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黄巾校尉,远远看到河滩上的景象,顿时大喜过望。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黄色的头巾与官军的服饰搅杀在一起,听着那熟悉的口号,便下意识地认为,是己方的另一支队伍,与敌人在此处狭路相逢。


    “天助我也!”他抽出钢刀,向前一指,兴奋地咆哮,“弟兄们!自己人已经缠住他们了!冲过去,把那些官军的脑袋都拧下来当夜壶!”


    又一支三千人的队伍,毫无防备地冲进了济水。


    他们满心欢喜,以为是去捡功劳。


    可迎接他们的,是与前一批同伴,完全相同的命运。


    当他们涉水过半,才惊恐地发现,岸上那群“自己人”,忽然调转了刀口,与那些“官军”一起,露出了森然的笑容。


    箭雨,再次落下。


    埋伏在两侧的士兵,再次冲出。


    河水,彻底变成了红色。


    战斗结束。


    黄巾渠帅眭固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铜制的酒爵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六千人!整整六千人!”他的声音嘶哑,“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就这么没了?你们谁能告诉我,那支官军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吗!”


    帐下诸将垂首,无人敢言。


    斥候带回的消息支离破碎,只说河滩上尸横遍野,血水染红了济水。


    那支官军如同鬼魅,来无影去无踪。


    进攻济南,屡攻不下,背后又钻出这么一支鬼魅般的队伍,来无影去无踪,专挑他的巡逻队下手,打完就跑,滑得像泥鳅。


    分兵去剿,怕济南城里那只老狐狸荀绲趁机杀出。全力攻城,背后那根针又扎得他坐立不安。


    “传我将令!分兵两万!由我亲自率领!从西岸追击!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给我挖出来!”


    “渠帅,那济南城……”有偏将迟疑开口。


    “先不管那座破城!”渠帅暴喝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不除了这根钉子,我寝食难安!”


    这道命令,彻底改变了济南城外的攻守态势。


    连绵的黄巾大营开始出现大规模的调动,围三缺一的攻城阵势,肉眼可见地松动了。


    黄巾军主力转向的消息,很快便通过斥候传到了荀衍的队伍中。


    “他们追上来了!”夏侯惇显得有些焦躁,他策马来到郭嘉与荀衍的身旁,粗大的嗓门里满是疑惑,“郭先生,荀公子,我们现在怎么办?再退,就离济南越来越远了!”


    荀衍看着夏侯惇,“夏侯将军,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夏侯惇一愣,不假思索地回答:“驰援济南!”


    “不错。”荀衍点了点头,“我们来,是为解围,不是为攻城。如今眭固率主力追击我们,济南之围,不就解了吗?”


    夏侯惇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他只知道,他们离济南城越来越远了。


    主公的任务,是让他和荀绲搭上关系,最好能拐个荀氏子弟回去。


    现在倒好,连济南城的墙头都摸不到了。


    这可如何是好!


    郭嘉与荀衍并未察觉他的小心思。大军开始沿着预定的路线,不紧不慢地向西撤退,始终与后方的追兵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系统,标记黄巾军先锋位置。”荀衍在心中默念。


    【指令确认。黄巾军动态已更新。本次推演消耗体力值5%。】


    脑海中的沙盘再次亮起,无数条红色的箭头清晰地标注出敌军的行进轨迹。


    荀衍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这种持续性的、高精度的战场扫描,对体力值的消耗远超之前的定点扫描。他必须不断地与郭嘉接触,才能维持在一个安全的水平线上。


    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阿衍,你可是又在卜算了?”郭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伸手覆上荀衍的手背,眼中满是担忧之色。


    体力值缓慢回升。


    荀衍心中稍安,“无妨,只是些许消耗。”


    “还说无妨!”郭嘉的眉头拧成一团,“你看看你自己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再这么下去,还没到摆脱追兵,你的身子先垮了!”


    郭嘉越想越觉得不行。


    阿衍的身体,经不起这般消耗。卜算天机,必有反噬。他不能再让阿衍如此透支自己。


    “来人!”郭嘉扬声喝道。


    一名亲兵立刻上前。


    “传令下去,斥候探查范围扩大一倍!每隔半个时辰,必须回报一次敌军动向!不得有误!”


    “是!”


    亲兵领命而去。


    郭嘉又从行军囊中取出一张舆图,在颠簸的马背上展开,对着上面的山川河流仔细研究起来。


    “从这里绕行,可以借助山势迟滞他们的速度。”


    “此处有密林,可以设下疑兵,让他们不敢轻易追击。”


    郭嘉的手指在舆图上快速点画,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个计策不断成型。他投入了全部心神,试图用最常规、最稳妥的兵法推演,来替代荀衍那损耗心神的“卜算”。


    他做得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完美。


    可他越是如此,便离荀衍越远。


    他专注于舆图,便松开了握着荀衍的手。


    他频繁调动斥候,便减少了询问荀衍的次数。


    在他看来,这是在为荀衍分忧,是在保护他。


    接下来的两日,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郭嘉彻底接管了指挥权,他凭借着过人的天赋和精准的判断,将黄巾大军耍得团团转。


    斥候的汇报与地图上的推演,被他运用到了极致。


    队伍在他的指挥下,总能抢在黄巾军合围之前,从最薄弱的环节跳出去。


    夏侯惇看得叹为观止,对郭嘉的敬佩又上了一个台阶。


    唯有荀衍,情况越来越差。


    他依旧需要动用系统来确认郭嘉的判断是否万无一失,并对一些细节进行微调。


    这是领兵两千余人的责任,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体力值的消耗从未停止,补充却成了大问题。


    郭嘉忙于军务,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背上与斥候和夏侯惇沟通。


    他担心荀衍的身体,干脆将他安置在马车上,即便回到车上,也是埋首于舆图之中,与荀衍之间,始终隔着一张案几。


    荀衍试过几次主动开口。


    “奉孝兄长,我有些冷。”


    郭嘉头也不抬,直接对外喊道:“给六公子再加一床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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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孝兄长,我头有些晕。”


    郭嘉立刻紧张地抬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后,便又缩回手去,眉头紧锁:“我就说,你不能再劳心费神了。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我。”


    然后,他继续低头研究舆图。


    那短暂的接触,杯水车薪。


    荀衍彻底没辙了。


    他总不能直接扑上去说,兄长,别看地图了,快抱抱我,我要没电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拖延,恐怕真要出事。


    夜里,大军在一处背风的山谷中扎营。


    经过两日急行军与巧妙的路线误导,眭固率领的黄巾主力,已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大军终于得到一个宝贵的喘息之机。


    郭嘉却毫无松懈。他靠在一棵大树下,借着火光,依旧在舆图上勾画着什么,时不时唤来斥候低声询问几句。


    荀衍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静静看着。


    【体力值:15%】


    明日,无论是甩开追兵还是突入济南战圈,都需要系统进行持续沟通。


    今夜,必须将体力补满。


    荀衍推开车门,缓步走到郭嘉身边。


    “奉孝兄长。”


    郭嘉闻声抬头,见到是他,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许:“怎么出来了?夜里风大。”


    他正要起身,荀衍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兄长今夜能在车上歇息吗?”


    郭嘉一愣,随即摇头失笑:“马车里空间有限,你一人尚可,我若上去,太过拥挤,反而扰了你休息。”


    荀衍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火光跳跃,映着他过分白皙的脸,那双总是清亮含笑的眸子,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浅淡的阴影。


    夜风吹起他的衣袂,更显得身形单薄,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卷走。


    郭嘉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他从未在荀衍脸上见过这样的不安与脆弱。


    “阿兄,”荀衍的声音轻颤,“我从未离家这么久。”


    “有些想家。”


    郭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是了。


    这个看似运筹帷幄的少年,终究还小。


    离家千里,身处险境,夜深人静之时,会想家,会害怕,再正常不过。


    而自己,却只顾着行军布阵,竟忽略了他内心的感受。


    “好。”郭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我陪你。”


    马车之内,空间果然逼仄。


    两人躺下,肩膀挨在一起。


    荀衍却像是彻底放松下来,他将车厢壁上的软枕取下,垫在脑后,整个人懒洋洋地靠了上去。


    【体力值:18%……19%……】


    太慢了!


    荀衍心中焦急,面上却不动声色。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似乎是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子微微一歪,头便顺势靠在了郭嘉的肩膀上。


    郭嘉的身体,瞬间绷紧。


    少年人的发丝,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拂过他的颈侧,有些痒。


    隔着衣料,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热,以及那若有若无的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