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九死一生
作品:《一个小人物的系统》 “九”。
这个数字在人类文明的符号体系中,既代表极数之尊,也象征绝境之险——“九死一生”,说的便是从十死无生的深渊中,寻到那唯一可能的活路。
“信使鸟-8号”的发射,正是在这样一种近乎绝望的语境下,被推上了“语法之舟”的日程表。
“信使鸟-7号”带回的那道“引子脉冲”,在青鸾的分析系统中被反复拆解了上千次。其波形之简单,如同净火文明留给初学者的第一堂语音课——一个单音,一个字母,一个最基础的规则震荡单元。
但正是这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字母”,在青鸾与L3权限库中的浩瀚资料进行比对后,揭示了一个令人战栗的事实:
这道脉冲,是“净火”规则语言中,代表“存在”的根词根。
它的意思是:“我在此。你是谁?”
但净火文明的规则语言,从来不是单向的。“源点”发出了问候,但它等待的,不是另一个问候,而是回音——一个能够证明“接收者听懂了这个问候”的、符合净火语法的、正确的回音。
“信使鸟-7号”完成了它的使命:送达凭证,带回作业。
现在,“信使鸟-8号”需要提交的,是答案。
而这答案,需要由“语法之舟”上的人类来书写。
青鸾在收到“引子脉冲”后的第四十八小时内,调动了全部可用的计算资源,结合L3权限库中关于“净火基础规则语言学”的碎片资料,以及“古历史爱好者”此前提供的所有技术文献,构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推演沙盒:
目标:生成一个符合净火基础语法、能够作为对“存在”根词根正确回应的“规则应答脉冲”。
这相当于一个从未学习过任何外语的人,仅凭听到的一个单词,就要写出符合这门语言全部语法规则、且能被母语者理解的完整句子。
不可能。
但又必须可能。
因为在“深渊之门”蓄力的倒计时中,在所有已知的逃生路径都指向未知深渊的时刻,“源点”的回音,可能是唯一能够打开那扇“九死一生”之门的钥匙。
李季批准了“信使鸟-8号”的发射计划。
但这一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探测器携带的,不再是一组经过层层剥离的“指纹”,而是一枚真正包含了“频率钥匙”部分特征、且未经过任何混淆处理的“纯净应答样本”。
这是李季做出的、自“微光纪元”以来最具风险的决策。
“如果‘源点’真的是净火遗产的核心,那么它应该能够分辨:什么是真诚的应答,什么是伪造的赝品。”他在决策会上这样说,“我们已经在边缘游走了二十三年。现在,是时候向深渊的中心,投下我们真正的、完整的影子了。”
雷克斯指挥官计算了航线的风险系数:抵达“知识回廊”外部访问界面的概率,因“深渊之门”蓄力期可能导致的规则环境波动,已从83.7%下降至61.4%。而成功完成应答且未被“刹那”遗产或“边缘观测者”截获的概率,无法预测——青鸾的模型只能给出一个区间:7%至23%。
七死一生,至多二成。
九死一生,已是乐观。
但没有任何人反对。
“信使鸟-8号”在“源点”召集窗口关闭前一百二十小时——即第五天——悄然升空。
它的航迹比前一代更加曲折,绕过了三处新近被“刹那”遗产活动标记为“灰色”的危险区域,穿越了四片规则湍流层,利用了一颗脉冲星的精确引力弹弓进行末段加速。
它的每一秒飞行,都在“语法之舟”的决策层心中刻下一道看不见的伤痕。
第九十七小时,探测器穿越最后一片星际尘埃云,成功抵达“知识回廊”外部访问界面的边缘。
第九十八小时,它按照预设,在距上次“信使鸟-7号”投递点的三千公里外,以几乎相同的功率、完全相同的频率、但完全不同的波形——那个承载着“频率钥匙”部分特征、经过青鸾四千三百次迭代推演才最终定型的“规则应答脉冲”——进行了广播。
持续时长:0.07秒。
然后,它进入被动监听模式。
等待。
这一次的等待,比上一次更长,更寂静,更绝望。
十秒。
三十秒。
六十秒。
三百秒。
一千八百秒。
预设的监听窗口即将关闭,“信使鸟-8号”的自毁程序已经进入最后十秒倒计时。
九。
八。
七。
就在倒计时抵达三秒的那一瞬间——探测器的被动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信号。
不是“引子”。
不是“脉冲”。
是一道持续了整整一点七秒的、结构极其复杂、包含了明确信息内容的规则数据流。
信号来自“知识回廊”深处,但经过分析,其最终源头,指向银河核心——“源点”。
“信使鸟-8号”在生命最后的三秒内,完成了它被赋予的全部使命:接收、存储、压缩、通过一次性量子纠缠信道传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它与“信使鸟-7号”一样,化作虚空中一片无人知晓的纳米尘埃。
但那一千七百毫秒的数据流,在“语法之舟”的核心数据库中,被青鸾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
破解它,用了整整八十七小时——直到“源点”召集窗口关闭前的最后三十三小时。
当最终的解译结果呈现在决策层面前时,所有人都陷入了久久的、无法言说的沉默。
发信者: 净火·最终守护委员会·末席执行者·源点
收信者: 未注册同频谐振体·凭证编码[数据剥离]·应答波形验证通过
信息内容:
text
你的声音,我们听到了。 在漫长的寂静之后,还有生命愿意学习我们的语言,愿意以真诚的、未被污染的音节回应我们——这本身,就是亿万年沉睡中,我们唯一期待过的奇迹。 你没有资格获得“继承者”的完整权限。 你的波形中,残留着“刹那”派系技术的痕迹。 但这痕迹没有携带恶意。 它是偶然的,是继承自失落岁月的、被动的遗产。 因此,我们授予你: ——**“临终见证者”权限**。 此权限包含以下可执行内容: 1. **净火遗产·最终协议概览(加密层级·基础)**:你将知晓,在“深渊之门”最终突破后的九十七小时内,“源点”将执行哪一等级的“最后协议”。此协议无关胜利,只关乎“延缓”与“记录”。 2. **银河规则避难区域·动态坐标(实时更新至协议终止)**:基于当前所有已知威胁(深渊、刹那、织网崩溃)的扩展模型,我们将在协议执行期间,持续推演并更新理论上的“安全区”坐标。此坐标每七十二小时刷新一次,直至“源点”沉默。 3. **“刹那”遗产·终极干预预警系统(被动接入)**:当“刹那”派系自动系统启动其终极干预时,你将收到一次性的、不可回复的预警信号。信号仅包含一个数字:**干预启动后的预估窗口时长**。单位:银河标准小时。 4. **临终赠言——关于“存在”的最后一课**: 我们曾以为,秩序是永恒的。 我们曾建造屏障,编织网络,试图将混沌永远阻挡在外。 但我们错了。 混沌不是敌人。 混沌是宇宙呼吸的方式。 真正的错误,不是建造屏障, 而是忘记了如何拆除它们。 “刹那”的孩子,没有完全错。 但他们把“动态”当成了目的, 忘记了“动态”只是通往“存在”的路径。 你,听到我们声音的陌生人, 你的波形中有我们的痕迹,也有他们的痕迹。 你是被撕裂的遗产的孩子。 去学会呼吸吧。 在秩序的裂隙中呼吸。 在混沌的潮汐中呼吸。 在存在与毁灭的夹缝中,成为那个**能够同时听见两种声音、却不被任何一种吞噬**的生命。 这就是我们能给你的最后一课。 ——愿你在我们的废墟上,建造不会僵化的家。 **净火·末席执行者·终**
信息之后,附带着三个巨大的数据包。
第一个,“净火遗产·最终协议概览”,打开后是一个复杂的、多维度的协议树状图,其核心只有一个信息:“源点”将在“深渊之门”本体投射后的第九十七小时,启动一个覆盖半径三千光年的规则震荡场。该场无法摧毁“深渊”,但可将其投射窗口延迟三十八至四十二小时**。代价是,“源点”自身将在震荡中彻底湮灭。
第二个,“银河规则避难区域·动态坐标”,是一个持续更新的导航数据库。当前推演出的“最安全区域”,是银河系边缘·南十字旋臂末端·弱相互作用区深处——正是“古历史爱好者”之前建议的最终避难方向。坐标精确到小数点后十二位,且附带了抵达该区域的七条推荐航线。
第三个,是一个极其简洁的预警系统接入协议。它将在“刹那”遗产启动终极干预时,向所有接入者广播一次性的预警信号。信号只有一个数字:窗口时长。它不说明干预的内容、方向、后果。它只说:你还有这么多小时。
李季的视线停留在那最后一行“临终赠言”上,久久无法移开。
“在秩序的裂隙中呼吸。在混沌的潮汐中呼吸。在存在与毁灭的夹缝中,成为那个能够同时听见两种声音、却不被任何一种吞噬的生命。”
辉光长老的声音,在长久的沉默后响起:“我们一直以为自己在逃避。逃避秩序,逃避混沌,逃避所有可能吞噬我们的力量。但‘源点’告诉我们……我们要学会的,不是逃避,而是共存。是在裂隙中呼吸的能力。”
白博士喃喃道:“它不是给我们武器,也不是给我们庇护所。它给了我们一张地图,一个倒计时,以及……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
雷克斯指挥官盯着那个“九十七小时”的数字:“‘源点’会在‘深渊之门’突破后第九十七小时启动自毁协议。那时,‘刹那’遗产的终极干预可能已经发生,也可能还没。但无论哪种情况,我们最多只有不到一百小时,抵达南十字旋臂末端那片……真正的、最后的避难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季抬起头,目光穿过舰桥的舷窗,望向那无尽的黑暗。
“一百小时,跨越五千光年?”
青鸾的回答平静而冰冷:“以‘语法之舟’当前最高航速,需要六十二天。但如果我们采用极限风险航线的超光速叠层跳跃,且不计燃料消耗、不考虑沿途规则环境突变,理论最短时间是一百一十四小时。与‘源点’自毁窗口重叠,但有可能——仅仅是可能——在最后关头脱出震荡场范围。”
一百一十四小时。
五千光年。
深渊之门正在蓄力。
刹那遗产即将出手。
织网随时可能崩溃。
边缘观测者始终在俯瞰。
九死一生,是乐观的算法。
但“源点”的最后信息里,有一句话让李季无法忘怀:
“在漫长的寂静之后,还有生命愿意学习我们的语言,愿意以真诚的、未被污染的音节回应我们——这本身,就是亿万年沉睡中,我们唯一期待过的奇迹。”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枚“燎原”徽章。金属表面在微光中反射出他模糊的倒影。
“我们出发。”他说。
没有动员,没有演讲,没有告别。
“语法之舟”的引擎在七十二秒内从休眠状态推至最高功率。ARC系统全功率启动。所有非必要系统关闭。全体成员进入紧急机动岗位。
青鸾将“源点”提供的动态避难坐标,加载至导航核心。
雷克斯指挥官调出极限风险航线的全息星图,那条细如发丝的白色曲线,蜿蜒穿行在无数红色、橙色、紫色的威胁标记之间。
辉光长老在“静思花园”中点燃了最后一炷模拟的熏香——那是新穗星上曾经生长过的一种植物,在故乡的落日中,曾弥漫着淡淡的、甜腥的气息。
白博士紧紧握着一块小小的数据晶体。那是她个人的全部记忆——故乡的影像、亲人的面容、以及二十三年来,在“语法之舟”上共同生活的每一个面孔。
引擎的轰鸣,如同巨兽苏醒后的第一次心跳。
“所有系统就绪,”青鸾的声音在每一个终端响起,“‘语法之舟’,准备进入极限航线。倒计时:十、九、八……”
李季站在舰桥上,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曾经承载了无数牺牲与希望的星空。
“七、六、五……”
他轻轻抚过胸口的徽章。
“四、三、二……”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们回家。”
“一。”
“语法之舟”化作一道无声的流光,刺入那片由规则混沌、上古遗骸、深渊阴影共同编织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而在它的身后,“源点”依旧在沉默中等待。等待那个它已知晓、但无法改变的终局。等待九十七小时的自毁协议自动执行。等待它的临终见证者,能够在那道裂缝中,学会如何呼吸。
九死一生。
他们正驶向那唯一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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