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琳骑上电动车跟在她旁边。


    小吃车晃晃悠悠地骑出去，拐上工业区的主路。


    路灯一盏盏从头顶掠过。两边是厂房和仓库，有的还亮着灯，有的已经黑了。


    张童童在旁边喊：“琳姐！”


    “那两间房要是实在租不出去，你打算怎么办？”


    李琳想了想。


    “再说吧。”她说。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些。


    张童童没再问，隔了一会儿，又开口：“现在出来上班的人要求都在提高，听说李欢给装修工人租的临时宿舍都选的巷子里那个……新修的7号楼。”


    李琳“嗯”了一声。


    “你那两间实在不行，”张童童回头看她，“问问谁需要仓库，便宜点租出去算了。”


    李琳没接话。等小吃车拐进村口，她才开口：“嗯，明天我去群里问问。”


    ---


    第二天晚上，李琳把编辑好的消息发给李安琪。


    李琳（私聊）：


    一楼那两间，租不出去。要不二百五十元一间当仓库租出去算了。


    或者找出租管理公司，他们重新装一下再出租。两个单间租不出去一个月要亏七百，不如全权委托给他们。


    对面没有马上回。


    李琳把界面切回群聊，在各个村民大群之间来回划。


    十几个群，红点挨个点开，看看有没有人提仓库出租的事。


    十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李安琪（私聊）：


    管理公司？库房？不要。


    李琳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她打字——


    李琳（私聊）：


    现在年轻人出来上班，跟你在国内那时候不一样了，多少都会在乎环境和采光。


    一楼这两间，又暗又潮，不好租。


    发出去。


    隔了几分钟，李安琪回了一长段。


    语音。


    李琳点开，公放。


    那口熟悉的广府话隔着十三个小时的时差，从枫叶国那边传过来。


    李安琪（私聊）：


    我知道不好租，但是阿琳你想啊，出租管理公司一签就是五年八年，租金压得低不说，还要我出钱装修，我干嘛要便宜管理公司？


    二百五一间仓库，两间一个月才五百块。我空三个月也才一千五，我算过了，不划算的。


    空着就空着呗，总有租出去的一天。


    李琳没马上回。


    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着，对面楼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有人影在窗边走来走去，大概是刚下班回来，在做饭。


    她想起张童童那句话——现在人要求都在提高。


    是提高了。


    多出一百五十块，就能在村里那些新盖的楼里租一间采光好的大单间，白天不用开灯，衣服晾得干，人住着也舒服。


    一百五十块现在能干什么？


    吃两顿快餐，买几斤水果就没有了。


    换以前，一百五是大半个月的伙食。


    现在钱在手机里，一百多花出去都没什么感觉。


    三号楼那两间一楼的房间，白天也得开着灯。夏天潮，冬天冷。


    换她自己，也不想住。


    手机又亮了。


    李安琪（私聊）：


    辛苦你啦阿琳，再挂挂看嘛。实在不行，降价到三百试试？


    李琳看着那行字。


    三百五的时候，过年后来问的人倒是有几个，来看了一眼就走了。


    有个女孩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连门槛都没迈进来，就说“不好意思我再看看别家”。


    三百就能租出去吗？


    她想了想，把打好的几行字删掉，重新输入：


    李琳（私聊）：


    行，那再挂两个月看看。实在不行，到时候再想办法。


    隔了几秒，她又补了一句：


    李琳（私聊）：


    出租管理公司那边，我问过两家，签五年，装修费用他们出。报价我发你邮箱了，你有空看看。


    李琳（私聊）：


    现在工业区那边好多厂旺季都没有加班，村里房子跟着也不好租。


    年轻人又挑，老房子更没人问。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扣得比平时重了一点。


    手机又亮了一下，屏保上闪过微信消息。


    李安琪（私聊）：


    好。


    李琳看了一眼，没再回。


    过了一会儿，她收拾好心情，拿起手机，点开“石陂村房东互助”群。


    李琳往上翻了翻，看到她下午发的那条消息还挂在那儿——


    超级琳：


    问一下大家，今年一楼采光不好的，是不是都挺难租出去啊？


    汤猪婆：


    难咯。我那个一楼空了两个月啦。


    大头东：


    我都系啊，降到三百蚊（元）都没人问。


    阿芬：


    现在的年轻人挑剔得很啦，过来一看窗户小、采光差，转头就走咯。


    阿全：


    别说一楼啦，我三楼那间没阳台的，都挂了一个半月，昨天才租出去喔。


    大头东：


    对了，你们听说没有？八号楼出事了。


    汤猪婆：


    哪个八号楼？


    日本佬：


    还有哪个八号楼？就我们巷子这个。


    阿全：


    出著什么事了呀？


    大头东：


    有个租客死在屋里了，今天中午发现的。


    ——李琳手指顿了一下。


    阿芬：


    啊？？？


    阿全：


    哪个租客啊？我认识的吗？


    大头东：


    就八号住三楼那个男的，你们估计不认识，夏天经常到我店里买啤酒。五十多岁，一个人住。几天没去上班，工友找上门才发现。


    汤猪婆：


    哎哟……这可怎么得了哦。


    阿芬：


    那现在谁在处理啊？


    大头东：


    琏叔咯，他是八号楼的管理员，这种事不找他找谁。


    阿全：


    @琏叔 琏叔在吗？没事吧？


    琏叔：


    在啊。刚从派出所出来。


    琏叔：


    你们消息真灵通，我还没有缓过来。


    汤猪婆：


    怎么回事啊琏叔？


    琏叔：


    就大头东说的那样咯。今天早上他工友跑过来找人，说他两天没上班，让我去敲门。我敲了半天没人应，拿钥匙开的门——人躺床上，都硬了。


    阿芬：


    我的天……


    大头东：


    警察来了没？


    琏叔：


    来了，法医也来了。查了半天，说是病死的，没外伤，排除案件，刚把人拉走。


    汤猪婆：


    太惨了，一个人孤零零的。


    阿全：


    琏叔你辛苦了，这种事最难搞啊。


    琏叔：


    辛苦是小事啦，关键是我这心里发毛啊。


    大头东：


    发什么毛啊？


    琏叔：


    你们算算，这几年，八号楼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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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几回啦？


    ——群里安静了几秒。


    汤猪婆：


    你这么一说……前年是不是也有一个啊？


    琏叔：


    对啊。前年那个，心梗，早上发现晚了，没救过来。


    大头东：


    三年两个？？？


    阿芬：


    不会吧……


    阿全：


    琏哥，你这栋楼是不是风水有问题啊？


    琏叔：


    我也不知道啊。我自己那栋房子，租了二十多年，一次这种事都没遇到过。帮亲戚管这栋，三年两次，我这运气真是……


    大头东：


    不是运气的问题啦，是房子的问题。八号楼本来就在巷子最里面。背阴，一年到头晒不到太阳。


    汤猪婆：


    对，后面又挡着，潮气重。


    阿芬：


    阴气重的地方，住久了确实容易出毛病咯。


    琏叔：


    你们越说我越慌。


    大头东：


    琏叔，你打算怎么办啊？


    琏叔：


    先把家属那边安顿好咯，明天他们从老家过来，我得去车站接。还得陪着去殡仪馆，办手续。


    阿全：


    那租客那边呢？


    琏叔：


    有两户知道的，吓得不行，说晚上不敢睡。我只好给他们减了半个月房租，先安抚着。


    超级琳：


    还要减租啊？


    琏叔：


    不减怎么办？人家害怕，搬走了我更亏啦。


    大头东：


    琏叔，等这事了了，你得请人来看看才行啊。


    琏叔：


    我也是这么想的。过几天请个喃呒佬来念经，做场法事。


    日本佬：


    念经是一回事，最好再请个先生看看风水，改改方位什么的。还有，低调滴，让租客知道，我们这一排房都没得租……


    汤猪婆：


    我认识一个先生，在隔壁村做的，口碑不错，要不要我推给你啊？


    琏叔：


    行，发我啦。等我忙完这阵就去请。


    大头东：


    琏叔你也别太难过了，这种事谁都不想。


    琏叔：


    不难过是假的啦。我今天跟着救护车跑前跑后，还得给人家塞红包，求人家低调点、快点办。这种事，摊上一次，几年的租金都赔进去咯。


    日本佬：


    所以说，当房东的，什么奇葩事都能遇上啊。


    阿芬：


    琏叔你早点休息，这几天够你累的了。


    琏叔：


    休息？明天六点还得去火车站接人。


    大头东：


    唉，保重身体啊。


    超级琳：


    琏叔保重。


    琏叔：


    多谢大家。


    琏叔：


    对了阿琳，你那两间一楼要是实在租不出去，就别硬租啦。空着也比出事强。


    超级琳：


    嗯，我知道了。


    群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有人发了一串蜡烛的表情。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刷满了屏幕。


    李琳看着那些蜡烛，想起三号楼没租出去的那两间房。


    她以前只想着怎么把房间租出去。


    现在想想，租出去就完事了吗？


    她盯着屏幕上琏叔那句“拿钥匙开的门——人躺床上，都硬了”，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向窗外。


    她愣了半天，只是把扣下去的手机又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