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 58 章

作品:《《半生债》

    《半生债》下卷第28章·废墟之上


    一


    放假那天,厂门口站满了人。


    工人们拎着行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话,等着车。有的脸上带着笑,说终于可以歇歇了;有的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个姓李的老工人走过来,握着齐选东的手,说:“齐总,什么时候开工,叫我。”


    齐选东点点头,说:“一定。”


    车来了,工人们陆续上车。车窗里伸出一只只手,冲着这边挥。齐选东站在门口,也挥着手。车开远了,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高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齐总,”她说,“别看了。”


    齐选东没回头,说:“我答应过他们,不会让他们没饭吃。”


    高夏没说话。


    过了很久,齐选东转过身,往厂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着那扇门。门上还贴着那两道封条,已经撕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晃着。


    他说:“这地方,咱们待了六年。”


    王霖说:“六年,不短了。”


    齐选东点点头,说:“走吧。”


    几个人收拾好东西,上了车。车开出院子的时候,高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


    二


    接下来的半个月,几个人跑遍了周边的市场。


    齐选东开着车,带着王霖和高夏,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跑。老客户见了他们,都问:“你们厂怎么样了?”齐选东说:“在找地方,找到了就开工。”老客户说:“那就好,你们的货好用,我们等着。”


    有一个客户,姓马,做农资十几年了。他拉着齐选东的手,说:“老齐,你们那个液体肥,我这儿的农户都说好。你可得快点复产,我这儿还等着进货呢。”


    齐选东说:“快了,快了。”


    回来的路上,高夏说:“齐总,咱们的产品还是受欢迎。”


    齐选东说:“是受欢迎。可每次建厂花钱,搬家花钱,赚的钱都砸进去了。”


    王霖说:“越搬越穷。”


    高夏说:“那怎么办?不搬不行。”


    几个人都沉默了。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掠,麦子刚出苗,绿油油的。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偶尔有狗叫声传过来。日子还是那样,一天一天过。可他们的厂,没了。


    齐选东忽然说:“去青州吧。”


    王霖愣了一下:“青州?”


    齐选东说:“我有个老朋友在那边,做化肥的,厂子快不行了。咱们去看看,说不定能接过来。”


    高夏说:“那东海这边呢?”


    齐选东说:“这边是水源地,迟早要搬。与其在这儿耗着,不如早点找下家。”


    王霖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从东海到这个小镇,从老厂到新厂,折腾了这么多年,刚刚站稳脚跟,又要走。这次更远,青州,三百多公里外。


    他不知道这一去,会是什么结果。


    可他知道,不走不行。


    三


    齐选东那个老朋友,叫李保财。


    五十出头,胖胖的,说话嗓门大,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见了几个人,先握手,再拍肩,亲热得像几十年没见的老兄弟。他开着车带他们去厂里,一路说着话,说以前跟齐选东怎么认识,怎么合作,怎么一起喝酒。


    王霖坐在后面,听着,没说话。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地方。厂子在青州郊区,一个镇子上,四周都是农田。大门生锈了,歪在一边。院子里长满了草,高的齐腰,矮的没过脚踝。几排车间立在那里,墙皮剥落,窗户有的碎了,有的没了,黑洞洞的,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


    李保财把车停在院子里,几个人下来。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水,草里蹦出几只蚂蚱,飞走了。


    高夏看着眼前这一片破败,愣住了。


    李保财笑着说:“破是破了点,可底子还在。厂房够大,设备能用,水电齐全。稍微收拾收拾,就能开工。”


    齐选东没说话,往里走。


    车间里更破。机器上落满了灰,有的生锈了,有的歪在那儿。屋顶漏了几个洞,阳光从洞里照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那些生锈的机器上。地上有积水,水面上漂着油花,五颜六色的。


    高夏跟在后面,一句话也没说。


    转了一圈,齐选东站在车间中央,看着那些破旧的设备,看着那些漏光的屋顶,看着那些斑驳的墙壁。


    他问李保财:“你这厂,怎么会成这样?”


    李保财叹了口气,说:“环保查得紧,罚了几次款,资金链断了。工人发不出工资,都走了。客户也跑了,订单没了。就这样了。”


    齐选东说:“那你还想干?”


    李保财说:“想。可一个人干不动了。老齐,你们来,咱们合伙。你们有技术,有市场,我有地方。咱们一起干,肯定能起来。”


    齐选东没说话。


    他看了看王霖,王霖没说话。看了看高夏,高夏也没说话。


    李保财说:“不急,你们慢慢考虑。这地方,我给你们留着。”


    四


    那天晚上,几个人住在镇上的一个小旅馆里。


    房间不大,床也硬,可便宜。高夏和边秀儿住一间,齐选东和王霖住一间。郑强自己住一间。


    吃过晚饭,几个人聚在齐选东房间里,商量。


    齐选东先开口:“你们怎么看?”


    高夏说:“太破了。那地方,收拾起来得多少钱?”


    边秀儿说:“设备都是旧的,能用不能用还两说。屋顶要修,墙要刷,地要铺,水要通,电要改。没个几十万下不来。”


    郑强说:“还要招工人,培训。那边的人咱们不熟,不知道好不好用。”


    齐选东点点头,说:“你们说的都对。”


    他顿了顿,又说:“可你们也看到了,咱们的产品,还是受欢迎。只要有地方,就能干。这个厂虽然破,可底子确实在。厂房够大,交通也方便。收拾起来要花钱,可重新建一个,更花钱。”


    王霖一直没说话。


    齐选东看着他,说:“王总,你怎么想?”


    王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那个人,不太对。”


    几个人都愣住了。


    高夏说:“李保财?他怎么了?”


    王霖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太踏实。”


    齐选东说:“我认识他十几年了。以前合作过,人还算实在。”


    王霖说:“那是以前。现在,他厂子倒了,人走茶凉。他找咱们,是真的想合伙,还是有别的想法,不好说。”


    齐选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的有道理。可现在,咱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高夏说:“那怎么办?”


    齐选东说:“先试试。签合同的时候,把条款写清楚。权利义务,责任分担,都写明白。他要是真心合伙,就不会有问题。他要是有什么想法,合同也能保护咱们。”


    几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王霖说:“那就试试吧。”


    五


    第二天,几个人又去了一趟那个厂。


    这回看得仔细。齐选东把每个车间都转了一遍,看了设备,看了水电,看了屋顶。高夏把账本翻了翻,看了那些欠款、债务、还有没结清的订单。边秀儿去了化验室,看了那些落满灰的仪器,看了那些过期的试剂。郑强在车间里转,看了那些生锈的机器,看了那些空荡荡的操作台。


    转完,几个人又站在车间中央。


    齐选东说:“怎么样?”


    高夏说:“账本乱得很。欠了一屁股债,客户也跑得差不多了。”


    边秀儿说:“化验室不行,东西都得换。”


    郑强说:“设备太老了,得大修。”


    齐选东点点头,说:“我知道。可这儿,比重新建一个厂,还是便宜。”


    他顿了顿,又说:“咱们这些年,不都是从破破烂烂开始的?老厂刚办的时候,比这儿还破。咱们不是也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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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


    高夏看着他,没说话。


    边秀儿说:“那咱们就从头再来一次。”


    郑强说:“干。”


    齐选东看着王霖。


    王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破旧的设备,看着那些漏光的屋顶,看着那些斑驳的墙壁。他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想起那些一起扛过事的人。想起李凯君,想起宋泰生,想起李见俊。想起那些起起落落的日子,想起那些笑过哭过的夜晚。


    他忽然笑了。


    齐选东说:“笑什么?”


    王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这些人,真能折腾。”


    齐选东也笑了:“不折腾,能叫活着?”


    高夏在旁边,忽然说:“对,不折腾,能叫活着?”


    几个人都笑了。


    六


    第三天,他们跟李保财签了合同。


    条款写得很细,齐选东一条一条念,一条一条解释。李保财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签完字,盖完章,李保财伸出手,跟几个人都握了握。


    他说:“老齐,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齐选东说:“一家人。”


    王霖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笑着,眯成一条缝,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他松开手,什么也没说。


    走出门,阳光正好。照在那个破旧的院子里,照在那些高高的杂草上,照在那些生锈的车间门上。几只麻雀从草里飞起来,落在屋顶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高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草,看着那些鸟,忽然说:“王总,咱们真的要从这儿开始?”


    王霖说:“真的。”


    高夏说:“你不怕?”


    王霖说:“怕什么?”


    高夏说:“怕再折腾几年,又白费了。”


    王霖想了想,说:“怕。可更怕不折腾。”


    高夏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她说:“王总,你这人,真有意思。”


    王霖说:“怎么有意思?”


    高夏说:“明明心里不踏实,还能往前走。”


    王霖说:“不往前走,能怎么办?”


    高夏点点头,说:“也对。”


    她转过身,看着那片破败的厂房,看着那些杂草丛生的院子,看着远处那些隐隐约约的山。


    她说:“那就从头开始吧。”


    王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那些草,吹动那些落叶,吹动他们的衣角。草在风里摇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站在自己的厂门口,看着那片空地,心里也是这种滋味。


    不知道前路是什么,不知道能走多远,不知道会遇见什么。


    可还是要走。


    不走,怎么知道?


    七


    回东海的路上,几个人都没说话。


    天黑了,车灯照着前面的路,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偶尔有车从对面开过来,灯光一晃,又过去了。


    高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知睡没睡着。郑强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边秀儿也在后排,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齐选东开着车,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王霖坐在副驾驶,也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齐选东忽然说:“王总,你说,咱们这次能成吗?”


    王霖想了想,说:“不知道。”


    齐选东说:“我也是。”


    王霖说:“可总得试试。”


    齐选东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路很长,看不见尽头。可他们知道,不管多远,总会到的。


    就像这些年,每一次。


    ---


    谨以此章,献给那些在废墟上重新站起来的人——无论跌倒多少次,只要还能爬起来,就还有希望。


    不折腾,能叫活着?


    从头开始,再来一次。


    (本章完,全文约6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