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礼物

作品:《[文野]记忆碎片

    第二天的午休时间,阳光透过武装侦探社的窗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便当香气和纸张的味道,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平静。


    西格玛却有些坐立不安,她悄悄打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包装好的礼物。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第一个走向的是国木田独步。他正专注地核对委托报告,眼镜微微滑到鼻梁中段。


    “国木田先生,”西格玛的声音有些紧张,“这个……送给您。”


    国木田独步抬起头,看到递到面前的深蓝色礼盒,愣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接过盒子,打开——一支黑色钢笔安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笔身线条流畅,笔帽处有银色的细纹。


    “这是……”国木田独步的声音顿了顿。


    “我看到您常用的那支钢笔已经有些旧了,”西格玛轻声说,“希望这支能帮您更好地工作。”


    国木田独步拿起钢笔,在指尖转了转,重量适中,手感舒适。他看向西格玛,表情是罕见的柔和:“谢谢,我会好好使用的。”


    接着是医务室。与谢野晶子正在整理医疗记录,看到西格玛进来,挑了挑眉。


    “与谢也医生,这是给您的。”西格玛递上一个素雅的纸盒。


    与谢也晶子打开,里面是一个薰衣草色的香薰灯和几瓶精油。


    薰衣草、洋甘菊、雪松的香气隐隐飘散出来。


    她拿起一瓶精油在鼻尖轻嗅,嘴角扬起:“很会挑嘛。正好最近总是闻到消毒水味,这个刚好。”


    “希望您工作之余能放松一些。”西格玛认真地说。


    “我会用的。”与谢也晶子点点头,眼中带着笑意。


    宫泽贤治收到牛玩偶时,眼睛果然亮得像星星一样。


    “好厉害!跟我老家养的牛一模一样!”他抱着那只软乎乎的乳牛玩偶,淳朴的笑容让西格玛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谷崎兄妹的礼物是同时送出的。直美打开护手霜的瞬间就惊喜地“啊”了一声:“是我想买的那款桃子味的!西格玛酱居然记得!”


    她立刻挤了一点涂在手背上,清甜的桃子香气飘散开来。


    谷崎润一郎收到的则是同系列的樱花味。


    他看着简洁的深蓝色包装,又看看妹妹开心的模样,对西格玛温和地道谢:“让你费心了。”


    泉镜花的礼物是在她常坐的窗边送出的。


    当西格玛把纯白色的兔子玩偶递过去时,泉镜花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她接过玩偶,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兔子长长的耳朵,然后抬起头,对西格玛很轻很轻地说:“谢谢。”


    西格玛感觉自己的心像被柔软的羽毛拂过。


    接着是中岛敦。运动用品店挑选的保温水瓶是深蓝色的,容量很大,瓶身上有简约的波浪纹样。


    “敦君经常训练,要多补充水分。”


    西格玛将水瓶递过去,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干净又温和。


    中岛敦连忙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瓶身微凉的磨砂质感,低头看着那片沉静的深蓝,嘴角不自觉扬起珍惜的弧度。


    那笑容浅浅的,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腼腆,又藏着实打实的欢喜。


    他抬眼时恰好对上西格玛的浅笑,脸颊倏地泛起薄红,像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些发烫,连忙移开视线。


    眼神微微躲闪着落在水瓶的波浪纹上,指尖下意识摩挲着瓶身:“谢谢,我确实老是忘记喝水……这个很实用!我一定会好好用的!”


    江户川乱步的礼物是午休前就送出的——三瓶不同颜色的波子汽水。


    其中一瓶苹果绿的,恰好和他偶尔睁开的眼眸是一模一样的色泽。


    这位名侦探刚看到汽水,翠绿色的眼睛就瞬间完全睁开了,亮得像淬了光的翡翠,视线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瓶苹果绿。


    他立刻伸手拿起,指尖捏着冰凉的玻璃瓶身,“啵”的一声利落撬开瓶盖,玻璃弹珠“叮”地落进瓶颈。


    “是我没喝过的口味!而且这个颜色——”江户川乱步仰头喝了一大口,甜丝丝的气泡在舌尖炸开,满足地眯起眼睛,看向西格玛时眼底满是赞许,“西格玛,你很懂嘛!”


    他摩挲着手中的苹果绿玻璃瓶,忽然认真地宣布,“这瓶我要连瓶子一起收藏起来,以后就摆在我的零食柜最显眼的地方!”


    社长的礼物是西格玛在午休结束前轻轻放在他办公室门口的。


    福泽谕吉发现那个素雅的茶具礼盒时,西格玛已经回到座位上了。


    他打开门,拿起盒子,目光穿过办公室的门,看向外面办公区正低头工作的西格玛。


    他打开盒子,看到那套米白色流云纹茶具,沉默了几秒,然后将盒子小心地放在办公桌上,对着外面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最后,只剩下一个人了。


    西格玛的手心有些出汗。她从抽屉最里面取出那个最大的纸袋。


    深灰色的和纸包装,银灰色的缎带系成简洁的结。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纸袋上,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


    太宰治正趴在办公桌上小憩,鸢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手臂上。


    西格玛走到他桌前,轻轻将纸袋放在桌角。


    纸袋落下的细微声响让太宰治动了动,他抬起头,眼神里还有未散尽的睡意,但当看到那个纸袋和站在桌前的西格玛时,那睡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柔和。


    “这是……给我的?”太宰治坐直身体,声音比平时轻。


    西格玛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是……和服。我在杂志上看到的,说送男性朋友和服很合适……”


    太宰治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他早就察觉到西格玛在为大家准备礼物。


    那些悄悄带回来的购物袋,她笔记本上偶尔露出的清单,还有这几天她看向每个人时那种认真思索的眼神。


    但他确实不知道,她为自己准备了什么。


    太宰治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深灰色的和纸,那触感细腻温和。


    他解开缎带,和纸层层展开,露出里面的鼠灰色布料。


    太宰治的动作顿住了。


    他将和服完全取出,布料垂落开来,鼠灰色的底色上,银灰色细条纹纵横交错,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碎柔和的光。


    面料是上好的麻混纺,触感柔软而挺括,颜色沉静得像黎明前的天空,又像冬日清晨的雾气。


    “这是……”太宰治的手指轻轻抚过交错的纹路,声音很轻,“适合夏天穿的和服啊。”


    他抬起头,看向西格玛,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西格玛看不懂的情绪,却温柔得让人心颤。


    “那我就先活到夏天好了。”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与谢野晶子原本正靠在医务室门口看着这一切,听到太宰治那句话时,她的表情微微凝滞。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西格玛,那个女孩正有些不安地看着太宰治,脸上是纯粹的、担心对方不喜欢的忐忑,完全没有少女送这种礼物时应有的羞涩。


    与谢野晶子皱起眉,走了过去。


    “西格玛,”她的声音让西格玛转过头,“你为什么想到送太宰和服?”


    西格玛眨眨眼,老实地回答:“我在杂志上看到的。那篇文章说,送男性朋友和服是最好的选择,可以传达心意。”


    与谢野晶子的眉毛挑了起来:“哪本杂志?”


    西格玛报出了一个杂志名——那是一家以恋爱咨询、情感专栏闻名的小众杂志社,在年轻女性中颇受欢迎。


    与谢野晶子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西格玛……那本杂志上说的‘男性朋友’,不是普通朋友的意思。”


    西格玛困惑地看着她。


    “在日语里,‘男性朋友’和‘男朋友’有时候会被模糊使用,尤其是在那种杂志的语境里。”


    与谢野晶子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解释,“那篇文章的意思,应该是女性送给‘男朋友’和服,作为表达爱意的礼物。”


    办公室里更安静了。


    国木田独步推眼镜的动作停在半空,中岛敦喝水呛到了,谷崎直美捂住了嘴,连江户川乱步都停下了喝汽水的动作。


    西格玛愣愣地看着与谢野晶子,消化着这段话的含义。


    她的表情从困惑,到茫然,再到逐渐理解。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绯红,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尖,再到脖颈,像被晚霞浸透的云。


    “原、原来是这样吗?”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手指紧紧攥住了裙摆,眼神慌乱地飘向太宰治手中的和服,又迅速移开。


    太宰治一直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从坦然到羞涩的全过程,看着她脸上那片动人的红晕,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模样。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那笑容里有温柔,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珍视。


    “我很喜欢哦。”他说,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办公室,“这件和服,真的很适合我。谢谢你,西格玛。”


    西格玛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太宰治的眼神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通红的脸。


    他抱着那件鼠灰色的和服,像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而且,”他补充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我会好好活到夏天,然后穿上它的。我保证。”


    这句话让办公室里的气氛重新流动起来。


    江户川乱步瘪了瘪嘴,小声嘀咕:“太狡猾了……”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西格玛适时递过来的一包新口味粗点心吸引了。


    “是我喜欢的!”


    他立刻拆开包装,满足地吃起来。


    而社长办公室里,福泽谕吉站在窗前,手里端着西格玛送的那套茶具中的一只茶杯。


    茶杯是温的,里面刚泡好的茶飘散着清香。


    他看着外面办公区里重新热闹起来的景象,目光在西格玛和太宰治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确实没想到,自己也会收到礼物。


    那套茶具素雅简洁,质地温润,与他办公室的氛围很相配。


    更重要的是,那份心意,这个曾经一无所有的孩子,用自己赚来的第一份工资,为侦探社的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包括他这个严肃的社长。


    福泽谕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茶香在口中散开,带着微微的回甘。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武装侦探社里,笑声和谈话声重新响起,和往常一样,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西格玛还红着脸,但太宰治已经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和大家讨论起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寿喜烧。


    泉镜花抱着兔子玩偶坐在角落,手指轻轻梳理着兔子的绒毛。


    国木田独步用新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满意地点点头。


    这是一个普通的午后,阳光温暖,时光缓慢。


    而某件鼠灰色的和服,被小心地收了起来,等待夏天的到来。


    连同那句轻轻的承诺一起,被妥帖地珍藏。


    福泽谕吉放下茶杯,嘴角浮现出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温和的弧度。


    这样很好。


    ——————


    果戈里踏入了横滨。


    这座滨海城市的气息与天空赌场的冰冷截然不同。


    咸湿的海风里裹挟着市井的喧嚣、车辆的尾气、隐约的咖啡香,以及一种他所陌生的、日常生活的暖意。


    这种“日常”对他而言曾经是最大的束缚,此刻却成了寻找她的唯一线索。


    他没有贸然行动。


    小丑最擅长观察,最懂得在登场前,先摸清舞台的布局与演员的状态。


    找到武装侦探社的所在地并不难。


    果戈里站在街对面一栋商业楼的顶层,透过望远镜,他能清晰地看见那栋砖红色建筑二楼敞亮的窗户。


    午后的阳光正好,将侦探社内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然后,他看到了她。


    西格玛。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冰冷的镜片,那个身影撞入视野的瞬间,果戈里感觉自己的呼吸再次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不是监控室里那种空洞的停滞,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精准命中心脏、血液瞬间涌向头部的、带着刺痛感的凝滞。


    她还活着。


    真真切切地活着。


    不再是记忆里苍白脆弱、随时可能碎裂的幻影,不再是监控画面里静止不动的、等待“结局”的客体。


    她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淡紫色与白色交织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正低头处理着文件。


    她穿着米色的长裙和白色开衫,样式简单,却让她看起来……很柔和。


    一种与他记忆中的“西格玛”截然不同的柔和。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反复冲刷着他,带来的不是监控室里那种爆炸性的狂喜,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带着震颤的确认。


    胸腔里那份被“自由”的空洞和失而复得的火焰共同占据的地方,此刻被一种近乎贪婪的注视填满。


    他看着她微微侧头,对旁边座位上那个戴眼镜的严肃男人国木田独步说了句什么,然后接过一叠新的文件。


    她的表情很专注,指尖划过纸面,偶尔会停顿一下,似乎在思考。


    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投下细小的阴影。


    然后,她似乎遇到了一个小问题,眉头轻轻蹙起。


    那个熟悉的、细微的蹙眉动作,让果戈里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


    但下一秒,那个银发少年中岛敦探过头来,指着文件说了几句话。


    西格玛听着,然后,她点了点头,唇角非常轻微、却又无比清晰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浅浅的微笑。


    果戈里的瞳孔骤然收缩。


    镜头牢牢锁定在那个瞬间。那个笑容很淡,几乎转瞬即逝,很快就被专注工作的神情取代。


    但它确实存在过。


    像阴霾天空下偶然漏出的一线微光,短暂,却真实地照亮了她的面容。


    果戈里维持着举着望远镜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


    记忆的潮水轰然倒卷。


    他记忆里的西格玛是什么样子的?


    安全屋里,她总是微微蹙着眉。


    面对他自己和费奥多尔施加的、无形却沉重的压力。


    她像一根绷紧的弦,美丽,脆弱,仿佛随时会因过载而崩断。


    更多的时候,他印象中的西格玛……总是在流泪。


    无声的,或是压抑着哽咽的。泪水滑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华贵的地毯上,或是她自己的手背上。


    那些泪水里盛满了茫然、恐惧、被掌控的无力,以及深不见底的孤独。


    在他——果戈里面前,西格玛几乎没有笑过。


    一次都没有。


    只有警惕,恐惧,厌恶,或是彻底的、死寂般的沉默。


    偶尔在提及米哈伊尔和娜塔莉娅时,她眼中会掠过一丝极其稀薄的、属于“过去”的微光,但那光芒也很快会被现实的阴霾吞噬。


    那吝啬的、几乎不曾对他展露过的笑颜,似乎只有在他们短暂的、关于“家庭”的幻梦破裂之前。


    在那个同样脆弱却彼此依偎的小小空间里,因为娜塔莉娅稚嫩的笑语或米哈伊尔笨拙的关怀,才会极其偶然地闪现。


    为什么?


    为什么你对他们——对这些武装侦探社的人——就能展露这样的笑容?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灼热的注视与失而复得的狂喜之中。


    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更加晦暗、更加缠绕的思考。


    他看着窗内的西格玛,她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工作里,侧脸宁静,甚至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安稳。


    那种“安稳”刺痛了他。


    比她的死亡更让他难以忍受。


    死亡是终结,是可以用疯狂的祭奠或执着的寻找来应对的。


    而此刻她呈现出的这种“活着”的状态,在这种他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与这些他视为“舞台背景”或“障碍物”的人相处,露出他所未曾拥有过的平静甚至微笑。


    这种“活着”,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着他与她之间那段充斥着操控、泪水、疯狂与扭曲眷恋的过去,正在被一种截然不同的“日常”覆盖、稀释。


    他迫切想要见面的、想要确认的“鲜活”,此刻就在眼前,却以一种他未曾预料、也未必理解的方式“鲜活”着。


    那份因“她还活着”而沸腾的急迫,如同被浇入冰水的熔岩,在嘶鸣中迅速冷却、沉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粘稠、更加黑暗、也更加耐心的情绪。


    他放下了望远镜。


    银霜色的眼瞳在阴影中晦暗不明,先前燃烧的火焰并未熄灭,而是沉入了更深的眼底,转化为一种冷静的、近乎捕食前的观察。


    贸然上前?不。


    那太无趣了,也太……危险。不是对他自己,而是对这场“重逢”。


    他需要看清,需要理解。


    为什么她会笑?是什么让她露出了那样的表情?


    是那个总缠着她的白发少年?是那个总是一脸严肃却似乎对她颇多关照的男人?还是……那个带走她的、太宰治?


    她在这里,找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是什么,取代了天空赌场,取代了费奥多尔,甚至……取代了他果戈里在她生命中的位置?


    他需要知道答案。


    在重新编织属于他和她的“魔术”之前,他必须成为最了解她现状的观众。


    果戈里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与周遭明媚阳光格格不入的、冰冷而兴味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暖意,只有探究、算计,以及一丝被深深掩藏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刺痛与不甘。


    于是,他隐匿了身形,如同真正融入背景的影子,开始了他的观察。


    日复一日。


    他看着西格玛清晨与那个鸢色眼睛的男人太宰治并肩走出公寓,手里有时会提着便当袋。


    两人的步伐并不亲密,却有一种奇怪的协调感。


    太宰治会说着什么,西格玛偶尔会侧头看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很平静。


    他看着西格玛在侦探社里工作。她似乎很擅长文书,效率惊人。


    这和他记忆中,总是处理着情报的西格玛一样。


    那个叫国木田的男人对她颇为赞赏,甚至会将自己的一些核心工作交托给她。


    她会认真完成,偶尔遇到难题,会去请教,得到解答后会轻轻点头,有时还会露出那种极淡的、却让果戈里指尖发冷的微笑。


    他看着午休时,她会和几个人一起在休息区吃便当。


    她做的便当看起来简单却精致。


    太宰治会凑过去,毫不客气地夹走她饭盒里的菜,而她只是看着,又夹起一块递给他。


    那个叫泉镜花的黑衣少女会默默坐在她旁边,小口吃着东西,偶尔西格玛会将自己便当里的玉子烧夹给她。


    他看着黄昏时分,她和太宰治一起下班,偶尔会去超市采购。


    她会仔细挑选食材,太宰治则推着购物车,往里面扔一些明显不必要的零食。


    付钱时,有时是她,有时是他,有一种自然而然的随意。


    他看着她似乎慢慢融入了这个地方。


    她的眉头不再总是紧蹙,她的脊背不再总是绷紧如临大敌。


    她的眼神里,那种深不见底的恐惧与茫然,似乎被一种缓慢滋生的、细微的安宁所取代。


    她还是脆弱的,美丽的,像易碎的琉璃。


    但在这看似普通的日常里,这琉璃似乎被一种无形的、柔和的东西承托着,不再处于随时坠落的边缘。


    果戈里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像一个幽灵,旁观着一场与他无关的、温暖默剧。


    每一次看到她的笑容,每一次看到她与旁人的自然互动,每一次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逐渐累积的“安稳”。


    他胸腔里那片被希望点燃的火焰,就会与另一种冰冷的、晦暗的东西交织、撕扯。


    他想念她。疯狂地想念那个只存在于他记忆和执念中的、哭泣的、脆弱的、完全属于“过去”的西格玛。


    他渴望触碰她,确认她的存在,用他的方式重新将她拉回他的世界,他的“魔术”。


    但眼前这个会微笑的西格玛,这个逐渐在陌生土壤里扎根的西格玛,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距离。


    这距离不是空间上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仿佛他记忆里的那个西格玛,正在被眼前这个西格玛缓慢地覆盖、修正。


    而他,被隔绝在了这个修正过程之外,只能做一个无力的旁观者。


    这种认知让他沉淀下去的急迫,逐渐发酵成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它混合着嫉妒,不解,一种被排除在外的焦躁,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动摇。


    或许,这样的她……也不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不,不对。她的归宿,她的笑容,她的鲜活,都应该只与他相关,只在他所认可的“自由”或“束缚”的剧本里上演。


    而不是在这个平凡的、充满“日常”温情的侦探社里,为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展露笑颜。


    观察仍在继续。


    果戈里像最耐心的猎人,也是最困惑的观众。


    他收集着关于她新生活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拼凑出她转变的原因,也试图在其中,找到那个属于他的、可以重新介入的缝隙。


    他要知道,是什么让她改变。


    他要知道,如何才能让她的目光,重新只为他而牵动。


    他要知道,当“重逢”真正来临时,他该献上怎样的“魔术”,才能让这场中断的戏码,按照他的剧本,走向真正的高潮。


    横滨的天空下,阴影中的小丑静静潜伏,银霜色的眼瞳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光明处的少女。


    等待,是为了更完美的登场。


    而心的某处,那沉淀下去的渴望,正在冰冷的观察中,悄然滋生出更加复杂、更加偏执的形态。


    果戈里的观察在继续,日复一日,如同最严苛的审判官,检视着西格玛在横滨的每一寸光阴。


    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自然的互动,都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入他眼中,刺进他心里。


    起初那失而复得的狂喜与灼热的希望,在这日积月累的“旁观”中,渐渐被另一种更粘稠、更黑暗的情绪浸润、发酵。


    尤其是她的笑容。


    那浅淡的,转瞬即逝的,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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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细小的光斑,落在泉镜花递过来的点心上。


    像轻微的涟漪,漾开在中岛敦笨拙却真诚的关心里。


    甚至,像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纵容,闪过她看向太宰治恶作剧时的眼角。


    每一次捕捉到这样的瞬间,果戈里银霜色的瞳孔便会微微一缩。


    胸腔里,那份沉淀下去的渴望与焦躁,便会被注入一股冰冷的、带着腐蚀性的液体。


    那不是简单的嫉妒,那是一种更深层、更蛮横的占有欲被触犯的暴怒,混杂着一种被“替代”和“排除”的尖锐痛楚。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面孔,这些庸常的、与他瑰丽疯狂的“魔术”世界格格不入的面孔,能够轻易得到他苦苦索求而不得的东西?


    凭什么他们能看见她蹙眉之后的舒展,能分享她专注之外的松懈,能触碰


    ……不,甚至是无需触碰,就能浸润在她逐渐染上的、那层陌生的安宁微光里?


    他们配吗?


    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的白发小子,懂得什么是真正的脆弱与美丽并存吗?


    那个一板一眼的眼镜男,能欣赏混乱中绽放的奇异花朵吗?


    那个阴沉沉的小丫头,又哪里明白笑容的珍贵与掠夺的乐趣?


    还有那个太宰治……那个带走她、如今似乎也成为她日常一部分的男人……他凭什么?


    一个扭曲的念头,如同蛰伏在黑暗沼泽最深处的毒蛇,开始缓缓抬头,吐露出冰冷黏腻的信子。


    他想,如果……如果让他们再也看不见,就好了。


    不是杀死他们——那太直接,太无趣,也太……便宜他们了。


    死亡有时是一种解脱,而他想给予的,是剥夺。


    他想刺瞎他们的眼睛。


    每一双曾映照过西格玛笑容的眼睛。


    那双紫金色的、敦厚的眼睛,应该再也无法因她的点头而亮起。


    那副镜片后严肃却偶尔流露认可的眼睛,应该再也无法追索她笔下流畅的字迹。


    那双蔚蓝色的、沉默却追随的眼睛,应该再也无法倒映出她分食点心的侧影。


    还有那双……总是缠绕着绷带、却仿佛能看透一切、此刻正理所当然地存在于她生活之中的鸢色眼睛——那里面,更应该只留下永恒的、空洞的黑暗。


    多么“公平”啊。


    他们用眼睛,窃取、分享了他未曾拥有的珍宝。


    那么,夺走他们窥视的工具,岂不是最恰当的“回礼”?


    让他们沉入无光的深渊,再也无法从她那里汲取丝毫的光亮与温暖。


    让西格玛的笑容,从此失去这些“错误”的接收者,变成一座只有他知晓、只有他能“欣赏”的孤岛。


    这个念头带来一阵战栗般的快意,尖锐而冰冷。


    它像一幅黑暗的版画,在他脑海反复勾勒。


    锋利的指尖划过眼球的触感,温热血液的迸溅,猝不及防的剧痛与永恒的黑暗降临在他们脸上……


    而西格玛,她会是什么表情?


    惊恐?崩溃?还是……终于,那双美丽的淡粉色眼瞳里,会重新只倒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只剩下对他的恐惧、憎恨,或者……别的什么?


    无论是什么,那都将是最纯粹、最不受干扰的,只属于他们之间的连接。


    这幻想如此清晰,几乎带着甜美的血腥气,暂时抚平了他因观察而累积的烦躁与刺痛。


    它给了他一种扭曲的掌控感——在无法立刻将她夺回的现实中,至少可以在想象里,先行清除那些“碍眼”的存在。


    然而,理智,或者说,他那套属于小丑的、追求戏剧性“完美”的偏执逻辑,很快按下了这血腥的冲动。


    不,还不是时候。


    刺瞎眼睛,固然是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惩罚与净化,但现在去做,太早了,也太……粗糙。


    那会吓跑她,会彻底毁掉目前这种脆弱的、可供观察的平衡。


    他要的不是一场仓促的、仅止于□□破坏的报复。


    他要的是更彻底的“修正”。


    他要让她心甘情愿回到他的舞台,他要让那些多余的色彩从她生命中被剥离。


    不是通过物理的剥夺,而是通过……让她自己意识到,唯有在他的世界里,她的存在才具有真正的、激烈的、不被庸常稀释的意义。


    刺瞎他们的眼睛,可以成为结局的一部分,一场盛大“魔术”的某个残酷环节,但不应是开幕。


    于是,那黑暗的念头被强行按捺下去,沉入心底最晦暗的角落,继续滋养,等待更成熟的时机。


    它没有消失,反而成了他观察时一种隐秘的、残酷的注解。


    每当他看到西格玛对某人微笑,那“刺瞎”的幻象便会一闪而过,带来瞬间冰冷的快意与更深的焦渴。


    他的观察因此变得更加专注,也更加冰冷。


    目光扫过那些“碍眼”的面孔时,银霜色的眼底会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评估般的寒意,仿佛在内心早已为他们安排好了在“终幕”时的位置与结局。


    西格玛依旧在阳光下,在那些他视为“障碍”的人群中,过着看似平静的生活,展露着他所陌生的微笑。


    而阴影中的果戈里,将那份扭曲的占有欲与破坏欲,仔细折叠,收藏进小丑华服的内衬。


    脸上重新挂起的是纯粹的、猎手般的耐心,与观众般的兴味。


    只是那银霜色的十字瞳仁深处,偶尔闪过的光,已不再仅仅是寻找缝隙的冷静,更带上了一种为未来“清扫舞台”的、无声的残酷决意。


    他等待的,不仅仅是一个重逢的时机。


    更是一个能将她的世界重新调回“正确”轨道,让所有错误的色彩,都彻底湮灭的,完美的时刻。


    ——————


    果戈里安静地观察着,等待着,就像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偷窥者。


    直到那一天。


    阳光正好,透过超市巨大的落地窗,将货架间的通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西格玛推着购物车,正站在冷藏柜前,仔细比较着两种酸奶的保质期。


    太宰治懒洋洋地靠在旁边的货架上,手里拿着一罐蟹肉罐头,正用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戏谑的语调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酸奶与蟹肉罐头的哲学性共存可能”。


    西格玛听着,没有抬头,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点无奈,又似乎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份荒谬对话的微弱纵容。


    就是这一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弧度。


    透过货架缝隙,精准无误地刺入了远处阴影中,那双银霜色的眼瞳。


    果戈里站在一排高耸的货架尽头,身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看到了。


    看到了她侧脸柔和的线条,看到了她睫毛垂下时投在脸颊的淡淡阴影,看到了她指尖停顿在酸奶包装上的细微动作。


    更看到了,那个该死的、因太宰治而起的、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胸腔里,那连日来被压抑、被冷却、被扭曲滋长的黑暗情绪,如同被瞬间投入火星的油池,轰然爆燃!


    不再是缓慢侵蚀的刺痛,不再是冰冷的评估与算计。


    而是一种纯粹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理性焚尽的嫉妒!


    像毒藤骤然绞紧了心脏,又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捅入那片名为“占有”的领域。


    不要再对他笑了。


    不要再对任何人笑了。


    尤其是,不要在他面前,对那个男人笑!


    那笑容应该是……应该是只属于他的战利品,是他疯狂魔术中即将摘取的、带刺的玫瑰,是他要重新涂抹上只属于他的色彩的唯一画布!


    而不是在这里,在这庸俗的超市灯光下,因为一句无聊的玩笑,就轻易奉上的廉价点缀!


    够了。


    观察到此为止。


    他不想再做一个沉默的、痛苦的观众,看着她在他人的剧本里,露出不属于他的表情。


    他要登台。现在。立刻。


    他要打断这场错误的演出,将她拉回他的帷幕之后。


    果戈里的异能无声发动。


    西格玛正伸手去拿选定的一盒酸奶,指尖还未触及冰冷的包装。


    周遭的空气突然泛起一阵肉眼难以察觉的、水波般的诡异涟漪。


    她全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紫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一种源自记忆深处的、对异常空间的恐惧本能地攫住了她。


    这不是攻击,而是……果戈里的异能!


    下一秒,一只戴着棕色手套的手,从她身后那片扭曲的空气中突兀地伸出。


    精准而不容抗拒地扣住了她的手腕。那触感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什——?!”


    惊呼还未完全出口,一股无法抗拒的拖拽力传来。


    西格玛只觉得眼前一花,货架、灯光、太宰治的身影……所有属于“超市”的景象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瞬间褪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失重般的、色彩颠倒流动的虚空,耳边只剩下空间被撕裂又重组时发出的、无声的轰鸣,以及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空间涟漪出现到西格玛消失,不过短短一两个呼吸。


    太宰治拿着蟹肉罐头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话说到一半,察觉到身侧气息的突兀变化,几乎是同时转过头。


    原本西格玛站立的位置,空空如也。


    购物车还停在原地,里面放着几样选好的商品,那盒她刚刚要去拿的酸奶孤零零地躺在冷藏柜的架子上。


    空气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清浅的气息,但人已经不见了。


    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没有惨叫,没有异能发动的明显光影效果。


    除了那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几乎被超市环境噪音掩盖的空间波动。


    太宰治脸上的慵懒和戏谑如同潮水般褪去,鸢色的眼睛在瞬间沉静下来,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利。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罐头,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地面,又抬起,看向超市熙攘的人群,没有任何异常的骚动。


    仿佛西格玛的消失,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但太宰治知道不是。


    这种毫无征兆、原地消失的方式,结合西格玛的来历和最近的“平静”……


    “啊。”


    他轻轻地吐出一个音节,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嘴角那惯常的、微微上扬的弧度已经彻底拉平。


    他的目光落在西格玛消失前最后停留的那片空间,眼神深不见底。


    根据“突然消失”这一线索,以及那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空间系异能残留……


    是果戈里。


    那个天人五哀的小丑,费奥多尔曾经的“挚友”,理论上应该已经随着那场爆炸和费奥多尔的死亡而沉寂下去的危险人物。


    他带走了西格玛。


    在这个最平常的午后,在最缺乏防备的日常场景里,像一场精准而傲慢的魔术表演,将他眼前的人,凭空变走了。


    太宰治站在原地,周围是超市里喧闹的人声和明亮的灯光,但他周身的气场却仿佛瞬间与这日常隔绝,陷入了一片冰冷的寂静。


    他微微眯起眼睛,鸢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复杂的东西在飞速盘算、凝聚。


    平静的日常,被打破了。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失踪”,显然,只是一个盛大序幕的,仓促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