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在教堂门外拉人和发放礼品的信徒们也都撤了摊子，大家纷纷往教堂走去，看到主教纷纷满脸敬意的打着招呼，主教则点头示意。


    走进教堂大门，陈凡被内里恢弘的场面惊了一下。


    穹顶高阔如覆苍穹。


    堂内人潮密匝却静得落针可闻，千百道目光皆凝向前方，一方白玉砌成的圣水池居于中央，澄澈圣水泛着微光，氤氲的清冽气息漫在庄严的寂静里，衬得整座殿堂愈发恢弘肃穆。


    并没有开灯，一根根蜡烛在遍布教堂四周的烛台上安静燃烧，昏黄微弱的灯光漫过列柱，落满雕纹长椅，洒落在每个人的脸上，这种幽静带来了现代科学所没有的神圣与隐秘。


    而在圣水池中央，竖立着一座雕像。


    并不是常见的十字架，而是一个婴儿，它张开双臂哇哇大哭，宛若初落人间，而那婴儿下则是无数人形石雕托举着他。


    陈凡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雕像，他以前来过一次，但那只是小时候在门口领糖果，并未真的走入。


    陈凡坐在许姨和秀秀姐旁边，疑惑的看着那个雕像：“这是……”


    “这是圣婴教会的主像，敬的是天主降世的圣婴耶稣。”


    许姨的声音轻得像落雪，合着堂内隐约的烛火噼啪，“咱这片区的圣婴堂，独奉初生的主，说这啼哭的圣婴，才是最真的天主模样，底下这些石雕，都是蒙恩的信徒，托着主，也托着咱所有人的祈愿。”


    许姨目光虔诚的看着圣水池中央的婴儿雕像。


    而此时，众人落座，整个大堂人满为患，陈凡诧异于这建筑的内部竟然还有一个如此宽大的礼堂，怕不是几乎没有其他房间。


    环视一圈，足有两千人，青阳区的全部信徒都来了，其余则是隔壁区的一些信徒，以及临时来参加的路人。


    此时众人落座，针落可闻，唯有前方台上站着一个个穿着教会黑袍的教会人员。


    人数不多，二十人左右，低垂的兜帽下，每个人都表情虔诚。


    陈凡轻轻抽动鼻子，没有半点同类的味道。


    全部都是普通人的味道。


    “难道我猜错了？【天国】，真的跟教堂没有半点关系？”


    陈凡心中疑惑起来。


    在这密闭且拥挤的空间内，哪怕只有一个同类，哪怕他躲在角落，气味也绝对无出隐藏！


    “叮！”


    清脆的金属声碰撞声响起，回荡在这密闭的教堂内。


    “各位，欢迎来到青阳区教堂，参加本次大礼拜。”


    台上一个身穿鎏金教袍的敦实中年走出一步，目光欣慰的环视一圈，“本次大礼拜，意义重大，是本教会成立六十周年。”


    “今夜，神将注视，神将降临，神将拯救。”


    “我是本区的副主教，神父柯恩，主持本次大礼拜。”


    “请主教讲经。”


    他退后一步，取而代之的是站在中央的主教张世南。


    张世南缓步上前，鎏金教袍扫过台阶，目光沉沉扫过满殿信众，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裹着烛火的噼啪漫在寂静里：


    “诸位弟兄姊妹，经上记着，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充充满满地有恩典，有真理。圣婴降世，本是带着永生的光，却因世间的虚妄，敛了神迹，沉于寂静。”


    他抬手望向圣水池中央的婴像，指节泛白：“《出埃及记》有言，救赎非凭空而来，需以血为证，以肉为祭，羔羊的血能遮罪孽，虔诚的血肉能唤真光。圣婴苏醒之时——凡属神的儿女，当以己身的血肉，饲育我们的主，让他从石雕中睁眼，以永生的光，拯救他的信徒。”


    信徒们面色狂热，也有人面色古怪，觉得这词不对劲，但也只以为是宗教典籍中常用的夸张和比喻说法。


    说完这些晦涩经文，完成讲经，张世南语气微微恢复平静，他目光悲悯，缓缓叹道。


    “诸位，如今这世道愈发不平了，黑暗中的污秽蠢蠢欲动，或许诸位都听说了一些事情，那是地狱的恶魔正在到来。”


    “但诸位不必惊慌了。”


    “今夜，神将聆听，神将降临，神将拯救。”


    “神将以无暇的婴儿来到这世间，以纯净的身躯与神的力量清扫这些黑暗，庇护我等。”


    “各位，可以对神祈祷了。”


    昏黄的烛光下，他安静的捏着十字架吊坠。


    白银十字架在空中微微旋转摇晃，散发出圣洁的光芒。


    在这股神圣而隐秘的气氛下，无论是否是真正的信徒，众人都学着台上的教团人员双手交叉紧扣于胸前，额头轻抵手背。


    陈凡那怪物的听力能清晰听到众人的低语。


    “请让妈妈别那么辛苦摆摊了。嗯，让妈妈平时少捐点钱，多给自己买点吃的。如果可以的话，让她不要那么信您了。”


    那是一旁的秀秀姐，透着一股悲伤。


    许姨声音则无比虔诚：“神，请让我的女儿好好考个好大学，下次我给您多捐点。等孩子赚钱了，我让她也来回报您。”


    “神，让爸爸不要那么忙了，多陪陪我。其实我不想出来玩，也不想去跳舞比赛，我只是想让爸爸能多陪陪我。”汪小桃的小脸带着虔诚。


    “神，让世道太平点吧，至少，别让老汪受伤。”汪队的妻子脸上带着散不开的担忧。


    陈凡并不信神，但还是低声道：“让怪物，都去死。”


    “好了，各位。”副主教柯恩的声音打断了短暂的寂静，他仁慈的看着众人：“神听到了各位虔诚的祈祷，他将降临，他将拯救。”


    “现在我们将分发圣餐，请怀着对神的感激，享用圣餐，引用圣水。”


    他说着，身后的教团人员纷纷将一份份早已准备好的餐食分发给众人。


    餐食装在一个个洁白的瓷盘里，蔬菜新鲜，有带着露珠的生菜、切得整齐的圣女果，还有几片泛着莹润光泽的烤面包，旁边摆着一小勺乳白的沙拉酱，和一大块已经切好的牛排意面，营养丰富。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圣水。


    张世南主教神父缓缓走到中央的圣水池前，捏着十字架吊坠对圣水池垂首默念，片刻后收起十字架，神色肃穆道：“神已庇佑，此为圣水。”


    那些教团人员纷纷上前将其用勺子舀出分装，每人一纸杯，随着圣餐一同发放。


    “各位，”身材敦厚的副主教柯恩站在圣水池旁解释道：“这圣水是刚刚倒进去的矿泉水，我们还仔细清洗过圣水池，是非常干净的。”


    “卫生问题不需要担心，本质上就是矿泉水，但在宗教意义上，这是得神庇护的圣水。可以帮各位扫清身体污秽。”


    “请各位看在神的面子上，或多或少都饮用一口。”


    还没说完，许姨和一众虔诚信徒已经捧着纸杯大口一脸虔诚的喝完，开始要第二杯。


    其他人试探着喝了一口，或许是出于心理因素，发现口感的确不错，微微发甜。


    甚至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一些，感冒疲惫疼痛之类的小毛病也仿佛被扫清一空。


    很快也就不再介意，开始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喝着圣水。


    “小桃，”汪队妻子喝了一杯，感觉身体的确舒服了一些，但还是小声道：“你别喝，那个池子不一定真的干净，万一生病就不好了。把你的杯子和妈妈换一下。”


    “哦。”汪小桃点点头，她好奇圣水是什么滋味，但还是听妈妈的话。


    秀秀姐捧着圣水，看着一杯接一杯的许姨，面色复杂。


    她有些不想喝，或许是因为母亲的所作所为，她对这种有着明显宗教意味的东西有些排斥。


    “秀秀，”刚喝完第二杯圣水的许姨催促道：“快喝啊，这可是好东西，对身体好，喝下去神会保佑你的。”


    “妈，我不太想喝。”


    “哎呦，喝吧，你看我都喝三杯了，做人要虔诚。”许姨见劝不动，换了语气，带着些许恳求的拉着秀秀的袖子：“你看我为了供你上学在外面摆摊容易吗，你就当孝顺我，喝一口，实在不行抿一口也行。”


    秀秀无奈的看着许姨，自从母亲信教，她就感觉这个人早已不再是母亲，只是假扮母亲的信徒。


    但因为还带着母亲的模样，她始终无法割舍。


    “好吧。”秀秀抿了一口，她决定就抿这一口。


    但一小口圣水吞下，秀秀愣了一下，表情复杂而迷茫，随即皱眉看着圣水。


    而另一边，陈凡看着这些诱人的饭菜和圣水，始终无法下口。


    嗓子眼才刚被扣过啊！


    又来？


    我是非吐不可了是吗？


    “怎么，小友。”副主教柯恩路过陈凡坐着的后排，笑眯眯道：“你怎么不吃呢？”


    “不饿。我可以不吃吗？”


    “当然可以，神不会强迫他人。”柯恩不紧不慢，身材敦实的他眉眼温厚：“但圣水至少喝一口吧，那是神的庇佑，能清扫身体的污秽。”


    “这……”


    一旁的许姨连忙道：“陈凡，喝一口吧，这可是好东西，神会保佑你的。”


    “陈凡，喝一口吧。”秀秀姐也神色古怪的劝道，她之前脸上的抗拒已经消失，此时反而是陈凡从未见过的虔诚。


    陈凡只能点点头：“好吧。”


    他抿了一口，喝了下去。


    那味道的确很不错，带着一些微甜，但……


    一瞬间，陈凡立刻察觉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肚子里传出，似乎什么东西正在胃部横冲直撞。


    陈凡冒着冷汗抬起头，却见其他人没有任何异常。


    所有人都在专注的喝着圣水，满脸都是虔诚与狂热。


    他们甚至不再吃美味的圣餐，如同沙漠中饥渴的旅人疯狂的喝着一杯又一杯，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