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总是安静的。


    走廊上的灯光昏暗，芥川龙之介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门很快打开了。


    芥川银站在门口，黑色的长发垂落，身上穿着简单的家居服。


    看到哥哥，她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哥哥，你来了。”


    “嗯。”芥川龙之介点点头，走进房间。


    这是一间简洁的公寓，陈设简单却整洁。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烤鱼、味噌汤、米饭，还有一小碟腌菜。


    都是很家常的菜式，但摆盘细致，能看出准备者的用心。


    芥川银接过哥哥递来的一袋无花果，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她注意到哥哥今天的神情有些不同——虽然那张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


    一种她很少在哥哥身上见到的，犹豫的、困惑的东西。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


    芥川银先为哥哥盛了一碗味噌汤，然后才给自己盛。


    “今天难得没有任务？”她轻声问。


    “嗯。”芥川龙之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鱼，却没有立刻吃，“医疗部那边，今天做了全面检查。”


    芥川银抬起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担忧：“哥哥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芥川龙之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只是……确认一些事。”


    他吃了一口饭，咀嚼得很慢。


    芥川银静静等着，没有催促。


    她了解哥哥，如果他愿意说，会在自己准备好的时候说。如果不愿意，再怎么问也没用。


    晚餐在安静中进行。


    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声。


    芥川银偷偷观察着哥哥。


    他吃饭的动作依然克制而规律，但眼神有些飘忽，不像平时那样专注。


    有几次，他夹菜的动作停在空中，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这种细微的异常，别人或许察觉不到，但芥川银能。


    她和哥哥一起长大，经历过最黑暗的贫民窟岁月，彼此是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完全理解对方的人。


    “哥哥，”她放下筷子，轻声开口，“你今天有心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


    芥川龙之介的动作顿住了。他沉默了几秒，也放下了筷子。


    窗外，横滨的夜色渐深。远处港口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撒在海面上的碎钻。


    “今天……”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遇到了一个人。”


    芥川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一个女性。”芥川龙之介继续说，目光落在桌上的某个点，“武装侦探社的成员。”


    这个信息让芥川银微微睁大了眼睛，但她没有打断。


    “她差点摔倒，我扶了她。”芥川龙之介的描述极其简洁，省略了所有细节——樱花色的裙子、奔跑的身影、掌心的温度、那双淡粉色的眼睛，“然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难得地用了这样一个模糊的词汇。


    “奇怪的感觉？”芥川银轻声重复。


    “嗯。”芥川龙之介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分析一个复杂的战术问题，“心跳异常，注意力难以集中，思绪会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场景。持续了数小时。”


    他抬起眼，看向妹妹：“最初我怀疑是异能影响。但她与太宰先生同住，如果是异能，应该会被无效化。”


    芥川银点点头。这个逻辑是成立的。


    等等，和太宰先生同住？


    ——不对，现在应该认真听哥哥讲述才对。


    “所以我去医疗部做了全面检查。”


    芥川龙之介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身体各项指标如常，没有检测到任何药物或毒素残留。精神评估也没有异常。”


    他停顿了一下，银灰色的眼睛直视着妹妹：“不是异能，不是疾病，不是药物影响。但那种感觉……确实存在。”


    芥川银静静听着，脑海中迅速分析着哥哥的描述。


    心跳异常、注意力难以集中、思绪被特定的人占据……


    这些症状，她似乎在哪里听过。


    不，不是听过。


    是在书上看到过，或者在那些年轻部下们私下的闲聊中偶尔捕捉到的只言片语。


    一种可能性在她心中逐渐成形，但她没有立刻说出来。


    因为那个可能性……太不可思议了。


    “她是什么样的人？”芥川银问，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芥川龙之介沉默了片刻。


    “穿着樱花色的裙子。”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头发……很特别，一半紫色一半白色。眼睛是淡粉色的。”


    他的描述依然简洁，但芥川银注意到，哥哥在说这些时，眼神有瞬间的放空，像是又看见了那个画面。


    “她向你道谢了吗？”芥川银继续问。


    “嗯。”芥川龙之介点头，“她很礼貌。但认出我之后，眼神里有一丝警惕。”


    “然后呢？”


    “然后她离开了。和人虎一起。”芥川龙之介说到“人虎”时，语气里有惯常的不耐，但很快又回到那种困惑的状态，“但我……跟踪了她。”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像是自语。芥川银却听得清清楚楚。


    跟踪？


    哥哥会跟踪一个非任务目标？


    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的严重性了。


    “我看着她回到公寓。”芥川龙之介继续说，声音更低了，“然后……太宰先生也进去了。他们住在一起。”


    他抬起眼，看向妹妹：“所以我想，也许她是太宰先生的女友。或者至少，关系密切。”


    说到这里，那种酸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芥川龙之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种情绪……很奇怪。不像是单纯的尊敬或警惕，也不像是敌意。它……”他罕见地语塞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它会影响判断。让我做出不符合逻辑的行为，比如跟踪。”


    芥川银静静地看着哥哥。


    灯光下，哥哥苍白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迷茫。


    那个总是目标明确、行动果断的哥哥，此刻却像是迷路的孩子，站在十字路口不知该往哪走。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出那个可能性。


    “哥哥，”她轻声开口，语气温柔但坚定，“你说的这些症状……听起来不像异能影响，也不像疾病。”


    芥川龙之介看向她，银灰色的眼睛里带着询问。


    芥川银犹豫了一秒，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它听起来更像是……情窦初开。”


    这个词说出来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芥川龙之介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空白的神情，像是完全无法理解这个词怎么会和自己产生关联。


    情窦初开？


    那个在贫民窟挣扎求生、在港口□□以杀戮和忠诚证明自己价值、生命中除了妹妹和太宰先生的认可之外几乎一无所有的芥川龙之介？


    那个认为感情是弱点、温柔是奢侈、唯一允许自己拥有的“在意”就是对太宰先生敬仰的芥川龙之介？


    情窦初开？


    漫长的沉默在兄妹之间蔓延。


    餐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但没人去管。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横滨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另一个世界的光。


    芥川龙之介终于动了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只手能轻易操控罗生门撕裂敌人，此刻却在轻微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或虚弱，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更陌生的情绪冲击。


    “不可能。”他最终说，声音干涩，“我不会……有那种感情。”


    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会”。


    仿佛那是一种他天生就不具备的能力，一种被从他的存在中剥离出去的东西。


    芥川银看着哥哥，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理解，也有一种淡淡的悲伤。


    她知道哥哥为什么这么抗拒这个可能性。在他们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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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情是奢侈品，是弱点，是会让人丧命的东西。


    贫民窟的岁月教会了他们这个残酷的真理——在乎什么，就会失去什么；爱什么，就会因为什么而痛苦。


    所以哥哥把所有的情感都压缩、封存，只留下对太宰先生的敬仰作为唯一的出口。


    那是一种更安全的情感，因为太宰先生足够强大，不需要他的保护，也不会成为他的软肋。


    但现在，出现了另一个人。


    一个会穿樱花色裙子、会差点摔倒、会对他真诚道谢，又在认出他时露出警惕眼神的人。


    一个……会让他跟踪的人。


    “哥哥，”芥川银轻声说，打破了沉默，“无论那是什么，无论你怎么定义它……”


    她顿了顿，直视着哥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都会支持你。”


    这句话很轻，却重如千钧。


    芥川龙之介抬起头，看着妹妹。


    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无数情绪——困惑、抗拒、迷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隐秘的松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嗯。”他低声说。


    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动作恢复了平日的规律和克制，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芥川银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哥哥的困惑没有消失，只是被暂时压了下去。


    那个关于“情窦初开”的可能性，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会一圈圈扩散，直到触及每一个角落。


    她默默地为哥哥添了一点汤，然后也开始继续吃饭。


    晚餐在沉默中继续。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的沉默不同。


    它不再是一种单纯的安静，而是一种满载着未言之语的、沉重的宁静。


    窗外，横滨的夜晚依旧美丽。


    樱花在夜色中静静绽放，无人看见，却依旧盛开。


    就像某些情感，即使被否认、被抗拒、被深藏，也依旧在心的角落里，悄悄生根发芽。


    芥川龙之介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


    “我回去了。”他说，站起身。


    “嗯，路上小心。”芥川银也站起来，送哥哥到门口。


    芥川龙之介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妹妹一眼。


    “银，”他轻声说，“谢谢。”


    不是谢这顿饭，不是谢她的关心。


    而是谢她的理解，谢她的支持，谢她在他说出那些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时，没有嘲笑，没有质疑，只是静静地听，然后给出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可能性。


    芥川银笑了，那是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哥哥永远是哥哥。”她说，语气温柔而坚定，“无论发生什么。”


    芥川龙之介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走廊。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芥川银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轻轻叹了口气。


    哥哥和“情窦初开”……这组合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但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那个武装侦探社的女性，真的让哥哥产生了这样的情感呢？


    她走到窗边，看向窗外。


    夜色中，横滨的灯火如星河般璀璨。


    在某个地方，哥哥正走在回自己住处的路上，黑色的风衣融入夜色，心事重重。


    而在另一个地方，那个穿樱花色裙子的女性，也许正和太宰先生一起，在温暖的灯光下度过夜晚。


    命运是多么奇妙啊，芥川银想。


    它让两个看似永远不会有交集的人相遇，让最不可能动心的人开始困惑，让一切坚固的认知开始动摇。


    芥川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站在哥哥身边。


    就像哥哥一直站在她身边一样。


    这是他们之间，永不改变的承诺。


    窗外的樱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花瓣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雨。


    温柔地覆盖着这座城市，和城市里所有未说出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