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刚过完，石陂村南二巷三号楼的灯就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打工的人们像候鸟一样，掐着点儿从各地飞回这个混凝土筑成的临时小巢。


    人回来了，生活的动静也跟着回来了——包括一些不那么悦耳的动静。


    最先在微信上戳李琳的，是305房的黄哥。


    这位在物流园上班的司机在三号楼住了五年多，是出了名的“省事租客”。


    他跑省外长途，一个月能有十天在家都算多的。


    黄哥（私聊）：


    房东，四楼是不是搬来人了？天天“咚咚咚”、“咚咚咚”的，我在家补个觉都难。


    李琳（私聊）：


    是北方租客，可能是在剁饺子馅。我去沟通。


    黄哥（私聊）：


    老楼隔音本来就不行，这么搞真顶不住啊。


    李琳（私聊）：


    收到。


    消息刚回完，屏幕顶端又弹出一条新提醒。


    306房的钟欣悦也来了。这个在外贸公司上班、周末爱去区中心唱歌的漂亮女孩，连打字都带着一股被吵醒的怨气：


    钟欣悦（私聊）：


    房东！！四楼在拆楼吗？！


    我昨晚加班到一点啊，今早八点就被剁砧板的声音震醒了！


    ——这日子还能过吗？！


    后面跟着三个抓狂的猫咪表情包。


    李琳抬眼看了看手机右上角：上午九点十七分。


    她没立刻回复，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两秒，然后切到另一个聊天窗口。备注名是“401 金大勇”。


    李琳（私聊）：


    金大哥，楼下租客反映剁馅的声音有些大，影响休息了。麻烦稍微注意一下时间或动静，谢谢。


    消息发送成功，绿色的气泡安静地悬在对话框里。


    一分钟。


    两分钟。


    没有“对方正在输入…”，那条消息像一颗小石子，轻轻丢进深潭，连水花都没溅起半点。


    李琳放下手机，起身，走出房门，上四楼，停在401门前。


    抬手，敲门。


    “咚、咚、咚。”


    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荡开，清晰得有些突兀。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


    站在门后的不是金大勇，而是他父亲——一位偶尔在楼道中遇见总笑呵呵的北方老人。


    “哟！房东姑娘啊！”老人声音洪亮，手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面粉，“快进来快进来！站门口干啥！”


    “不用了，金叔。”李琳站在门槛外没动，屋里传来有节奏的“咚咚”声，每一下都结实得很，“楼下租户反映，剁馅的声音有点大，影响休息了。”


    “哎哟！”老人一拍大腿，转身就朝屋里喊，“儿媳妇儿！小点声！楼下有意见了！”


    厨房里的“咚咚”声戛然而止。金大勇的妻子王姐系着碎花围裙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把宽背菜刀：“爸，咋了？”


    “人家楼下说咱太吵了！”


    老人转回身，脸上堆满歉意的笑，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对不住啊姑娘，我们北方人就好这口饺子！馅儿不剁细了不出味儿。今天大勇闹着要吃酸菜馅儿的，这酸菜嘛，不剁碎了它不行……”


    他边说边比划，面粉星子从指尖飘下来。


    “理解。”


    李琳点点头，语气平静，“但是楼下305的黄哥跑长途，经常白天补觉。306的钟小姐工作也需要休息。麻烦尽量小声些，或者……换个时间？”


    “行行行！必须注意！”


    王姐赶紧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脸上写满了不好意思，“真对不住啊，李琳妹子，我们刚搬来，没琢磨透这老楼的脾气！下回一定注意！”


    事情似乎暂时解决了。


    李琳回到三楼，摸出手机。屏幕还停在微信界面，她点开两个对话窗口，指尖在键盘上敲击。


    李琳（私聊→黄哥）：


    已沟通。他们会注意。


    李琳（私聊→钟欣悦）：


    说了。会小声。


    消息发出去，几乎同时收到回复。


    黄哥（私聊）：


    谢了阿琳。


    钟欣悦（私聊）：


    感恩！（附赠一个跪谢的表情包）


    李琳收起手机，楼道里暂时恢复了安静。


    晚上八点刚过，李琳的房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四楼金大勇的妻子王姐。


    微胖又高大的北方女人套着件红格子围裙，手里稳稳端着个透明塑料饭盒。盒盖没扣严，边缘还冒着白汽，酸菜和面皮混合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李琳妹子！”


    王姐嗓门亮堂，笑容堆了满脸，“上午那事儿真对不住！我家剁馅儿手上没个轻重，吵着大伙儿了！”


    话音未落，那盒滚烫的饺子已经塞进李琳手里。


    “刚出锅的，酸菜猪肉馅儿！你尝尝，咱北方做法，实在！”


    王姐完全没给李琳推拒的空档，“还有啊妹子，姐能不能麻烦你个事儿？”


    她身子侧了侧，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拎出四个一模一样的饭盒，在袋子里摞得整整齐齐：


    “饺子包多了，想着给楼下邻居们都送点儿，就当赔个不是。可我们刚搬来，谁也不认识，冷不丁敲门怕吓着人家……”


    王姐看着李琳，眼神热切又诚恳：“妹子你熟，能不能帮姐送送？就三楼这几家，一家一盒！心意得送到！”


    李琳低头，看看手里这盒烫手的饺子，又看看王姐手里那袋整整齐齐的“歉意”，沉默了三秒。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四楼电视机隐约的戏曲声。


    “……好。”


    ---


    一分钟后，李琳带着王姐敲响了302的门。


    开门的是张罗宁。她似乎是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深色家居服穿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房东？”她目光扫过李琳，落在旁边笑容满面的王姐身上。


    “这是四楼的王姐。”李琳开口，声音平稳，“上午剁馅时吵到大家了，送来饺子表示歉意。”


    王姐立刻上前一步，双手递上饭盒：“对不住啊姑娘！我们北方人粗手粗脚的，没注意动静！自己包的饺子，你尝尝！”


    张罗宁的目光在饭盒上停留了两秒，接过，语气平淡：“谢谢。”


    “应该的应该的！”王姐连忙摆手，“那个……姑娘，我们商量了下，以后周一到周五，早上十点之前绝对不剁馅儿了！周六周日也不包饺子！你看这样成不？”


    张罗宁抬眼，似乎对这么详细的“剁馅时间表”感到有些意外，但很快点了点头：“可以。”


    门关上了。王姐舒了口气，小声对李琳说：“这姑娘挺文静的哈。”


    303的田甜开门时正敷着面膜，绿油油的泥膜糊了满脸，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


    “呀！琳姐！”她声音闷闷的，看到王姐和饺子，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这是……？”


    又是一番解释。田甜接过饺子，连连摆手：“哎呀，阿姨您太客气了！其实也没多吵啦，老楼隔音都这样的！”


    “那不行！”王姐态度坚决，“吵着人了就是我们的不是！以后我们早上十点前绝对安静，周末也不包了，尽量不影响大家！”


    田甜和她客气，“您该包就包！我起得早，没事的！”


    两人在门口客气了好几个来回，最后以田甜收下饺子、王姐坚持“必须改时间”告终。


    305的房门敲响后，里面传来一阵含糊的嘟囔和拖鞋趿拉声。门开了条缝，黄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探出半个身子，眼底带着长途司机特有的、没睡饱的红血丝。


    “阿琳？”他嗓音沙哑，看到李琳身后的王姐和饺子，困意醒了大半，“这是……？”


    王姐立刻上前，饭盒往前一递，嗓门敞亮：“大兄弟对不住啊！上午剁馅儿吵着你睡觉了！自家包的饺子，你尝尝！”


    黄哥愣了愣，接过饭盒，塑料盒壁传来的温热让他彻底清醒了。他抓了抓头发，表情有点无奈：“哎，嫂子您这也太……我就是跑车回来补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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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口跟阿琳提了一嘴，真不用这么客气。”


    “那不行！”王姐手一挥，带着北方人认死理的劲儿，“吵着人了就是我们的不是！以后我们注意，尽量不赶在你补觉的时候剁馅儿！”


    “嫂子，真别。”黄实话实说，“我跑长途的，回家时间没个准。今天可能白天睡，明天说不定半夜才回来。你们要真按我的时间来，这饺子怕是包不成了。”


    王姐被这番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话。


    黄哥却已经笑着摆摆手：“饺子我收了，谢谢啊嫂子。”


    王姐到了嘴边的“规矩”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一句：“那……成！大兄弟你跑车辛苦，多注意安全啊！”


    “好嘞。”黄哥点点头，朝李琳也示意了一下，“麻烦阿琳了。”


    门关上了。


    王姐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扭头小声对李琳说：“这大兄弟……倒是实在人。”


    最后一站是306。


    钟欣悦开门时一身精致睡衣，手里还拿着片化妆棉，看样子正在卸妆。


    “阿琳？”她的目光落在王姐手里的饺子上，瞬间明白了什么，笑意更深了些，“这位是……？”


    “四楼的王姐。”李琳照例介绍，“来送些饺子。”


    王姐立刻上前，双手递上饭盒，语气诚恳：“姑娘对不住啊！我们刚搬来不懂规矩，剁馅儿吵着你了！”


    钟欣悦接过饭盒，指尖触到温热的塑料盒壁，脸上的笑容更生动了些：“阿姨您太客气了。老楼隔音不好，大家都理解的。”


    她说话时微微侧头，带着让人舒适的倾听姿态，轻言细语的说：“您还特意送饺子来，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王姐见她收下，松了口气，随即又正色道，“我们商量好了，以后周一到周五，晚上十点后绝对安静！周末也不包饺子，保证不影响大家休息！”


    钟欣悦听着这番保证，眨眨眼，忽然轻笑出声。她语气体贴又实际，“其实真不用这样。周末大家起得晚，您要是想包饺子，下午弄完全没问题呀。”


    王姐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还有这种“折中方案”。


    钟欣悦见状，很自然地转了话题，举起饭盒笑道：“这饺子闻着就香，谢谢阿姨啦！改天我带了什么好吃的，也给您送点儿——我在外贸公司，经常能买到不错的进口零食呢。”


    王姐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连连点头：“哎，好，好！姑娘你太会说话了！”


    一圈送下来，回到三楼楼梯口时，王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李琳：“妹子，你们南方邻居……都这么客气的吗？”


    李琳沉默了一下：“……习惯不同。”


    王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笑起来：“不过都是好孩子！那行，妹子你早点休息，饺子趁热吃啊！”


    她风风火火地上了楼。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各家门缝里隐约透出的灯光，和空气中还未散尽的、淡淡的饺子香。


    李琳在屋里慢慢吃着饺子，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303发来的消息。


    田甜（私聊）：


    北方人都这么客气的吗？还专门送邻居饺子？琳姐，这要不要回礼啊？回什么才合适？


    救命，我只会点外卖和煮泡面啊！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手足无措的慌张，连标点符号都带着焦虑。


    还没等李琳回复，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是306的钟欣悦。


    钟欣悦（私聊）：


    阿琳，四楼阿姨好实在啊，饺子我尝了，味道又靓又正！


    对了，我那儿有盒客户送的法国巧克力，明天拿给你尝尝？你拿点帮我给四楼回个礼？就说邻居一点心意？


    李琳（私聊→田甜）：


    不用回礼。


    李琳（私聊→钟欣悦）：


    好。


    发送。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305的黄哥，消息简单直白：


    黄哥（私聊）：


    饺子吃了，不错。


    跟四楼说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