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您好。我们是辽源山区二科的学员,来滨城出差学习。领导要求我们,有机会一定要来看看咱们国家先进的工厂,学习工人阶级的奋斗精神。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们在允许的范围内,简单参观学习一下?我们保证遵守一切规定,绝不打扰生产。”


    值班的是个老师傅,接过证件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两个半大孩子,军装是真的,证件是真的,眼神干净,态度恭敬,老话说得好,好孩子都是人家的。


    老师傅脸上严肃的线条柔和了些:“二科的?跑这么远来学习?就你俩?”


    “是,就我们俩。领导说,年轻人要多看多学。”王小小回答得一丝不苟。


    老师傅沉吟了一下,厂里有规定,但这俩孩子看着实在不像能有什么威胁。


    他挥挥手:“进去吧,直接去厂部办公室登记,他们会安排。记住,只许在指定区域看,不许靠近机床和带电设备,不许乱问,更不许乱摸!”


    “是!谢谢同志!”王小小和贺瑾敬了个礼,标准利落。


    在厂部办公室,面对负责接待的年轻干事,他们的问题完全围绕着精神和气象。


    “干事同志,咱们厂是什么时候建成的?第一批老师傅是不是特别艰苦?”


    “墙上那张奖状是什么时候得的?能跟我们讲讲背后的故事吗?”


    “那个最大的车间是干什么的?哦哦,水轮发电机!真大啊!咱们工人师傅真了不起!”


    贺瑾更是发挥“无知”本色,指着远处一台庞大的机床,用一种混合着敬畏与天真地语气问:“那个……就是报纸上说的‘万吨水压机’吗?它一天能生产多少零件?”其实他一眼就看出那不是水压机,而是一台重型龙门铣。


    贺瑾觉得自己脑袋很疼,装白痴他都觉得自己是白痴了。


    看到他姐脸都微笑僵住了~


    年轻的干事被逗乐了,耐心解释,带着他们沿着划定的参观路线走,介绍厂史、荣誉、生产流程。


    王小小和贺瑾听得无比认真,不时发出真诚的惊叹,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不过记的都是“艰苦奋斗”、“自力更生”、“工人阶级伟大”之类的词句,以及一些公开的数据和流程名称。


    尽管姿态低、问题傻,但他们的眼睛并未闲着。


    只是目光的落点变了。


    王小小不再扫视角落的废料堆,而是仔细观察:物流流向、管理细节、人员状态……


    她在心里默默勾勒着一幅现代化大工厂的生态图谱,规模、效率、纪律、士气。这些,是比几块特种钢材更宏观、也更难伪装的实力。


    哈飞那一眼看到的是尖端,而三大厂让他感受到的是厚重。


    一种令人安心又心生敬畏的、属于大工业的厚重,这个是适合老百姓生活的基石


    每个厂参观时间控制在一小时左右。


    结束时,王小小都会再次向陪同人员郑重道谢,并表示收获很大,深受教育。


    绝口不提任何具体需求,不留任何联系方式,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阵。


    之后参观的厂,都是这样的操作。


    军装+态度好+孩子,是他们能进任何大厂参观的通行证。


    他们今天完美扮演了最守纪律、最好奇、也最无知的学员兵。


    没有带走一片废铁,没有索取一份图纸,甚至没有提出一个超出中学生认知水平的技术问题。


    王小小拍着脸,今天脸僵住了,笑太久了。


    贺瑾一直要想傻问题来提问,脑细胞不够用了,并每次听到回答,做出天真的惊叹!


    八嘎车发动,驶离工业区,汇入滨城傍晚的车流


    王小小忽然开口:“今天一直做着微笑、好奇、敬佩、惊叹的表情,脸都僵住了。扮猪吃老虎也是个技术活,十分消耗能量。去军人服务站。我觉得今天参观大厂比起跑50公里拉练,还要累!!”


    贺瑾揉了揉发僵的太阳穴,长长呼出一口气:“行。不过姐,下次上课,能不能选个不用一直傻提问的?我脑仁儿真疼。”


    王小小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却极快地上扬了一下:“那你设计个不用傻笑也能显得无知的剧本?”


    “……我还是继续脑壳疼着吧,早点回军人服务站,明天要赶早。”


    开到一半路,王小小一脚刹车,八嘎车在路边停了下来。


    傍晚的空气里,一股霸道的、混合着大酱、葱姜、炸辣椒和鱼鲜的浓香,像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攥住了两个人的胃。


    那是一家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小店,门口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国营第三食堂”的牌子已经斑驳,但门口桌子支着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诱人的热气。


    锅盖半掩,能看见里面翻滚着奶白色的浓汤,切成大块的鱼肉、老豆腐、宽粉条、白菜在里面沉沉浮浮,边上还贴着焦黄的玉米面饼子。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着掌勺师傅油光锃亮、神情专注的脸。


    “咕噜……”


    贺瑾和王小小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车斗里格外响亮。


    王小小看到贺瑾夸张的表情,他捂住了肚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锅,嘴巴留着哈喇子。


    王小小没说话,但她熄了火,拔下钥匙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也很饿,不仅仅是肚子饿,更是今天微笑了一整天后,急需美食充饥。


    一个系着白围裙、胳膊上戴着套袖的大婶正拿着长柄勺在锅里搅和,抬眼看见他们,嗓门洪亮:“小同志,吃饭?有粮票没?”


    “有。”王小小走上前,看了看墙上小黑板写的简单菜牌,就一个“铁锅炖鱼”,主食是玉米饼子。


    “两份铁锅炖鱼,外加一份皮冻,十个饼子。”


    大婶麻利地掀开旁边一个稍小的锅,里面是同样的炖鱼,显然是为零散客人预备的。


    她舀了满满两大海碗,鱼块堆得冒尖,汤汁浓稠,又夹了四个金灿灿、边缘焦脆的玉米饼子放在盘子里。


    “自己找地儿坐!饼子不够说,管够!”


    王小小付了钱票,和贺瑾端着重得压手的海碗,在角落一张空桌坐下。


    碗还没放稳,贺瑾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浸满汤汁的鱼肉,吹了两下就塞进嘴里。


    “嘶……烫!”


    他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哈着气快速咀嚼,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


    “唔……姐,好吃!鱼好嫩!这鱼真好吃!鱼肉炖得恰到好处,紧实又入味,没有丝毫土腥气,只有浓郁的酱香和鱼鲜。”


    贺瑾要拿饼吃,王小小就阻止:“吃鱼,这里吃鱼方便,我们二科没鱼吃。”


    王小小喝了一口汤,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带着粗粝而温暖的力量,瞬间驱散了傍晚的寒意和紧绷了一天的神经。


    她又掰了半块玉米饼子,那饼子外皮焦香酥脆,内里却柔软香甜,蘸着鱼汤吃,是难以言喻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