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 60 章

作品:《《半生债》

    《半生债》下卷第30章·再上鲁山探春意


    一


    雪还没化完,春意已经悄悄地来了。


    夹山回来之后,几个人歇了几天,又开始忙活青州那边的事。厂房要收拾,设备要检修,工人要招,手续要跑。齐选东天天往外跑,高夏跟着他,两个人一早就出门,天黑才回来。有时候跑远了,就在外地住一晚,第二天接着跑。郑强留在厂里盯着,边秀儿在整理那些化验设备。王霖两头跑,一会儿青州,一会儿东海,累得够呛。


    可奇怪的是,累归累,心里却不像以前那么沉了。


    也许是因为那场雪。


    也许是因为那山,那村,那些人。


    那天晚上,几个人又在食堂里吃饭。齐选东老婆做了红烧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高夏吃着吃着,忽然说:“王总,咱们好久没出去玩了。”


    王霖抬起头,看着她。


    高夏说:“夹山那次,真好。心里松快多了。”


    边秀儿说:“对,那次回来,好几天都睡得好。”


    齐选东放下筷子,说:“那再去一次?”


    高夏眼睛亮了:“去哪儿?”


    齐选东看着王霖。


    王霖想了想,说:“鲁山吧。这时候,春意应该来了。”


    高夏说:“鲁山?远不远?”


    王霖说:“不远,跟夹山差不多。那边有梅花,这时候正好开。”


    小美在旁边听见了,说:“爸,我也去。”


    小美是王霖的女儿,刚从学校回来,在家待几天。她学的是师范,毕业后当老师,教小学。这次回来,正好赶上。


    王霖说:“行,你也去。”


    小娟是她的同学,也在,举手说:“我也去。”


    边秀儿说:“我把我侄女也叫上吧,郑雨秀,她还没去过。”


    郑强在旁边,听见郑雨秀的名字,眼睛动了动,没说话。


    高夏笑了,说:“这下热闹了。”


    齐选东说:“那就明天。”


    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车就出发了。


    这次人多,开了两辆车。齐选东开一辆,带着他老婆和边秀儿、郑雨秀。王霖开一辆,带着高夏、郑强、小美和小娟。


    车开出院子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那辆白色小车跟在后面,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亮眼。车灯照着前面的路,一会儿明,一会儿暗。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条上还挂着残雪,在车灯里一闪一闪的。


    高夏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说:“王总,你这闺女,长得像你。”


    王霖笑了笑,没说话。


    小美在后排说:“高阿姨,你这话是夸我还是夸我爸?”


    高夏说:“都夸。”


    小美笑了。


    郑强坐在后排,一直没说话,眼睛看着窗外。小娟在旁边,不时看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进了山。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有的被雪盖住,有的露着青黑的岩石,像一幅幅水墨画。


    高夏说:“真好看。”


    王霖说:“好看就多看会儿。”


    三


    车停在山脚,几个人陆续下来。


    天还早,山里冷得清透,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聚了又散。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撒了一夜的碎银,踩上去轻轻一响,便在寂静的山里散开。


    小美跺了跺冻得发僵的脚,小娟已经蹦跳着往前跑,回头喊着:“快点快点!”


    郑雨秀站在车边,裹了裹围巾。她二十出头,瘦瘦的,戴着眼镜,话不多。边秀儿走过去,说:“冷不冷?”


    郑雨秀摇摇头。


    郑强站在不远处,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许队长从车上下来,锁了车,走到前面。他是齐选东的朋友,上次爬齐山就是他带的队,这次又来了。五十多岁,瘦瘦的,话不多,但让人放心。


    他看了看天,说:“今天天气好,正好爬山。”


    几个人跟着他,往山里走。


    霜花在脚下碎开,青石湿润发亮,一行深浅不一的脚印,歪歪扭扭,向着山顶延伸。


    天一点点亮起来,东方晕开淡红,像墨滴进清水,慢慢染亮整座山。


    高夏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王霖跟在后面,走得慢,可每一步都很稳。她忽然想起那年第一次爬山的时候,也是这样,他走在后面,她走在前面。那时候她还年轻,什么都不怕。现在也不怕,可心里多了些东西。


    她说不清是什么。


    也许是踏实吧。


    四


    走到山腰,有个避寒的地方。


    几间老房子,石头垒的,黑瓦覆顶,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门虚掩着,里面没人,但收拾得干净。几个人进去,围坐着歇脚。


    屋里没有火,可几个人坐在一起,暖意融融。


    小美裹紧外套,笑着说:“我们班那帮学生,可调皮了。上课不好好听,下课疯跑,气死我了。”


    小娟靠在桌边,指尖轻轻点着桌面,说:“我最近忙死了,天天加班,连周末都没有。”


    她在公司上班,做文秘。


    郑雨秀听着,轻声说:“我们学校也是,期末事多。”


    她在读研究生,学的是历史。


    边秀儿说:“你们年轻人,忙点好。我们那会儿想忙还没得忙呢。”


    高夏说:“对,忙点好。忙起来,就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齐选东老婆说:“你们都有事干,就我天天围着锅台转。”


    齐选东说:“你那锅台,转得好。”


    他老婆瞪他一眼,可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郑强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郑雨秀偶尔看他一眼,他就移开目光。


    许队长看着这群年轻人,嘴角轻轻扬起。


    高夏伸手理了理小娟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轻得像拂过一片雪。


    没有大道理,没有豪言壮语,只是几句家常,几声轻笑,便把山间的冷意都驱散了。


    风从林子里穿过,带来松的清、雪的凉,也带来人心底最软的暖。


    五


    歇够了,继续往上走。


    行至半路,一阵暗香悄然飘来。


    淡得几乎看不见,浓时又绕不开,清清凉凉,甜而不腻,像一缕春日的温柔。


    小美吸了吸鼻子,说:“什么味儿?”


    高夏说:“梅花。”


    几个人循着香气拐过一块巨石,几株腊梅静静开在石后。嫩黄的花瓣沾着一层薄霜,在风里轻轻颤动。花苞鼓鼓的,憋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劲儿,迎着初春的寒意,悄然绽放。


    小美凑近深吸,鼻尖几乎碰到花瓣。小娟也凑过去,闻了又闻,嘴角轻轻上扬。


    郑强站在旁边,看了郑雨秀一眼。郑雨秀也在看那些梅花,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他忽然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轻声说:“好看?”


    郑雨秀点点头。


    郑强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


    王霖远远地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也年轻,也爱一个人,也曾在山路上并肩走,什么都不说,就那么走着。


    他笑了笑,转身继续往上走。


    风再吹过,香气便沾在衣襟上、袖口上,一路跟着人走,清清淡淡,挥之不去。


    高夏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株梅,说:“下次来,不知道还开不开。”


    王霖说:“明年还开。”


    高夏点点头,说:“明年,咱们还来吗?”


    王霖说:“来。”


    高夏笑了。


    六


    转过一道弯,迎面走来下山的人。


    有人背着沉甸甸的行囊,有人提着满满的年货,脚步匆匆,却个个面带笑意,都是往家赶的归人。


    最惹眼的,是一个穿红衣的姑娘。


    红衣在白雪里亮得耀眼,银镯随脚步轻响,叮,叮,叮,像一串落在山间的风铃,清脆又响亮。


    她轻轻点头,淡淡一笑,便从众人身边擦肩而过。红色的身影在雪地里渐行渐远,最后化作一抹淡淡的红,消失在松林深处。


    小娟轻声叹:“真热闹。”


    小美点点头。


    郑雨秀看着那抹红,忽然说:“她一个人吗?”


    边秀儿说:“一个人。”


    郑雨秀说:“胆子真大。”


    郑强在旁边,轻声说:“你要是想一个人来,我陪你。”


    郑雨秀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霖看见了这一幕,心里动了动,没说什么。


    相逢不必相识,一眼便是人间。


    七


    终于登顶。


    风从山巅掠过,吹得人衣角翻飞,也吹散了些许寒意。


    放眼望去,群山层叠,远淡近浓,村庄如积木般散落在山脚,在阳光下泛着暖光。有的村庄炊烟袅袅,细细的,斜斜的,被风吹散了。有的村庄安静着,只有几缕淡淡的烟,像在打盹。


    几个人站在高处,望着远处那些隐隐约约的村庄,那些星星点点的房屋,那些蜿蜒曲折的道路。


    高夏说:“真高。”


    边秀儿说:“站得高,看得远。”


    小美闭上眼,在心里轻轻许了个愿。


    王霖问她:“许的什么愿?”


    小美睁开眼,说:“不告诉你。”


    王霖笑了。


    齐选东站在崖边,看着远处,忽然说:“你们说,那些村子里的人,这会儿在干什么?”


    他老婆说:“做饭吧,快中午了。”


    齐选东点点头,说:“真好。”


    是啊,真好。


    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爬山,有人在赶路,有人在回家。每个人都过着自己的日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可这就是人间。


    高夏忽然说:“王总,你说,咱们这些人,还能一起爬多少年山?”


    王霖想了想,说:“不知道。能爬一年是一年。”


    高夏说:“那咱们每年都来?”


    王霖说:“好。”


    高夏笑了,笑得很开心。


    齐选东在旁边说:“每年都来,我负责开车。”


    边秀儿说:“我负责带吃的。”


    他老婆说:“我负责做饭。”


    小美说:“我负责玩。”


    大家都笑了。


    笑声在山顶飘散,被风吹远。


    八


    下山的时候,夕阳西斜。


    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落在雪地上,像一幅幅画。


    下山的路,雪开始慢慢融化,脚步轻软,心境安稳。


    来时是期待,归去是满足。


    走到半山腰,又经过那几株腊梅。花瓣上的霜已经化了,露出嫩黄的颜色,在夕阳里格外温柔。


    小美停下来,又闻了闻,说:“真香。”


    小娟也停下来,说:“下次来,不知道还开不开。”


    郑雨秀轻声说:“开不开,都来看。”


    郑强站在她旁边,点了点头。


    高夏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郑强和郑雨秀站在一起,看见小美和小娟凑在梅花前,看见齐选东和他老婆手挽着手,看见边秀儿和许队长说着话。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好。


    她走到王霖身边,说:“王总,谢谢你。”


    王霖说:“谢什么?”


    高夏说:“谢谢你带我们出来。这些日子,累得很。可一出来,就都忘了。”


    王霖说:“累的时候,就该出来走走。”


    高夏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谁也没再说话。


    九


    走到山脚,夕阳把一切染成金色。


    树是金的,车是金的,雪地也泛着暖光,连风都变得温柔,吹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几个人站在车旁,脸上带着冻红的暖意,头发微乱,眼镜沾了轻尘,可个个笑得踏实。


    小美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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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拢衣领,打了个哈欠,说:“回去睡了。”


    小娟点点头,跟着大家往车上走,脚步轻快,像踩着一路的春光。


    郑雨秀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鲁山。山在夕阳里,轮廓温柔,像在送别。


    郑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轻声说:“下次还来?”


    郑雨秀点点头。


    郑强笑了。


    车子缓缓启动,鲁山在窗外渐渐远去。从金黄变成青灰,再变成墨色,最后只剩一道安静的轮廓,藏在身后,默默守护。


    车里很静。


    有人闭目休憩,有人望着窗外,有人低头看着手机。各自带着满足,踏上归途。


    车向着远方驶去。路边的灯一盏盏亮起,连成一条光带,伸向远方,照亮了这一路的春意,也照亮了人间最平凡的烟火气。


    十


    回到厂里,天已经黑了。


    食堂里亮着灯,齐选东老婆早就做好了饭。一桌子菜,热气腾腾的。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喝着,说着。


    小美说:“今天那个梅花,真香。”


    小娟说:“那个穿红衣服的姑娘,真好看。”


    高夏说:“你们年轻人,就爱看好看的。”


    小美说:“高阿姨,你不爱看?”


    高夏说:“爱看。可我现在更爱看这桌子菜。”


    几个人都笑了。


    郑雨秀坐在边秀儿旁边,慢慢吃着饭。郑强坐在对面,不时看她一眼。她感觉到了,抬起头,他就低下头。


    高夏看见了,悄悄跟王霖说:“王总,你看郑强。”


    王霖看了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齐选东说:“年轻人,都这样。”


    他老婆说:“你年轻时候也这样?”


    齐选东说:“我年轻时候比他强多了。”


    他老婆笑了。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辆白色小车上,照在那些刚刚开始收拾的设备上。


    王霖看着那月亮,忽然想起今天在山顶时小美许愿的样子。


    他不知道她许的什么愿。


    可他希望,那个愿,能实现。


    他也希望,这些人,能一直这样下去。


    一起爬山,一起吃饭,一起笑。


    十一


    夜深了,人都散了。


    王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月亮。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集资款爆雷,齐选东站在厂门口,脸色发白,可一步没退。想起高夏一个人跑市场,回来的时候累得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又走了。想起边秀儿天天泡在化验室里,一个数据测几十遍,从不喊累。想起郑强刚来的时候,话都不敢多说,现在也能抬头看人了。


    想起这些年,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爬过的山,一起扛过的事。


    他忽然有些舍不得。


    可他也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高夏和齐选东最近有些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可就是不对劲。两个人说话少了,一起跑市场的时候也少了。高夏有时候一个人发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齐选东也沉默,比以前更沉默。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为了钱。也许是为了别的。


    他不想猜。


    可他希望,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能好好的。


    毕竟,是一起扛过事的人。


    毕竟,是一起爬过山的人。


    毕竟,是一起笑过的人。


    十二


    第二天一早,高夏来找他。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王霖抬起头,看见她,说:“进来。”


    高夏走进来,站在桌前,不说话。


    王霖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高夏说:“王总,我要走了。”


    王霖愣了一下。


    高夏说:“我跟齐总,有些事……说不清。反正,没法一起干了。”


    王霖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高夏。她瘦了,眼睛底下的青黑又深了。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还是那种不服输的亮。


    他说:“去哪儿?”


    高夏说:“不知道。先回去待一段时间,再说。”


    王霖说:“还会回来吗?”


    高夏说:“不知道。”


    王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说:“高夏,不管你去哪儿,都好好的。”


    高夏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她说:“王总,谢谢你。这些年,要不是你……”


    王霖打断她:“别说了。咱们之间,不用说这些。”


    高夏点点头。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王总,咱们那些人,一起爬过的山,我不会忘。”


    王霖说:“我也不会忘。”


    高夏笑了笑,走了。


    十三


    高夏走后,厂里安静了许多。


    齐选东更沉默了,天天在车间里待着,很少出来。郑强也沉默,话更少了。边秀儿有时候叹气,说:“小高那孩子,可惜了。”


    王霖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在鲁山顶上,高夏问他:“咱们这些人,还能一起爬多少年山?”


    他说:“能爬一年是一年。”


    她说:“那咱们每年都来?”


    他说:“好。”


    这才多久?


    他不知道。


    可他记得,那天在山顶,阳光正好,风吹过来,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那个画面,他不会忘。


    那些人,他也不会忘。


    ---


    谨以此章,献给那些一起爬过山的人——无论将来走到哪里,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看过的风景,一起笑过的日子,都会一直在心里。


    半生债,一世情。


    山水有相逢,来日皆可期。


    (本章完,全文约86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