手臂,盯着冯纪道:“你跟着我秦姐姐做什么?”


    冯纪摇头晃脑道:“岂不闻窈窕淑女,君子好——”


    陈洧一拳打在了他鼻子上。


    第130章 话无妄移花接木


    晨曦微冷,竹叶含霜,下了拂衣崖后水涵天也不怕萧岐和宋苇渡溜走,独自在前方带路。


    越过幽篁就是一片无妄花,看着脚下血雾一般的深红花海,宋苇渡不由惊呼出声。


    “见过?”水涵天停下步子道。


    宋苇渡点点头:“家藏典籍中绘有无妄花。”


    水涵天明眸闪烁,转身提起她衣襟问道:“有没有记载解毒之法?”


    宋苇渡垂眸犹豫片刻,还未来得及说话,前方忽传来一阵“嗒嗒”声,像是小鹿在青岩上行走,三人不约而同朝那边望去。


    血雾般的无妄花海上,有一道灿若朝霞的赤色身影。那女子长眉连娟,明眸微睇,好似并未瞧见三人一般,自顾自地握着支细竹枝跳舞。


    灼灼红裙似雾似霭,飘然翻飞,木屐拖在地上,踩出明快的节奏,而那女子时笑时嗔,脸上尽是少女娇态,目光空而选,像是看着千里之外的某处。


    她启唇唱道:“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水涵天五指渐松,宋苇渡怔怔地望着前方的女子,抬手掩在唇上道:“那是……”


    “小楼!”水涵天提起衣裙飞越而去。


    水涵天紧紧抱住那红裙女子的双臂,眉眼间尽是心疼怜惜。


    宋苇渡远远望着她二人,不可置信道:“都说云前辈是武林中百年难得一见的绝顶高手,怎会……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并非所有毒都要人性命,也有磨人神志的,“无妄”便是其一。


    萧岐和宋苇渡自小就听说过云倚楼被镇于无妄谷底的事,可如今亲眼见到仍是震撼不已。


    杜若花会魁首、轻而易举击败顾平川、以一己之力对抗八百豪侠的云倚楼,如今只能在这峭壁之下疯疯癫癫地活着,这岂是一句世事无常、一句天妒英才、一句红颜命薄就能轻易揽括的?


    水涵天见到云倚楼,也顾不上萧岐和宋苇渡二人了,安抚着云倚楼朝竹溪小筑走去。


    宋苇渡武功本就不佳,萧岐又被水涵天封着内力  ,一时片刻冲破不了桎梏,他二人想要上拂衣崖难如登天,恐怕还没爬三五丈就会被水涵天提回来。是以两人互望一眼,紧随水涵天而去。


    路上,宋苇渡道:“我以前听爹说起囚禁云倚楼的事,心中不觉得有什么,今日亲眼瞧见竟然有些难过。”


    萧岐静静地跟着,一言不发,心中却想:“她在无妄谷中待了这么多年,每每看到自己的师父这般模样,不知有多痛苦。”


    水涵天带云倚楼进入竹屋,萧岐和宋苇渡便在屋外等候。


    小溪自石壁上潺潺流下,在屋侧汇成一汪清池,池中栽了几株莲花。


    无妄谷底冬温夏凉,莲花至今未败,婷婷袅袅地立在池中,荷尖上的露水映着璀璨日光。


    见萧岐四处打量,似是对这无妄谷颇为好奇,宋苇渡记起这些日子听到的传闻,往他跟前靠了两步,轻声道:“你和云前辈的徒弟很相熟吗?”


    萧岐斟酌片刻,答道:“还好。”


    宋苇渡抿唇一笑,也不多问,转而道:“本想帮你将无名观的人引开,没想到却连累了你。”


    萧岐并无责备之意,道了句:“无事。”


    片刻后,他仍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何会在此处?”无色山庄距樊城甚远,他这表姐自幼身子骨弱,若无要紧事,宋长亭不会放她出来。


    宋苇渡问:“陈溱身边那个小姑娘,你知道吗?”


    萧岐点头。


    “我爹说她是大姑姑的女儿,大姑姑避世多年,我爹和你娘都想念得很,所以命我们悄悄跟着,看能不能找到大姑姑的下落。”


    当初宋华亭暗中命人将宋司欢劫到淮阳王府,引得陈溱深夜闯府相救,事后萧岐仔细调查过其中原委,这些关系他自然是知道的。


    可他生来就没见过宋晚亭,对这姨母并无亲切感,对此并不在意,想到舅舅暗中派人跟踪陈溱,反觉不妥。


    叶上初阳,莲花晞露。水涵天从屋中走了出来,白衣如雪,云髻微松。


    水涵天阖上屋门走到宋苇渡身前,道:“无色山庄的典籍里,可有‘无妄’的解法?”


    宋苇渡早知她会再问,颔首道:“确有一法。”


    水涵天双目一亮:“说!”


    “请前辈先恕晚辈冒犯之罪。”宋苇渡福身施了一礼,才道,“书中记载的法子只能女子用,那便是诞育子嗣。”


    话一出口,水涵天和萧岐两人皆惊愕不已。


    “我自幼身子弱,习不了武,便将家中毒经典籍翻了个遍,不会记错。”宋苇渡又道,“‘无妄’是二十多年前才制出来的毒,书中所记载的解法仅此一个。胎儿降世,母体的毒就被会拔除带走,许多毒都可用此法。”


    水涵天阖上双眼,长吁一口气道:“小楼清贵自持,绝不会轻易委身于人,他们还真是恶毒!”


    就算中毒之人不是云倚楼,是世间任何一个女子,谁又愿意将痛苦强加在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呢?


    宋苇渡又道:“把毒传递到另一个人身上,算不上解法,‘无妄’应是另有解法。”


    水涵天仰首望向朝阳:“但愿如此。”


    再说那冯纪,他许是没想到面前的男子会骤然发难,冷不防被打得鼻血直流。他脸色本就煞白,抹了血后更像一张厉鬼脸,把周家门口的家丁吓得魂飞魄散,也难为陈溱他们没赶走他。


    陈溱送宋司欢跟着周家丫头去客房歇息,两人稍用了一些茶点吃食,丫头们刚退下,宋司欢就转过身来扑到了陈溱怀里,把脑袋埋在她身前,双肩还在隐隐发颤。


    陈溱当她是后怕,便拍了拍她的背道:“没事了,好好歇歇。”


    谁料小姑娘哭得更厉害了,捏着陈溱衣襟道:“我,我觉得我真应该待在杏林春望。我跟着姐姐,除了拖累姐姐什么都做不了……”


    陈溱没料到她会这样想,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怎么这样说?那些人目的在我,就算拖累,也是我拖累了你。”


    宋司欢埋着脑袋道:“分明是我身手差,轻易就给人捉了去。这一个多月来,我眼瞧着程榷的功夫一日千里,我也有晨起练过武,可还是这么不中用。”


    “程榷启蒙早,这十些年每日都勤加练习,底子极好,突飞猛进并非朝夕之功,你无需与他相比。”陈溱温声安慰道。


    宋司欢仍是低垂着头:“可我小的时候,我爹也教过我习武呀,只是那个时候我就什么都搞不懂,我爹教了几个月自己都放弃了。”


    “我出谷以后,遇到过不少江湖弟子,我见他们个个年少有为,我就总想,是不是我就是个没天赋的孩子,别人轻而易举就能掌握的招式,我倾尽全力也做不到。会不会是因为我不是爹娘亲生的,没有天生的好根骨,才这般……”她说到这里,喉中一哽。


    宋司欢不适合习武,陈溱又岂会不知。见她越说越难过,陈溱便道:“每个人的天赋都是不一样的,有人擅文有人擅武,有人擅务农有人擅经商,若是把那皇帝叫来锄草耕田,他还未必会呢。”


    宋司欢仍是低垂着头。


    陈溱理了理她耳后的乱发,“我听前辈们说,毒宗双姝名动江湖时,你母亲正是双十年华,比你如今的年岁还大些。你小小年纪就集谢宋两家医术毒术之所长,前途不可限量,又何必总想着那些呢?”陈溱说着将自己的手腕朝前一递,“替我把把脉?”


    宋司欢闻言忙仰起头,睫上沾着盈盈泪珠问道:“姐姐哪里不舒服吗?”


    陈溱并无不适,便随口道:“乏得很。”


    “姐姐坐过来。”宋司欢抬手抹了抹脸,带陈溱走到坐榻前,将圆枕搁在小几上铺了帕子做脉枕,“手腕搁在这里。”


    陈溱一心安慰她,依言照做。


    宋司欢切着脉,渐渐蹙起眉来:“乏力倒是小事,我看姐姐方才也没吃下多少东西,应是这几日时常夜间奔波劳累致使脾虚。”


    可不,陈溱昨晚就奔波劳累了一整夜,到现在还没歇下。“既然是小事,你也不必太过忧心。”陈溱道。


    宋司欢三指不离陈溱手腕,双眉蹙得更紧了,抿抿唇道:“姐姐,你,你之前有没有……有没有误食过什么伤身的东西?”


    “怎么了?”陈溱眉头一跳,心想莫非是不知不觉间又中了无色山庄的圈套。


    宋司欢颊上有些红,推开小几凑到陈溱耳边说了句什么。


    陈溱稍怔,凝眸思索片刻,一笑道:“入青楼乐坊是要喝断子绝孙汤的,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陈溱说得十分轻松,宋司欢却郑重其事道:“不行,这个得好好调养。”


    陈溱道:“急什么,我又不……”


    宋司欢正色道:“世上从没有不伤身子就能致使女子不孕的汤药,这可不能掉以轻心。姐姐月信准不准,来癸水时痛不痛?”


    陈溱难得被宋司欢一个小姑娘问得稍露窘态,匆忙跟她说了后,又道:“我要回一趟无妄谷,今晚或许就歇在竹溪小筑了,你告诉我哥哥还有程榷,让他们莫要担心。”


    “嗯。”宋司欢心里琢磨着调理方子,还不忘应了一声。


    陈


    溱又叮嘱道:“当心着点那个冯纪。”


    “好。”


    陈溱抚了抚她的头,转身离去。


    太阳出来,山间一片流金叠翠,陈溱无暇欣赏,只想尽快赶到无妄谷中,可惜天公不作美,她经过一处时,忽见到一片青缁褚黄的僧袍,便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佚名《破阵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