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9章三更鼓

作品:《暗局之谜

    楼明之是被一阵梆子声吵醒的。


    不是现代巡警的电子哨音,是老辈人守夜敲的那种木梆子——笃、笃笃,三下一顿,像把夜切成等分的刀。


    他睁开眼。


    屋里没开灯。


    窗帘没拉,月光从玻璃窗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青白。谢依兰不在隔壁床。被子掀开一角,余温还焐着枕头边沿。


    楼明之坐起身。


    他没有喊她的名字。


    他只是在床边静静坐了三秒。


    然后他听见了第二阵梆子声。


    笃、笃笃。


    从窗外来。


    从这条老街尽头来。


    从比月光更深的夜色里来。


    楼明之穿上鞋。


    他没有开灯,没有披外套,没有带任何武器。他只是在走过谢依兰空着的床铺时,把她忘在枕边的那枚青霜门铜钱攥进掌心。


    冰的。


    铜钱边缘磨得很薄,是二十年摩挲过的痕迹。


    他推开门。


    老街睡了。


    镇江十一月的后半夜,冷得能把呼出的白汽冻成碎冰。楼明之站在招待所门廊下,循着那阵时断时续的梆子声往前走。


    他没有问自己为什么去。


    就像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走进恩师办公室,看见那枚青铜令牌躺在卷宗堆最深处。


    他没有问自己为什么要拿起它。


    他只是拿起来了。


    梆子声在前面引路。


    笃、笃笃。


    笃、笃笃。


    像把这条三百米的老街一寸一寸量过去。


    楼明之走到街尾时,梆子声停了。


    他站在一座老宅门前。


    门楣上的匾额是新的,黑底金字,写着“许宅”二字。


    落款是许又开。


    楼明之看着那两个字。


    他想起今天傍晚在展厅,许又开站在那柄据说是青霜门遗物的断剑前,对着镜头说:“武侠是成年人的童话。”


    说这话时他笑着。


    眼镜片反着展厅的射灯光,把那双眼睛遮成两片白茫茫的反光板。


    楼明之当时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恩师那枚青铜令牌从口袋里摸出来,握了三秒,又放回去。


    此刻他站在许又开宅邸门前。


    深夜。


    无人应门。


    只有那阵引他来的梆子声,像把钥匙插进锁孔,等着他推开这扇门。


    他没有推。


    他转身。


    谢依兰站在他身后三步。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削成一把出鞘半寸的刀。


    “你怎么知道是这里?”她问。


    楼明之没有回答。


    他张开掌心。


    那枚青霜门铜钱在月下泛着暗沉的光。


    谢依兰低头看它。


    “这是我师叔的。”她说。


    声音很轻。


    “二十年了,我以为它早就丢了。”


    楼明之把铜钱放回她手心。


    “它引我来。”他说。


    谢依兰握紧铜钱。


    她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


    “我师叔最后一次写信给我,”她说,“是二十年前的今天。”


    她顿了顿。


    “信里只有八个字。”


    “青霜覆雪,三更叩门。”


    楼明之的瞳孔微微收紧。


    他低头看表。


    夜光指针指向十一点五十三分。


    还有七分钟。


    三更。


    他们没有等。


    他们只是并肩站在许宅门前。


    月光从头顶压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成薄薄的一层,铺在那三级被磨出凹槽的青石台阶上。


    七分钟。


    六分钟。


    五分钟。


    老街尽头没有传来梆子声。


    许宅大门紧闭。


    门缝里透不出一线光。


    楼明之把恩师那枚青铜令牌从内袋取出来。


    托在掌心。


    令牌很沉。


    比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拿起它时还沉。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恩师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他,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他的,最后一份卷宗压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边缘露出半个“青”字。


    他把卷宗抽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这枚令牌。


    没有留言。


    没有解释。


    没有遗言。


    只有一块冰凉的青铜,刻着他看不懂的纹路。


    二十年。


    他把这枚令牌从刑侦队带到派出所,从派出所带到看守所,从看守所带进这座他本以为再也不会踏足的镇江城。


    他以为它在等一个答案。


    此刻他站在许宅门前。


    月光从头顶压下来。


    他把令牌举起来。


    正对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


    四分钟。


    三分钟。


    门缝里忽然亮起一线光。


    不是电灯的光。


    是烛火。


    从门缝最窄、最深处亮起来,像一粒刚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火星。


    门开了。


    不是人开的。


    是那道光自己把门推开的。


    楼明之跨进门槛。


    谢依兰跟在他身后。


    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


    院内是另一重天地。


    没有电灯。


    没有现代化的一切。


    青砖地,黑瓦檐,四角种着四株石榴树,枝丫被修剪成同一个方向——齐齐指向正堂。


    正堂门楣上没有匾额。


    只有一盏白纸灯笼,悬在檐角。


    灯笼里燃着烛火。


    火苗很稳。


    像在这里燃了三百年。


    谢依兰看着那盏灯。


    她的脚步忽然顿住。


    “这盏灯……”她的声音发紧。


    楼明之回头看她。


    “怎么了?”


    谢依兰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那盏灯笼下,踮起脚,把灯笼罩子轻轻掀开一角。


    里面不是蜡烛。


    是一颗夜明珠。


    婴儿拳头大小,通体莹白,只在正中心有一道细长的血沁——


    像一把剑。


    刺穿了某人的心脏。


    谢依兰放下灯笼罩子。


    她的手在抖。


    “青霜门的夜明灯。”她说。


    “门主夫妇大婚那年,师祖亲手从南海采来的。”


    “门主死后,这盏灯也失踪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二十年。”


    “它在这里。”


    正堂的门开了。


    许又开站在门槛内。


    他穿着一身月白寝衣,外面披着同色薄氅,手里托着一盏和檐角一模一样的白纸灯笼。


    烛火映着他的脸。


    没有眼镜。


    没有儒雅谦和的笑。


    只有一张被光影切成两半的脸——一半亮如白昼,一半沉入深渊。


    “三更了。”他说。


    他看着谢依兰。


    “师侄女,二十年不见。”


    谢依兰的瞳孔倏然收紧。


    “你叫我什么?”


    许又开没有回答。


    他把那盏灯笼搁在门边几案上。


    转身。


    走进正堂。


    楼明之和谢依兰跟着他走进去。


    正堂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进深七架,面阔五间,梁柱是整根的红木,榫卯咬合处没有一点缝隙。正中悬着一幅画像——不是古人,是现代工笔,画中人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面容清瘦,下颌蓄着三缕长髯。


    画像下摆着一张供案。


    案上供着一柄剑。


    剑鞘是黑檀木的,包浆厚重,鞘口镶着错银云纹。


    剑柄缠着藏青色丝绦——已经褪成灰白。


    许又开在那柄剑前三尺站定。


    他没有看楼明之。


    也没有看谢依兰。


    他只是仰着头,望着画像上那三缕长髯,像望着一座走了二十年才走到的远山。


    “二十年前,”他开口,“我在这间屋子里见过他。”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那年深冬,镇江落了二十年不遇的大雪,有人踩着齐踝的积雪,叩开这座宅院的门。


    “他托我一件事。”


    许又开顿了顿。


    “我答应了。”


    他转过身。


    看着谢依兰。


    “你师叔,”他说,“没有失踪。”


    “他死了。”


    谢依兰站在原地。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楼明之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


    指甲掐进掌心。


    掐出血痕。


    “怎么死的?”她问。


    许又开没有回答。


    他从供案上取下那柄剑。


    拔剑出鞘。


    剑身是暗哑的灰白色,没有开刃。


    剑尖有一道豁口。


    豁口边缘凝着深褐色的渍迹——


    不是锈。


    是血。


    二十年前的血。


    “青霜剑谱,”许又开说,“不在我这里。”


    他把剑插回剑鞘。


    放回供案。


    正对着画像。


    “你师叔临死前,”他说,“把这柄剑交给我。”


    “他说:许先生,青霜门的真相,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


    “他说:那个人来的时候,请你把这柄剑还给他。”


    他顿了顿。


    “他还说——”


    许又开看着谢依兰。


    “她叫谢依兰。”


    “是我给她取的名字。”


    谢依兰的肩胛骨轻轻震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把那枚青霜门铜钱从掌心摊开。


    托在灯下。


    铜钱边缘磨得很薄。


    二十年摩挲过的痕迹。


    她以为那是师叔留给她最后的信物。


    她不知道师叔给她取过名字。


    更不知道师叔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在念她的名字。


    “他葬在哪?”谢依兰问。


    许又开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枚铜钱。


    很久。


    “你师叔生前说过,”他说,“青霜门的人,死后不立碑。”


    他顿了顿。


    “骨灰洒进长江。”


    “他洒的那天,镇江下了二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雨。”


    “我在江边站了一夜。”


    他没有说那天他为什么要去。


    也没有说他站了一夜想了什么。


    他只是走到正堂西侧那排博古架前,从最高一格取下一只锦盒。


    锦盒是藏青色的。


    锁扣上积着薄灰。


    二十年没有打开过。


    许又开把锦盒放在供案上。


    推给谢依兰。


    “这是他留给你的。”


    谢依兰打开锦盒。


    里面只有一卷发黄的纸。


    纸是手抄本。


    封面没有字。


    她翻开第一页。


    是毛笔小楷。


    笔迹很轻。


    像写字的人握笔已经没有力气。


    “依兰:


    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不要难过。


    青霜门覆灭那天,我就该和门主一起走。


    多活的这二十年,是偷来的。


    偷来的日子要还。


    但有些话,偷不来。


    也带不走。


    青霜剑谱不在我这里。


    门主死前把它毁了。


    他说这门剑法太凶,不该留在这世上。


    我不信。


    我找了二十年。


    后来我信了。


    不是信这门剑法凶。


    是信门主说的另一句话。


    他说:青霜门的剑,从来不是用来杀人的。


    是用来守的。


    守什么?


    守你想守的人。


    守你走不出的那座城。


    守你咽不下最后一口气时,还在念的那个名字。


    我守过。


    没守住。


    但你没让我白守。


    依兰。


    你生下来那天,江南落了第一场雪。


    门主夫人把你抱在怀里,说这孩子眼睛真亮,像夜里的长庚星。


    我给你取名依兰。


    青霜门后山有一株野玉兰,门主夫人每年春天都去看它开花。


    那年她也去看了。


    回来路上遇见那些人。


    她没有跑。


    她只是把怀里的剑谱交给我,说:带它走,别回头。


    我带走了。


    回头了一辈子。


    别学我。


    依兰。


    往前走。


    别回头。”


    谢依兰把那页纸读完。


    她把信纸折起来。


    折成很小的一方。


    贴着心口放进去。


    和那枚铜钱放在一起。


    二十年。


    她以为师叔失踪了。


    她以为他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活着。


    她以为总有一天,她会找到他,问他为什么不回来。


    原来他回来了。


    回了这座宅子。


    把这柄剑、这封信、这颗磨了二十年边角的铜钱,托付给一个他认识不到三天的人。


    然后他独自走到江边。


    走进那场二十年不遇的大雨。


    再也没有回来。


    谢依兰没有哭。


    她只是抬起头。


    看着许又开。


    “二十年前,”她说,“你答应他什么?”


    许又开沉默了很久。


    久到檐角那盏白纸灯笼里的夜明珠暗了三分。


    久到正堂画像上那三缕长髯在烛影里晃动,像故人隔着二十年终于等到了答案。


    “他让我等他。”许又开说。


    “等一个会来找他的人。”


    他看着谢依兰。


    “他说:许先生,你见过那么多江湖人,应该知道——有些人嘴上说放下,心里一辈子放不下。”


    “他说:那孩子就是这种人。”


    “他说:她会来的。”


    他顿了顿。


    “我等了二十年。”


    谢依兰看着他。


    “你等了二十年,”她说,“就是为了把这封信交给我?”


    许又开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那柄剑前。


    把它从供案上取下来。


    双手托着。


    递向谢依兰。


    “你师叔说,”他说,“这把剑是青霜门最后的遗物。”


    “门主夫人死前握着它。”


    “门主死前望着它。”


    “他死前抱着它。”


    他顿了顿。


    “二十年了。”


    “该回家了。”


    谢依兰接过剑。


    剑鞘是冷的。


    黑檀木的纹理在烛光下显出细密的波浪纹,像二十年前长江汛期涨潮时,有人站在江边,把这柄剑浸进水里,洗干净剑尖那道豁口上的血渍。


    她拔剑出鞘。


    剑身暗哑。


    剑尖豁口。


    二十年没有开刃。


    她把剑收回剑鞘。


    抱在怀里。


    像那年师叔最后一次抱她。


    她才三岁。


    不记事。


    只记得那天下着雨,师叔把她交到外婆手里,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


    他说:依兰乖,师叔出门几天就回来。


    她信了。


    等了二十年。


    原来他回来过。


    只是她不知道。


    楼明之站在正堂门口。


    他没有看谢依兰,也没有看许又开。


    他看着檐角那盏白纸灯笼。


    夜明珠的血沁在烛影里流动,像一道始终愈合不了的伤口。


    “二十年前,”他开口,“青霜门覆灭那天,你在哪里?”


    许又开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画像上那三缕长髯。


    “我在镇江。”他说。


    “在这间屋子里。”


    他顿了顿。


    “等人来敲门。”


    楼明之看着他。


    “等谁?”


    许又开转过身。


    烛火映着他的脸。


    没有眼镜。


    没有儒雅谦和的笑。


    只有一张被二十年光阴磨平了所有棱角、却始终磨不平眼底那道暗影的脸。


    “等你。”他说。


    楼明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师父死前最后见的一个人,是我。”


    许又开的声音很平。


    “1989年3月11日,晚上九点。他来敲我的门,把这枚令牌交给我。”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


    托在掌心。


    那是一枚青铜令牌。


    和楼明之怀里那枚一模一样。


    纹路相对。


    阴阳相合。


    “他说:许先生,如果我出了事,会有人来找这枚令牌。”


    “他说:那个人来的时候,请你告诉他——”


    许又开顿了顿。


    “青霜门覆灭那天,我不在镇江。”


    “我在追查另一条线索。”


    “那条线索的尽头,是二十年后。”


    他看着楼明之。


    “是你。”


    正堂里静了很久。


    檐角的夜明珠又暗了几分。


    画像上的三缕长髯在烛影里微微晃动。


    楼明之把那枚令牌从内袋取出来。


    两枚令牌并排托在掌心。


    纹路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


    像二十年前就该重逢的两半。


    “他查到什么?”楼明之问。


    许又开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两枚合二为一的令牌。


    很久。


    “1989年3月11日晚上,”他说,“你师父离开这间屋子之后,去了青霜门旧址。”


    他顿了顿。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旧址东厢房发现他的尸体。”


    “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


    “死因是心脏骤停。”


    他抬起眼。


    看着楼明之。


    “法医鉴定结论是过度劳累导致心肌梗死。”


    “没有人立案。”


    “没有人追查。”


    “没有人问——一个五十二岁、从无心脏病史的中年男人,为什么会在深夜独自前往二十年无人踏足的凶案现场。”


    楼明之没有说话。


    他的指节抵着令牌边缘。


    二十年。


    他翻过恩师留下每一本案卷。


    他走访过恩师生前每一个同事。


    他听过无数种说法——


    积劳成疾。


    旧病复发。


    天意难违。


    唯独没有人告诉他:


    恩师死的那夜,见过许又开。


    去过青霜门。


    握着他从未见过的另一枚令牌。


    “你没有查。”楼明之说。


    不是问句。


    许又开没有否认。


    “我答应过他,”他说,“等那个会来找令牌的人。”


    “不是替他追凶。”


    “是把令牌还给他。”


    他顿了顿。


    “还给你。”


    楼明之把那两枚令牌收进掌心。


    握紧。


    冰凉的青铜棱角硌进他虎口那道旧疤里。


    那是1989年3月12日早上六点,他在恩师办公室找到第一枚令牌时,被卷宗夹划开的伤口。


    二十年。


    那道疤已经淡成一道极浅的白印。


    像这枚令牌上被无数人摩挲过的纹路。


    他把两枚令牌收进内袋。


    和恩师那页发黄的档案放在一起。


    “青霜门旧址,”他说,“怎么走?”


    许又开看着他。


    “三更鼓响,”他说,“门会自己开。”


    檐角的夜明珠暗到极致时,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方才那种烛火般的暖黄。


    是冷白。


    像月。


    像雪。


    像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夜,门主夫人死前最后看见的天光。


    楼明之推开门。


    门外不是他来时那条老街。


    是一条他从未走过的青石巷。


    巷子很深。


    两侧院墙斑驳,墙头枯草丛生。


    月光从头顶漏下来,把青石板照成一道流银的河。


    巷子尽头立着一座门楼。


    门楣上的匾额斑驳脱落,只剩半边。


    半个“青”字。


    半个“霜”字。


    楼明之向那座门楼走去。


    谢依兰跟在他身后。


    怀里抱着那柄青霜门最后的剑。


    许又开站在正堂门槛内。


    他没有跟来。


    他只是望着檐角那盏白纸灯笼。


    夜明珠的血沁在冷白的流光里浮沉。


    像二十年前,有人踩着齐踝的积雪,叩开这座宅院的门。


    他说:许先生,请替我保管这枚令牌。


    他说:会有人来找它的。


    他说:那个人来的时候,请你告诉他——


    青霜门覆灭那天。


    我不在镇江。


    我在追查另一条线索。


    那条线索的尽头。


    是你。


    许又开垂下眼。


    他把那盏灯笼从檐角取下来。


    托在掌心。


    二十年。


    他终于把这两枚令牌还给了该还的人。


    他终于把那封信交到了该收的人手里。


    他终于——


    可以睡一觉了。


    他吹灭夜明珠。


    正堂陷入黑暗。


    巷子尽头。


    楼明之站在那座半毁的门楼下。


    他抬起手。


    叩响了门环。


    笃。


    笃笃。


    三更鼓。


    门开了。


    (第006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