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

作品:《眉间江山

    母子两人正还想着如何安慰此刻明显失神的流朱时,急促的呼喊声伴着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宅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夫人!少爷!”


    温家老仆几乎是跌跌撞撞过来的,他平日里最重规矩,此刻却连行礼都忘了,一张脸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手里紧紧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


    “怎么了这是?”温夫人看向老仆,眉头蹙起,“出什么事了?这般慌张。”


    老仆喘着粗气,双手颤巍巍地将信递过来,声音发颤:“夫、夫人……老爷……老爷来的急信!老爷……老爷他……”


    温实初一个箭步上前,接过那封信。上面潦草地写着“夫人亲启”,左下角有个暗红色的印记,那是温家族规严令非紧急情况绝不会动用。


    温夫人也快步走过来,母子二人就着烛光,急急拆开信封。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墨迹在几处洇开,像是写信人手抖得厉害。温实初的手指捏着信纸边缘,越看脸色越白,到后来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温夫人身子晃了晃。温实初连忙扶住母亲,自己的手却也在抖。


    “娘……”


    “去书房。”温夫人猛地抓住儿子的手臂,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就去。”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那封皱巴巴的信被她紧紧攥在手心。温实初连忙跟上,母子二人甚至顾不上跟流朱交代一句,便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朝书房疾步而去。


    “砰”的一声,书房门被推开。


    温夫人反手将门关上,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她走到书案前,就着案上那盏还未点燃的油灯,颤抖着手划亮火折子。


    “嗤”的一声,火苗窜起,照亮了她毫无血色的脸。她将那封信平铺在案上,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终于,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对面的儿子。


    “实初,”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你父亲……你父亲如今身受重伤,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温实初的眼眶也红了。他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娘,爹会没事的。我这就收拾东西,跟太医院告假,连夜赶去。”


    “你去有什么用!”温夫人忽然提高声音,眼泪却流得更凶,“信上说了,伤在肺腑,失血过多,当地最好的大夫都说……都说听天由命!”


    她反手紧紧抓住儿子的手:“实初,你听着。你父亲若这次真的……真的挺不过去,温家往后就指望你了。你是温家这一辈里医术天赋最高的,你祖父在世时就说过,你的天分比你父亲还高。温家的医脉、温家的名声、温家上下几十口人……往后,都要靠你撑着了。”


    温实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许久,温夫人用袖子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看着儿子,眼神复杂,声音却异常平静:“实初,有些话,娘憋在心里很久了。若不是你父亲出了这样的事,又或是甄家没有败落、他家丫头不曾沦为罪臣之女……这些话,我本打算永远烂在心底。今日既然说到这份上,索性就都说了吧。”


    她顿了顿,缓缓道:“我知道,你从小……便中意甄家那丫头。”


    温实初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母亲慎言!她如今是皇上的莞嫔,不是……不是我……”


    “不是你什么?”温夫人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厉,“不是你该肖想的?这话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你自己吗?”


    温实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温夫人摇摇头,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沉重:“实初,你听娘说完。她父亲当年是救过你父亲一命,这份恩情,我们温家记了这么多年。这些年,你父亲像府医一样为甄府上下看病问诊,随叫随到,风雨无阻,从未收取她们家一文钱。你呢?你为那位莞嫔娘娘做了多少事?别以为娘不知道。她当年在宫里几次三番生病,还有时疫那回,是你日夜守着, 那一夜之间生出的白发……如今这半头乌青,是费了多少时日,一点一点才将养回来的?她出宫修行,是你暗中打点甘露寺上下,俸禄都几乎用在她一人身上,娘也未曾多言半句;如今她怀了身孕,脉象也是你帮忙遮掩的……”


    温实初脸色更白:“娘!这话不能乱说!”


    “乱说?”温夫人苦笑一声, “你以为娘老糊涂了,看不出来?”


    温实初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还有,”温夫人将帕子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你上次从甘露寺回来,大病一场,高烧多日,梦里一直喊着‘嬛儿、嬛儿’。你不说,娘也能猜到些。定是与那位莞嫔娘娘有关,伤透了你的心吧?”


    温实初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


    “如今你把流朱姑娘接回家中,伤成那样。”温夫人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沉,“娘的医术不如你们父子,可也比寻常大夫强得多。那些刀伤,这断不是一般盗匪所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


    “这几日娘帮忙照顾流朱,夜里她梦魇时,断断续续说了不少胡话。什么‘小姐别怕’、‘王爷会帮您的’、‘孩子不能有事’……娘把这些话拼起来,再想想那位莞嫔娘娘回宫的时机,她肚子里的身孕……”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温实初:


    “实初,你告诉娘,莞嫔这胎,是不是与果郡王有关?”


    温实初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母亲!这话万万不可!”


    “不可说?可娘已经猜到了!”温夫人走回书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实初,温家的那只玉壶,你从小就知道它们的意思,‘一片冰心在玉壶’,可它说的不只是男女之间的情意,更是温家先祖制壶时刻下的警训:医者仁心,当如冰玉,悬壶济世,清白传家!”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可你看看你现在!你看看温家现在!那位莞嫔娘娘,还有流朱姑娘,她们是好姑娘不错。但对我们温家而言是什么?是大麻烦!是可能将整个温家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麻烦!”


    温实初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听见母亲继续道:


    “你说你只帮这一次,以后再也不参与了。好,娘暂且信你。可流朱呢?那姑娘满身伤疤,以后婚嫁定会受影响。她可是莞嫔从娘家带进宫的贴身大宫女,为莞嫔挡过刀,拼过命。若有一日,莞嫔娘娘跟你开口,说她身边最忠心的丫鬟因她毁了清白名声或身上留疤不好嫁娶,而除了你她再无人可求了,只求你娶了她或纳了她,给她一个归宿。”


    温夫人盯着儿子的眼睛:“实初,你就告诉娘,你会不会答应?”


    温实初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闪烁,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想说“不会”,可脑海中却浮现出甄嬛悲痛欲绝的面容以及流朱苍白的小脸,想起她虚弱地说“小姐安全就好”。


    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温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长长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失望:“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心软。为娘并非就嫌弃流朱的出身,我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可实初你想过没有?按你对流朱那丫头的了解,她忠心得几乎将莞嫔视若神明。莞嫔这胎是有问题的啊,若流朱真成了温家妇,温家往后还能摆脱那位莞嫔娘娘吗?你,你的徒弟,甚至整个温家就会变成她在后宫厮杀时最顺手的一把刀!”


    她走到温实初面前看着他:“这样,你对得起温家先祖吗?对得起这对玉壶吗?温家的医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参与后宫阴私、混淆皇嗣血脉的!你醒醒吧,实初,入了那后宫,就没有人手里是干净的,也没有人是单纯的,因为单纯的、没手段的都早归西了。你若再这般不清醒,温家的清誉,就要毁在你手里了!”


    温实初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他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温夫人看着儿子痛苦的模样,心中不忍,却知道有些话必须说完。


    “还有,”她声音低了些,却更显凝重,“如今我们知道果郡王用假死药欺骗莞嫔,以及莞嫔混淆皇嗣入宫的安排,难保他是不是存了别的心思。万一……万一日后事发,你觉得那位果郡王,会保你,还是灭你的口?”


    温实初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对!我要去告诉嬛儿!告诉她果郡王骗她!”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往外冲。


    “站住!”


    温夫人厉声喝道,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得出奇:“温实初!你为了她,真的要将温家全族都置之不理吗?!”


    温实初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停住了脚步。


    温夫人松开手,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莞嫔对果郡王是什么感情,想必你比谁都清楚。不然你也不会大病那一场。若果郡王真存了别的心思,你此刻冒险上甘露寺去告知莞嫔。若她不信,当场大闹,惊动侍卫,你这是偷情还是合谋混淆皇嗣?到时你又如何自证清白?挥刀自宫吗?!若她不闹,反而去跟果郡王对峙,你的命,我们温家全族的命,还要不要?!”


    她指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他是王爷!是皇上的亲弟弟!他想让温家消失,一场‘意外’就够了!火灾、盗匪、瘟疫……随便什么理由,就能让我们全族赴死!”


    温实初的脸色惨白如纸。


    “退一万步说,”温夫人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眼中满是疲惫,“就算她信了,求你相助,你该怎么办?继续帮她遮掩?继续把温家往火坑里推?实初啊实初,你想想温家祠堂里那些牌位,想想你祖父、你曾祖父行医济世的名声,想想族里那些还在学医的孩子……”


    她的声音哽咽了:“为了她一人,真的值得吗?就当娘求你了……想想温家族人,行吗?”


    说完最后这句,温夫人再也撑不住,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温实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晃晃悠悠。他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流淌,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