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蒂没多余动作，直接把糖递到格林面前，小眉头轻轻皱着，歪着头朝人鱼女孩那边示意了一下。


    格林伸手接过，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就要往自己嘴里送。


    “咚——”


    爱剑【丘比】的剑柄不轻不重地敲在他后脑勺上。


    格林动作猛地顿住，一脸茫然回头。


    贝蒂抱着爱剑，无语的瞪着他，声音又轻又凶：“你是笨蛋吗？”


    爱蜜莉雅在旁边捂住嘴，肩膀轻轻抖着，差点笑出声。


    格林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尴尬地轻咳一声，攥紧糖果，乖乖转向水池里的人鱼。


    “来，你吃。”


    “给我的吗？”人鱼女孩怔怔地望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


    “不然呢？你先简单补充点糖分吧，我感觉你都有点死了。”


    格林指尖微微用力，剥开那层带着淡淡果香的彩色糖纸，将圆润的糖果凑到人鱼少女干裂的唇边。


    少女还在发抖，却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


    糖果触碰到舌尖的那一刻，少女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海水的腥咸，不是伤口的苦涩，更不是啃噬自己皮肉时那股令人生理不适刺痛。


    是甜的。


    她都快忘了糖果的味道了。


    下一秒，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呜……呜……”


    压抑了不知多久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


    她哭得浑身抽搐，铁链被剧烈地扯动，叮铃铃地撞在岩石上，牵动了贯穿身体的旧伤，可她连疼都顾不上了。


    “为什么……要对我这样残忍……”


    “明明我都习惯了血肉的生涩……”


    她抬起布满伤痕的脸，空洞地望着洞顶的黑暗，像是对着早已不存在的神明，发出破碎到极点的质问。


    “神明大人……你在哪里……”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收走这片世界的生命……”


    “为什么要抛弃我们……”


    绝望如同潮水，将她整个人淹没。


    人鱼一族的藏书上有写道：


    就算世界枯萎，其残骸上遗留的生命能量也足以支撑近百年。


    生命的淘汰不该像现在这样残酷。


    土地失去了肥力，植物带动着动物死亡。


    在极短的时间，这一角残骸就崩溃了。


    人鱼们吃光了海里的其他种族，最后自相残杀。


    这个小女孩也许就是世界上最后一只人鱼了。


    爱蜜莉雅看得心口发紧，再也忍不住，轻轻上前一步，蹲到水池边。


    她放缓了声音，安慰道：


    “已经没事了，我们会带你出去的。”


    “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小妹妹？”


    人鱼女孩蜷缩在冰冷的池水里，被爱蜜莉雅温柔的语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叫爱丽儿，大姐姐……”


    “好的爱丽儿，你再坚持一下，我先给你修复一下伤口。”


    说罢，爱蜜莉雅抬起双手，构建起简单的治愈术式。


    温暖的光芒缓缓包裹住爱丽儿残破的身躯。


    可当魔法触碰到她的鱼尾时，爱蜜莉雅的动作猛地一顿。


    “这是……”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在人鱼女孩被啃噬过的皮肉之下，藏着一层又一层重叠到可怕的治愈痕迹。


    旧伤被强行愈合，再被撕裂，再愈合，再撕裂……


    反反复复，如同在同一个地方，被凌迟了无数次。


    不是自然愈合。


    是被人用魔法，强行修补好的。


    “爱丽儿……你的尾部是不是曾经接受过很多次治疗？”


    爱丽儿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沾满泪水，眼神中露出一抹恐惧之色。


    “是海巫婆奶奶给我治好的。”


    “每次……我把自己吃到快要死的时候，她就会治好我。”


    “这样……我就继续活下去。”


    格林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问道：“她治好你不需要代价吗？”


    爱丽儿轻轻点了点头，害怕是朝角落缩了一下。


    “要抵押的。”


    “每治好一次，就要把身上的一部分交给她。”


    她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最开始，是声音，海巫婆奶奶说需要我唱歌来给她消磨时间。”


    接着，她又抚过自己纤细却无力的手臂，鱼尾上僵硬无力的鳍。


    “然后是四肢和内脏。”


    她顿了顿，低下头，拢过火红色的长发遮住了微微隆起的胸脯。


    “连这里也全都抵押给她了。”


    “现在的我，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部都是海巫婆的所有物。”


    “我只是她养在池子里的一台活体留声机而已，或许到最后，她也会吃了我的吧……”


    “但那也是我罪有应得了。”


    洞穴里一片死寂。


    连空气都像是凝固成了冰。


    爱蜜莉雅的治愈魔法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再也继续不下去。


    她忽然明白，需要治愈的根本不是伤口。


    而是被一遍又一遍蓄意凌虐的灵魂。


    爱蜜莉雅捂住嘴，难以置信地往后退却。


    直到没注意身后的情况，撞到了格林才停了下来。


    她像是找到了唯一可以依靠的港湾，猛地转过身，双臂一环，径直扑进格林怀里。


    “格林……”


    “她太可怜了，咱们救救她吧。”


    格林稳稳接住了爱蜜莉雅，掌心轻拍着少女的背部进行安抚。


    “我知道，想必这也是那个老太婆的遗愿。”


    他低声应下，转头看向贝蒂，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爱剑上。


    “贝蒂，拜托你了。”


    “斩断那根铁链。”


    她轻轻“嗯”了一声，将爱剑【丘比】横在身前。


    “人鱼族的小丫头，往后退一点。”


    少女轻声指挥道，抬手拔出了宝剑。


    随即小步上前对准贯穿爱丽儿身体，将她钉在岩石上的铁链，狠狠一挥。


    “叮！”


    清脆的震鸣响彻洞穴。


    束缚爱丽儿多年的枷锁，就此粉碎。


    贝蒂收回爱剑，轻轻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渗出的一点细汗，小喘了口气。


    “这把破剑跟个无底洞一样，贝蒂的魔力都快用完了。”


    她抬头看向格林，语气恢复了平时那副有点傲娇的样子。


    “贝蒂现在要回魔晶石里休息一下。”


    “你可不准趁贝蒂不在的时候乱来，如果遇到危险，一定要立刻通知贝蒂，记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