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金月增辉。


    马车穿过长安的街市，停在了东市的炒货铺子前。


    宋观云遣人去取事先留好的糖炒栗子，自己则留在马车上等候。


    他挑开帘子一角，窥着长安的夜。


    处处的灯火映着长安的高楼，灯笼一个个的，高高挂在各个铺子上、招牌旁；一串串地缀起来，聚在一起——地上的人流涌成了河，天上的灯笼织成了桥。


    他看着这景象，心底不知为何生出孤寂来——然而这感觉没有多久就被另一种代替了。


    外面的声音不总是美妙的。


    “嘿，你说，这‘朝中第一人’到底是谁？”


    “姓宋的，姓宋的还有谁，不就那么一个？”


    “害，要是这样，我还用得着问这个问题吗？


    “我说，你们自己认为呢？”


    “嗯……那个新晋的状元郎？我家姑娘现在天天喊着要嫁给他——明明前段时间还说要嫁给那个什么京五郎。”


    周围人哈哈大笑。


    “这多正常嘛！”


    “确实，这么年轻的状元好像不多见……不过话说来，那个姓宋的当初不也是个探花？”


    “探花和状元，还是有区别的！”


    “哗啦”一声，帘子又被扯上了。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了。


    说起当初他就郁闷。


    那次殿试，他发挥得格外好，可以说是胜券在握。


    皇帝对自己似乎也是颇为满意。


    谁料殿试上出现七旬个老头！


    皇帝见他年岁已高，出于尊老敬老考虑，就将状元给了他！


    那个老不——


    哦，不对，已经死了。


    气愤。


    那榜眼呢？


    也没轮到他。


    皇帝看他没成婚，年纪尚轻，再加上怕他气焰太盛，就又后移一名。


    殿试唱名、排位、行礼、待遇，全都在那两人之后！


    他向来无法容忍自己居于人下。


    后来好在皇帝重用，本来他都释然了——谁知道今年冒出个江清影！


    不是说尊老敬老么？


    怎么今年突然改了，要重用年轻人了？


    这根本就不公平！


    这就是时代红利吗？


    他气的牙痒痒。


    他承认，他确实是有点忮忌他。


    那天游街，他故意掐了朵花，朝他的帽翅砸去，让他出丑。


    谁知道手一抖，那花落到了他怀里，反而让他出尽了风头！


    他现在一想到这些，就觉得胸气郁结。


    还有那副画。


    为什么每次都算计落空！


    *


    沉沉宫墙，夜凉如水。


    宋观云取了糖炒栗子后，就进了宫里。


    他打点好人，溜进殿里，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等他进到里面时，小皇帝已经躺在了床上，紧闭着双眼。


    宋观云盯着他看了一会，坏心眼地捏住他的鼻子。


    一秒。


    两秒。


    三秒……


    小皇帝终于睁开了眼，待看清来人后，松了一口气：


    “太傅！”他的语气惊喜，“吓死我啦！”


    “嘘——”宋观云赶紧捂住小皇帝的嘴，“小声点。”


    “唔唔……好。”小皇帝赶紧压低了声音，语气中还是抑制不住的开心，“你回来啦！”


    “我要是不回来，还不知道你晚上偷偷看书。”宋观云捏住枕头下漏出的一角，抽了出来。


    《大周上下三千年》？


    宋观云翻了翻，点点头：“怎么突然有兴趣看起这种书来了？”


    小皇帝正想开口，却又想到了什么，摇摇头：“就是突然想看了。”


    一声轻笑。


    “还学会骗人了。”宋观云看着他。


    不过这样也好。


    宋观云将他的书放了回去。


    “不想说就算了，这种书偷偷看，别让人知道了，好吗？”


    小皇帝点点头：“好！”


    宋观云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包糖炒栗子。


    小皇帝见到眼睛都亮了：


    “是城东的糖炒栗子吗？不是下午就关门了吗？”


    美滋滋地接过去。


    “太傅真好呀，嘿嘿。”


    “留点给我。”


    “好！”


    一大一小就这样认真吃起了糖炒栗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太傅为什么不熏香了？”


    小皇帝突然问道。


    他不明白，父皇还在的时候，宋观云经常来教他，那时候他的身上总有一种沉沉的、让人安定的味道。


    可是自从父皇死了，他就很少再来找他了，身上那熟悉的味道也没有了。


    ……


    宋观云沉默了一下。


    每次见小皇帝，他都得偷摸着来，特地避免熏香，就算熏了，也得特地回一趟府上换下衣服。


    毕竟……


    太后那狗鼻子，什么都能闻得到。


    “我现在……非必要不熏香。”他斟酌了那么一会，只得这么说。


    “哦哦。”小皇帝虽不解，却也没有过度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啃着栗子。


    可是啃着啃着，他就出了神。


    太傅是最好的人，怎么能瞒着太傅呢？


    要不还是告诉太傅吧。


    宋观云的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他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屁点大的人。


    “太傅……”小皇帝犹豫了一瞬。


    “嗯？想说就说，不想说也可以。”


    “母后又给我找了个太傅。”


    “嗯。”宋观云点点头，“他教你什么了？”


    “他给我讲了个故事。越王勾践睡柴草、吃苦胆的故事。”


    宋观云眉毛一挑：“哦？”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他心里暗骂。


    “所以你就想看那些书了。”


    小皇帝点点头。


    他拍拍他的头。


    “能看这些也不错。”


    宋观云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让他知道这么多，究竟是对还是错。


    没有能力走出当下的困境，却产生了不该有的野心。


    这该如何是好啊。


    但想来能给小皇帝讲这样的故事，也算不上什么太后的走狗了。


    “新太傅叫什么名字？”


    “嗯……”小皇帝故作思索了一会儿，“太傅姓江。”


    接着又补了一句：“不是老头子哦！”


    江？


    朝中年轻的，姓江的……


    宋观云的脑海中浮现出江清月的脸。


    那根油条？


    他来教他？！


    那小皇帝不得变成根小油条！


    宋观云默然了一会，开口：


    “你别听他太多。”


    小皇帝不解地眨眨眼：


    “可是江太傅很好呀，他还帮我找小狗呢。”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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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他只好这么说。


    “哦哦……知道啦。”小皇帝点点头，又小声地补了一句，


    “这个江太傅也说过呢。”


    宋观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雀儿样式的小陶哨：


    “我去晴州看到的，这个样式京城好像没见到过。”


    “谢谢太傅！”小皇帝眼睛变成了小月牙儿。


    “还有这个。”宋观云又拿出一个毛球，“给那只小狗的。”


    *


    “这是你的房间，有什么问题找我就好了，不必麻烦大人。大人平日里公务繁忙，就算下了朝也有一堆事务要处理，平日里大半时间都在书房，是断不会到后院里去的……”子贺喋喋不休。


    蒲音垂着眼，一副乖顺的模样：


    “有劳小先生了。”


    子贺听到这声“小先生”愣了一下，心中涌起了别样的滋味。


    她像一只尾巴翘得高高的小猫。


    “咳，你、你莫要这样称呼我，我和大人都最不喜巧言逢迎之人……你这样的行为万不可被大人看了去……大人要责问我的。”


    蒲音好像找到了什么窍门：“怎么会呢，小先生常伴大人左右，能见识到的定与常人不同，必然是见识高明之辈，我还觉得这样的称呼太过看低了您呢。”


    “你不可如此……算了……”子贺想了想，拿出一个荷包。


    “你拿着吧。”


    “不可不可……这怎么好意思。”蒲音赶紧推拒。


    “又没多少。”子贺塞进她怀里，小声嘟囔，“免得到时候再来麻烦我……”


    她见她收下了，立刻转身，匆匆就要离开。


    走到门口，又顿了顿：


    “千万不要让大人听到了。”


    *


    宋观云回到府上已经很晚了。


    更深露重。


    他一想到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就烦闷不已。


    江清影，江清影……


    怎么到处都是江清影！


    江清影也就算了，就连那个街使也敢搬出公主来阴阳自己！


    对，差点忘了。


    那个街使。


    “赵二。”


    “在。”


    “你去办件事。”宋观云招招手，让他上前来。


    ……


    一个时辰内，他要那个男人的所有信息。


    “是。”


    他吩咐完，呼出一口气。


    他想了想，朝着那个很久都没再有人的院子走去。


    *


    院子里的一草一木，宛若当年。


    那是他母亲的小院。


    他还记得，那时母亲还在，她总会喜欢待在这个小院里，养养草木，晒晒太阳，或是待在树荫下，和他讲那些久远的故事。


    “吱呀——”一声。


    他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来过这了，也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见过母亲了。


    好在时常有人打扫，院内花草尚存，屋内也无灰尘蛛网。


    他走到屋内，坐在床上，看着那些熟悉的摆设出神。


    物是人非。


    没有更贴切的词了。


    他感慨良久，正要站起身时，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蹲下身查看，才发现床下有一个木箱。


    宋观云不记得母亲有这么一个箱子。


    箱子没有锁，“咔哒”一声，他便打开了。


    待看清那箱子里的东西时，他的心猛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