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玉燕认祖
作品:《眉间江山》 穿过那道月洞门,外头的喧闹人声仿佛骤然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眼前是一处清幽的小院。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梅,这时节虽无花,枝叶却苍劲。
瑚锡哈理夫人在院门前停下,转身对跟随的丫鬟们摆了摆手:“都在外头候着。”
丫鬟们垂首退至门廊阴影处。夫人独自引着望舒格格向院内走去,她的脚步放得极轻,脊背微微前倾,方才在花厅里那副主母的雍容气度此刻收敛得干干净净,倒像是个恭敬在前引路的仆妇。望舒格格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望舒格格的贴身丫鬟则沉默地跟在最后,三人行走间,只闻衣袂拂过的声响。
院中正房的门紧闭着。行至门前,瑚锡哈理夫人停下,恭谨抬手在门扉上极轻地叩了三下。
“进来。”屋内传来一个苍老却沉缓的声音。
夫人这才轻轻推开门。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身让开,向着望舒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待望舒迈步踏入,她便悄然退至门外,并未随入,反手将门扉虚掩上,自己则垂首静立在门侧,如同最忠心的守门人。
望舒格格的贴身丫鬟亦停步在廊下,与夫人隔了几步距离,也是垂首静立,但眼神总忍不住偷偷地激动看向夫人。
书房内窗子只开了一扇,阳光斜斜射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书案后端坐着瑚锡哈理·承岳,他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目光平静地落在走进来的少女身上。
望舒格格行至书案前三尺处,停下脚步,敛衽,深深福下身去,行的竟是见至亲长辈的大礼。再抬头时,她面上那种在众人面前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已全然收起,眼底涌上真切孺慕与激动,声音也微微发颤:“孙女玉燕见过祖父。祖父安好。”
承岳放下书卷,仔细地端详着她,苍老的面容上缓缓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玉燕。自从你回京,咱祖孙俩还未得闲好好见上一面。你长大了。”
望舒格格,或许此刻更应称她为阮玉燕,眼眶蓦地红了,水光盈盈,她强忍着,声音却已哽咽:“前几日钮祜禄宴上收到祖父传信,知晓您想见我……孙女心中,不知有多欢喜。”
承岳微微颔首,指了指书案旁的绣墩:“坐下说话。”
玉燕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与在钮祜禄府中那娇憨灵动的“望舒格格”判若两人。她迅速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神色已恢复了冷静。
“跟祖父说说,京中情形如何?”
玉燕略一沉吟,低声回禀:“‘燕归教’在京中的布置,自上次妙燕居士那‘圣侍’身份被皇上察觉后,孙女已遵祖父先前吩咐,将核心人手逐步转移出京,散入各地。现下大多已成功改换身份,渗入各地方官员和各路皇商的府邸,其中三成已借由各种渠道,接触到当地驻军。”她顿了顿,“孙女一直谨记祖父教诲,行事愈发低调,绝不再轻易冒头。”
承岳听着,手指在轻轻敲击,待玉燕说完,他眼中流露出赞许:“你能如此审时度势,步步为营,祖父很欣慰。”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些许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中秋宴后,你便要入宫待选了。我的玉燕,是真的长大了。”
玉燕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随即又垂下:“钮祜禄夫人前日与孙女说,钮祜禄族中几位叔伯长辈议过,觉得如今的六阿哥,颇似当年先帝宠爱果郡王的光景。而如今在前朝频频露面办差的,是四阿哥。他们听闻……皇上早朝时时常显露出疲惫之态,恐怕龙体难以支撑到六阿哥成年。故而,他们希望孙女儿能设法,让四阿哥选中。”
承岳闻言,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瞬间消失,神色冷了下来,缓缓摇头:“不可。”
玉燕一怔。
“你嫁给他,”承岳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怕是要守寡的。”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我已安排了人手,在军中……对他动手。”
玉燕脸色骤然一变,袖中的手猛地收紧:“祖父!可是……三阿哥早已娶了福晋,五阿哥又那般情形,其余的阿哥都还太小。若四阿哥也出事,那……”
“那便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了。”承岳打断她,语气恢复了那种沉缓,“我猜,皇上此番大选,很可能是不会将你指给四阿哥的。这倒正合我意。”
玉燕眉头微蹙,迅速分析道:“可果郡王?他先前口碑尚可,但近来接连被污,名声已损。即便……即便皇上的子嗣真有个万一,上头还有敦亲王、恂郡王搁着,怎么也轮不到他。至于慎贝勒……”她轻轻摇头,“出身实在太低,纵使近来办差得力,在宗亲与朝臣眼中,终究难堪大任。”
承岳看着她冷静分析的模样,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我还以为,你会说,因着那个甄嬛,而不愿选果郡王。”
玉燕明显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祖父说笑了。不过就是多了个‘奸生子’罢了。能影响什么?处理掉一个甄嬛,总还会有别人。她终归……也算有咱们摆夷族的血统。孙女并不在意这个。”
“你倒是看得通透。”承岳的笑意深了些,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嘲弄,“允礼与那位舒太妃,还真以为自己所做之事可以瞒天过海了。在宫里待得久了,怕是忘了,摆夷族的‘圣女’,究竟意味着什么,也太低估了我了。”
玉燕对此似乎并不愿多谈,只淡淡道:“无碍。终归……也算是个后手。”
承岳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问道:“宫里大公主的事,听说了吗?”
玉燕点头,神色凝重了些:“钮祜禄夫人提起过,说是中毒暴亡。我们在宫中的几条眼线因此被拔除了,一时难以判断究竟是皇后,还是昭贵妃那边动的手。”
“是我做的。”承岳平静地说。
玉燕倏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祖父?这是为何?大公主一个深宫女子,并无威胁,也不妨碍咱们……”
“她的生母,欣嫔。”承岳的声音透出一股森然寒意,“当年朝瑰公主和亲准噶尔,后续诸多事宜,若非这欣嫔在皇上面前哭闹不休,将事情捅得人尽皆知,皇上又怎会察觉异样,下决心整顿包衣奴才?那一次,我们在宫中经营多年的人手,损失大半。”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我也要让她亲自尝尝,痛失骨肉是什么滋味。”
他目光转向窗外那株老梅,眼神幽深:“更何况,皇上杀了我儿子,你的父亲。我要让他也体会体会,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感受。”他收回视线,落在玉燕脸上,那目光平静得可怕,“这,只是开始。我要让他一个接一个地看着自己的子嗣,在他面前死去。”
玉燕被这目光刺得微微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低垂下头,久久没有接话。书房里一时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的风过叶响。
良久,她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祖父的意思是,皇上所有的儿子,都......哪怕……像身上也流着咱们族人的血的甄嬛之孩子?”
“不能。”承岳的回答斩钉截铁。
玉燕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既如此,难道孙女真要去选慎贝勒?”
“不。”承岳摇头,“慎贝勒近日已被皇上盯上了。你手下与他或他身边人有接触的线,务必尽快收回,清理干净。”
“为何会被盯上?皇上不是正要重用他督查驻军吗?”玉燕疑惑。
承岳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因为,我让皇上以为,先帝留下的那支‘潜蛟卫’,如今握在慎贝勒手中。”他看着玉燕骤然明悟的眼神,缓缓道,“我要让咱们的皇上,亲手背上‘弑弟’的千古骂名。”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最终的安排:“你的目标,不是那些已成年的阿哥或贝勒。我要你设法让皇上将你指给弘明或弘壤两位贝子。你年纪大他们几岁也无妨,我已打点好了钦天监的人。至于太后那边……”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玉燕一眼,“她自会出手。”
玉燕静静地听着,阳光从窗棂移过,将她半边脸庞照亮,那支白玉燕子簪在她发间泛着温润的光。她缓缓站起身,对着承岳再次深深一福:“孙女,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