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松懈
作品:《[文野]记忆碎片》 午后阳光正好,带着横滨特有的、微咸的海风气息,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
太宰治洗完碗后,指尖还沾着未擦干的水珠,他擦着手转过身,一眼就看到西格玛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电视依旧开着,播放着无关紧要的节目。综艺嘉宾夸张的笑闹声混着背景鼓点,噼里啪啦地撞着耳膜,屏幕上的光影也跟着明明灭灭地流窜。
而她只是望着屏幕,眼神有些空茫,仿佛思绪已经飘远。
西格玛身上还披着那件属于中原中也的棕色外套,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但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丽却未被伤病完全掩盖。
半白半紫的独特长发垂落肩头,面容精致秀美得如同人偶,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眉眼间笼罩着一层近乎易碎的柔和。
在太宰治的眼里,她整个人都像是被阳光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
单薄得仿佛一碰就会碎,像误入凡尘的天女。
下一秒就要随着风,随着这漫室的光影,悄然消散。
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感涌上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了口。
“西格玛。”
他唤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缓。
“社长要见你。我们得去一趟武装侦探社。”
西格玛转过头来,淡粉色的眼眸里映出他的身影,还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恍惚。
“武装侦探社的……社长?”她轻声确认。
“嗯,福泽谕吉社长。”
太宰治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毛巾上细微的纹路。
天女回应了他。
他的语气里不自觉地添了几分安抚。
“别担心,只是见一面。聊聊你之后的事情。”
西格玛没有多问,只轻轻颔首。
对她而言,去哪里、见谁,似乎并没有什么分别。
她站起身,伤口的隐痛让她动作稍有迟缓,但神情平静。
西格玛垂眸看着肩上那件摇摇欲坠的棕色外套,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抬手,将外套从肩头取下,认真地穿在了身上。
再次来到武装侦探社楼下时,已是午后稍晚一些。
走进那栋建筑,氛围与港口□□的冰冷威压截然不同,但也自有一种沉稳的秩序感。
太宰治带着她径直走向会议室。
推开门,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木质桌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栅。
空气里有微尘浮动,以及一种紧绷事件过后尚未完全散去的肃穆。
福泽谕吉端坐在主位,腰背挺直如松,周身气场冷凝。
他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沉沉地落在来人身上,不怒自威的气势压得人几乎不敢出声,就像一柄收鞘的利剑。
江户川乱步则靠在窗边的椅子上,双手抱胸,标志性的侦探帽檐下,那双翠绿的眼睛透过镜片,锐利地扫过进门的两人。
他的目光在西格玛身上停顿,掠过她身上那件显然不属于太宰治的棕色外套,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落在西格玛的脸上。
西格玛下意识地停在太宰治身后半步。
这个空间里的氛围让她本能地绷紧了神经。那是一种沉淀的、带着审视与明确责任感的场域。
“社长,乱步先生。”太宰治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侧身,将西格玛稍稍让到前面,“这位是西格玛小姐。”
福泽谕吉的目光落在西格玛身上。
那目光沉凝、锐利,带着穿透般的重量,仔细地评估着她的状态、伤势,以及更内在的某些东西。
他看到了她因高烧和疲惫而显露的脆弱,也看到了她眼中那份尚未被彻底摧毁的、属于求生者的韧性。
更让他注意的是,她的眼神深处,意外地有种纯净感。
并非不谙世事的天真,而是一种经历了诸多混乱后,依然没有彻底染上疯狂或算计的底色,像暴风雪后未被污染的雪原。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稳:“西格玛小姐,请坐。你的伤势是我们首要关心的问题。”
江户川乱步的观察则更为直白而跳跃。他翠绿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冒出了一句与当前严肃气氛似乎不太搭调的评价:“哇哦,你长得……真像水母一样。”
看到西格玛和太宰治都愣了一下,他撇撇嘴,补充道,“就是那种,在深海里漂着的、半透明又很漂亮的水母,看起来有点脆弱,但说不定有毒哦?”
这话说得随意,却微妙地贴合了西格玛此刻那种美丽、易碎又带着未知特质的状态。
西格玛依言在太宰治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被江户川乱步的眼睛吸引。
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像被春雨彻底洗刷过的新生枝叶,剔透、鲜亮,洋溢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
这抹鲜活的翠色,让她有瞬间的怔忪。
记忆深处,另一双绿色的眼睛浮现在脑海——娜塔莉娅,她的小娜塔莎,也有着一双绿眼睛,就像初春的湖水。
两双截然不同的绿眸,却在色彩的共鸣中让她的思绪出现了短暂的偏移。
她望着江户川乱步,眼底却不由自主地漫开一层极淡的、属于遥远过往的怅惘与柔软。
江户川乱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得清楚。
她是在看他的眼睛,可那眼神里瞬间漫开的柔软与怀念,分明是透过这相似的翠色,投向了另一个身影。
一丝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不悦悄然爬上心头。
他叼着不知何时摸出来的棒棒糖,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
啧,看着他的时候,想的却是别人吗?
不过,这份不悦来得快,去得也快。
因为西格玛很快便从那一瞬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睫毛轻轻颤动,她重新聚焦在江户川乱步的眼眸上。
这一次,她的目光变得清晰而直接——那抹翠色是鲜活的、明亮的,带着独属于眼前这个人的蓬勃生机与无所遮蔽的澄澈,与她记忆中静谧的湖绿色截然不同。
同样美丽,却是另一种充满力量感的、让人忍不住心生喜爱的美丽。
这份认知让她眼底的怅惘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喜爱,清凌凌地落在他的眼睛上,不再有半分旁骛。
江户川乱步捕捉到这一变化,镜片后的眸光微微一亮。
那点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嘴角重新勾起上扬的弧度。
喜欢我的眼睛,四舍五入不就是喜欢我本人吗?
这么一想,江户川乱步镜片后的眸光都亮了几分,计较什么的,自然是没必要了。
他甚至心情颇好地往前凑了凑,翠绿的眼睛直视着西格玛,语气随意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近:“对了,不用叫我‘乱步先生’。”
他皱了皱鼻子,似乎对那个敬称有点嫌弃,“‘乱步先生’听起来太远了。叫我乱步就好。”
西格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生机勃勃的翠色眼眸,轻轻点了点头。“……乱步。”
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念出,带着一丝生涩,却又奇异地自然。
这时,太宰治简单说明了与谢野晶子被政府临时抽调去治疗已被控制的福地樱痴的情况。
西格玛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并未多言。
江户川乱步接过话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明快,但内容却直指核心:“费奥多尔在机场说了哦,‘要感谢西格玛’,‘照顾好我的西格玛’。”
他歪着头,观察西格玛的反应,“因为你,那家伙临时改了剧本,虽然不知道原剧本多糟糕,但现在这样……”
他瞥了一眼福泽谕吉,“至少社长不用面对更棘手的局面,那个麻烦的大叔也暂时退场了。”
西格玛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不明白。”
她的声音干涩,“我什么也没做。”
“有时候,‘存在’本身,就是最关键的变量。”
福泽谕吉缓缓开口,他的目光沉稳地落在西格玛身上,那份纯净与尚未被完全定义的“空白”,或许正是吸引费奥多尔那种存在的特质。
“尤其是在特定的人眼中。”
接下来的商议过程,与之前类似,但氛围因这次面对面的观察而更加具体。
江户川乱步条理清晰地分析了收留西格玛的利弊——可控、避免被其他势力利用、人道救助、也是应对费奥多尔“标记”的务实之举。
太宰治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声轻点。
福泽谕吉在沉默的权衡后,做出了决定。
他的话语清晰、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西格玛小姐,基于侦探社的宗旨,基于你对当前事件的核心关联,也基于你自身的状况……在查明一切、确保你康复之前,武装侦探社会暂时为你提供庇护。”
他看着西格玛骤然抬起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眸,给出了那个简单而有力的理由:“因为这是正确的事。”
西格玛彻底愣住了。盘问、监视、交换、驱逐……她想过许多可能,唯独没想过这样一句沉重而纯粹的“收留”。
“……为什么?”她几乎是本能地追问。
“因为这是正确的事。”福泽谕吉重复道,语气没有丝毫动摇,“也是对横滨现状负责的方式。”
江户川乱步在一旁,不知何时又拆开了一包新的零食,咔嚓咔嚓地吃着,含糊道:“好啦,定下来了。等与谢野回来你就解脱了。至于别的嘛……”
他翠绿的眼睛弯了弯,“日子还长,慢慢来。”
太宰治站起身,走到西格玛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自然而熟稔。
“听到了?那么,在与谢也医生回来前,就继续暂时由我照看咯?”
他看向福泽谕吉,后者微微颔首。
西格玛的目光缓缓掠过眼前的三人——威严而令人心安的社长,敏锐又带着奇特亲近感的乱步,以及这个将她带离深渊、此刻站在她身侧的男人。
横滨午后的阳光,侦探社沉稳的空气,身上外套残留的、来自另一份短暂善意的温度,还有这句掷地有声的“可以留下”……
新的漩涡仍在脚下盘旋,未来的阴霾并未散去。
但此刻,她仿佛触碰到了一根坚实的缆绳,一个具体而温暖的坐标。
西格玛低下头,又缓缓抬起,淡粉色的眼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
“……谢谢。”
——————
从武装侦探社回到公寓的那段路,在事后回想起来,对太宰治而言,印象变得有些模糊。
只记得身边的西格玛异常安静,脚步比来时更虚浮,苍白的面颊上那抹病态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些。
她几乎没说话,只是跟着他走,淡粉色的眼眸半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仿佛全部的精神都用来维持身体的平衡和前进的指令。
太宰治偶尔侧目看她,能察觉到她呼吸的微促和额角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她在硬撑,从下飞机见到森鸥外开始,或许更早,从默索尔逃出时,那根名为“求生”的弦就绷到了极限。
而刚才在侦探社,面对社长沉凝的审视和江户川乱步穿透般的目光,面对那个突如其来的、带着重量的“收留”决定,那根弦承受了最后的、复杂的压力——有安心,有茫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松弛前兆。
但他没料到崩溃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走到公寓门口,太宰治习惯性地从风衣口袋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他一边低头找着正确的钥匙,一边随口说道:“到了,先好好休息……”
话音未落。
太宰治刚把钥匙插进锁孔,还没转动,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一直安静站在身侧的影子,毫无预兆地倾斜、软倒。
不是踉跄,是彻底的、意识抽离般的倾倒,朝着他的方向。
太宰治的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在西格玛身体失去力道的瞬间,他松开了钥匙,猛地转身,手臂迅捷而稳妥地一揽,正好接住了她栽倒的上半身。
她的额头无力地抵在他的肩窝,全身的重量骤然压过来,轻得让他心里一沉。
“西格玛?”
没有回应。怀中的身体软绵绵的,只有隔着衣物传来的、异常灼热的体温,和微弱却急促的呼吸。
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在确认了“可以留下”之后,在回到这个暂定的“容身之处”门口的瞬间,强撑的意识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关机,将一切痛苦和虚弱彻底交还给了身体。
太宰治低头,看着怀中人紧闭的双眼,长睫濡湿,不知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脸上的红潮在走廊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这下可麻烦了……”他低语,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手臂却收得更稳了些。
太宰治没有试图唤醒她,那毫无意义。
唤醒一个被高烧和疲惫击垮的意识,除了增加她的痛苦和茫然,没有任何益处。
他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小心地环住她的背部和肩头,尽量避开她腹部伤口的位置,用一个平稳的公主抱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她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羽毛。
只有那透过衣物传来的、异常滚烫的温度,以及身体柔软无骨般倚靠着他的触感,异常清晰地烙印在感官上。
这感觉有些陌生。
他并非没有抱过人或被依靠过,但此刻,怀中这个生命如此脆弱,全然交付,与他过往经历中那些掺杂着算计、力量或死亡的接触截然不同。
太轻了,轻得让人……不得不小心。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太宰治用脚勾开并未锁死的房门,抱着西格玛走进公寓。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那张不算宽敞的单人床上。
太宰治先弯下腰,小心地帮她脱掉了鞋子,露出苍白的脚踝。
接着,他帮她脱掉了身上那件中原中也的棕色外套,随手放在一旁。
然后拉过被子,只盖到西格玛的腰间,避免压迫可能的伤口或加剧她的燥热。
做完这些,太宰治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床头的灯光柔和地照亮西格玛的脸。
昏睡中,她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并不安稳,仿佛在梦中也无法逃脱痛苦。
因为高烧,刚刚在侦探社略显苍白的脸色又变得绯红,甚至比之前更甚,像晚霞烧透的云,带着一种脆弱而惊心的艳丽。
这种艳丽毫不张扬,却因她的毫无意识和病态,反而透出一股令人屏息、又隐隐不安的美。
美丽在这种时候,反而成了负担的注脚。
他冷静地评判着,轻轻移开了视线。
不能再拖了。
太宰治转身走出卧室,很快从客厅某个抽屉里找出了家庭常备的医药箱,翻出了退烧药。
他倒了杯温水,重新回到床边。
“西格玛,”太宰治坐在床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触手一片滚烫,细腻的皮肤下是汹涌的热度。
这温度让太宰治微微蹙眉。
“醒一醒,把药吃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试图穿透她意识的重重迷雾。
西格玛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像挣扎欲飞的蝶,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淡粉色的眼眸里雾气氤氲,空洞地映出他的轮廓,毫无焦距,显然并未真正清醒,只是被本能或外界的干扰拉回了一丝模糊的边缘。
“张嘴。”太宰治将一颗药片递到她唇边。
他的目光落在她干燥起皮的嘴唇上,静静地等待。
西格玛呆呆地看着他,又或者什么都没看,眼神空茫得像失去了信号的屏幕。
过了几秒,她才依循着最基础的指令,微微张开了苍白的嘴唇,露出一小截同样缺乏血色的舌尖。
太宰治将药片放进她口中。
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她下唇的肌肤,柔软而滚烫。
她立刻合上嘴,却又愣愣地含着药片,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只是用那双蒙着水雾的粉眸茫然地望着他,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那眼神里是全然的空白和依赖,剥离了所有平日的警惕或疏离。
……像只迷失的幼兽。
这个比喻突兀地跳入脑海。
太宰治抿了抿唇,压下心中那点因这全然依赖而生的、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
“……咽下去,用水送。”
太宰治耐心地引导,将水杯边缘轻轻抵住她的下唇。
西格玛这才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喝了一点水,喉头滚动,费力地将药片吞了下去。
整个过程她像个懵懂的孩子,任由摆布,眼神空茫而依赖。
喂完药,太宰治放下水杯,又去了洗手间。
冷水哗哗流淌,他掬起一捧拍在脸上,短暂的凉意让他更清醒了些。
随后太宰治拿来一条干净的毛巾,用冷水浸湿,仔细拧干,折成合适的大小,然后回到床边,轻轻地敷在西格玛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似乎让她舒服了一些,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类似叹息的微弱气音。
太宰治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离开。
他知道高烧不会那么快退下去。
他隔一段时间就起身,去洗手间重新过冷水,拧干,替换掉她额头上已经变得温热的毛巾。
动作熟练而沉默,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房间里只剩下他轻微的脚步声、水龙头偶尔的响动,以及西格玛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在这反复的、单调的照料间隙,他忽然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呜咽。
是从西格玛唇边溢出的。
不是哭泣,更像是无意识的、因为身体难受而发出的细小呻吟。
轻轻的,软软的,带着高热中的模糊不清,像脆弱的小动物在寒冷中蜷缩时发出的声音,无端地透着一股惹人怜爱的委屈。
太宰治换毛巾的动作顿了顿。
他低头,看向床上昏睡的人。
毛巾滑落了一点,露出她光洁的额头和烧得通红的脸颊。
几缕半白半紫的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肌肤上。
太宰治伸手,指尖悬在她的鬓角上方片刻,才轻轻落下,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黏腻的湿发拨开。
然后拿起替换下来的温毛巾,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地,一点一点擦拭着她汗湿的鬓角和脸颊。
指尖偶尔划过她细腻却烫人的皮肤,那惊人的热度透过指腹传来,让他的动作又放轻了几分。
窗外,横滨的夜幕缓缓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昏暗的卧室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斑。
太宰治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寂静里,守着床上高烧昏睡的人,一遍遍换着冷毛巾,听着她偶尔难受的呜咽。
怎么能这么惹人怜爱呢?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下,落在她因发烧而干燥起皮的嘴唇上。
唇瓣泛着淡淡的白,唇角还微微抿着,像藏着未说出口的委屈。
又落在她即使昏睡也难掩精致美丽的眉眼间,长睫安静垂着,眉峰却依旧拧着一丝浅浅的褶皱,连睡梦中都卸不下那份脆弱。
良久,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近乎气音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要快点好起来啊,西格玛。”
时间在寂静与重复的照料中缓慢流淌。
太宰治又一次换下变得温热的毛巾时,指尖无意中碰到了西格玛颈侧的皮肤。
那灼烫的温度依旧,甚至比额头更甚。
他蹙起眉,目光落在她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下,那片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锁骨肌肤。
不仅如此,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汗水的微妙气味。
一种隐隐的、不太好闻的腥气,混合在退烧药和冷水的清新之间。
——伤口。
他立刻想到了她腹部的伤。
在默索尔那种混乱环境下做的紧急处理,又经历了长途颠簸和精神的高度紧张,伤口极有可能已经发炎甚至感染,这正是高烧反复不退、来势汹汹的主要原因。
只是清理额头降温远远不够,必须处理伤口本身。
太宰治放下毛巾,起身去医药箱里翻找。
碘伏,生理盐水,无菌纱布,医用胶带……东西还算齐全。
他拿着这些东西回到床边,看着床上昏沉却因不适微微扭动的人影。
需要解开她的衣服,检查并重新处理伤口。
这显然超出了普通“照顾”的范畴。
太宰治在床沿坐下,静默了片刻。
然后,他俯下身,靠近西格玛耳边。
用了一种比之前更加低沉、更加缓和的语调,一字一句,清晰而温和地说:
“西格玛,听得到吗?”
“你伤口可能发炎了,一直在发烧。”
“我现在需要帮你检查一下,重新上药。”
“可能会碰到你,需要把你的衣服解开一点。”
“别怕,很快就好了。”
他的声音像是带着某种安抚的魔力,穿透了高烧带来的混沌屏障。
西格玛烧得迷迷糊糊,大部分意识都沉在黑暗与灼热交织的深海。
但那个熟悉的声音,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哄劝的温柔语气钻进耳朵,让她挣扎着掀开了一丝眼缝。
淡粉色的眼眸水汽氤氲,茫然地映出太宰治靠近的脸。
她似乎理解了“检查伤口”、“上药”这些词,也或许只是单纯地听从了那个让她感到一丝安心声音的指引。
在太宰治略微惊讶的目光中,西格玛微微动了动被被子盖住的手,然后非常缓慢地、有些笨拙地,开始摸索自己衬衫的纽扣。
一颗,两颗……
她的动作没什么力气,指尖也在发颤,但确确实实是在自己动手。
仿佛用尽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在执行“配合治疗”这个指令。
太宰治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随时准备在她无力时接手。
很快,衬衫的前襟被她自己解开了。
略显宽大的布料向两侧滑开,露出了里面包裹的躯体。
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因高热染上一层薄红,黑色的文胸勾勒出丰盈的曲线,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属于成熟女性的柔软轮廓。
而更触目惊心的是腰腹间缠绕的、已经微微渗出不详黄褐色痕迹的绷带,以及胸口附近另一处同样包扎着的地方。
脆弱与伤痕,与这种毫无防备的、甚至带着某种冲击力的美丽,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同时展现在他眼前。
太宰治的眼神沉静如水,将所有翻腾的思绪死死压在那片深邃的鸢色之下。
他命令自己忽略那近在咫尺的温润肌肤曲线,忽略黑色织物边缘透出的、更为柔软丰腴的阴影,忽略她因为不适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那会让包扎变得困难。
他的视线必须、也只能集中在伤口上。
……我也是个正常男性啊。
太宰治无奈的叹息落在心底。
视觉与近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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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接触带来的冲击是客观存在的,他并非无知无觉的木头。
这具在伤痛中依然展露无疑的、属于女性的美丽躯体,确实在挑战着他惯常的冷静距离。
可你对我这么不设防……是对我的信任吗?
我不会辜负西格玛小姐对我的信任。
太宰治先小心地剪开腰腹间旧绷带的结,用镊子夹着浸湿生理盐水的棉球,一点点润湿粘连的纱布边缘,然后极其轻柔地,一层层揭开了覆盖的敷料。
下面的伤口暴露出来,缝合线还在,但周围的组织明显红肿发热,边缘有些许不正常的分泌物。
果然感染了。
这个认知让他眉头微蹙,暂时驱散了其他杂念。
太宰治拿起碘伏,用新的棉签蘸取。深褐色的液体带着强烈的消毒气味和微凉的触感。
“会有点凉,也可能有点刺痛,忍一下。”
他低声预告,然后将沾满碘伏的棉签轻轻落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由外向内仔细地涂抹、消毒。
“唔……!”
冰凉的刺激和随之而来的、针扎般的刺痛感,让昏沉中的西格玛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这个动作让那片白皙的腰腹和上方的丰盈曲线更加收紧,呈现出一种脆弱又诱人的弧度。
太宰治几乎是立刻伸出手,稳稳地、不容抗拒地按住了她完好的肩侧,制止了她的扭动。
掌心下,她肩头的肌肤光滑而烫人,单薄骨骼的触感与女性特有的圆润线条同时传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丝不合时宜的涟漪。
“很快,很快就好了。”太宰治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依然是那种哄孩子般的耐心语调,手上的动作却精准而迅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快速而细致地完成了腹部的消毒,又用生理盐水棉球清理掉多余的碘伏和分泌物,然后敷上新的无菌纱布,用胶带妥善固定。
每一个步骤都标准无误,但他的呼吸却在不自觉中放缓了频率。
胸口的伤处理过程也类似,甚至更……考验人。
西格玛在刺痛中发出小猫似的、断断续续的呜咽,额头渗出更多冷汗,身体微微发抖。
太宰治必须更加靠近,视线和手指都不可避免地扫过那片被黑色蕾丝包裹的、随着呼吸和呜咽起伏的柔软边缘。
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中,似乎隐隐混入了一丝属于她的、带着高热湿气的微妙体香,萦绕在鼻尖。
太宰治一边手下不停,一边用那种平稳的、令人安心的话语低声安抚:“好了,这里也马上好……嗯,忍一忍,我知道有点疼……很快就不痛了……”
他的动作专业得不像是□□前干部,倒像个训练有素的医护。
事实上,在港口□□时期,处理各种伤口对太宰治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只是此刻的对象和心境,与往日截然不同。
当最后一截绷带缠好,太宰治轻轻拉过被子,重新盖到西格玛的肩膀,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所有刚才裸露的风景,只留下她烧得通红的脸颊。
西格玛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沉重而滚烫的呼吸。
但眉头似乎比之前舒展了一些,或许是因为难受的源头得到了处理,又或许是因为那持续不断的、温和声音的安抚。
太宰治收拾好药品和用过的废弃物,去洗手间仔细清洗了双手。
冰凉的水流过手指,也带走了指尖残留的、属于她肌肤的触感和温度。
太宰治看着镜中的自己,鸢色的眼眸深处平静无波,方才所有的内心交锋都被完美地隐藏在表象之下。
回到卧室时,他再次试了试西格玛额头的温度,依旧烫手,但希望能随着消炎药物的作用和伤口处理而慢慢减退。
太宰治重新拧了冷毛巾,轻轻敷在她额上,然后坐回那把椅子里。
窗外夜色已深,横滨的灯火依旧璀璨,却仿佛被隔绝在了这间弥漫着淡淡药水味和沉重呼吸声的卧室之外。
他看着床上昏睡的人,看着她因为难受而微微噘起的、干燥的嘴唇,看着她即使狼狈至此,也难掩的美丽轮廓。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漫过心底。
并非算计,并非单纯的兴味,而是一种更加具体、更加沉重的……责任?
或者说,是一种目睹了极致脆弱后,自然而然产生的、想要守护其不至于彻底破碎的微妙牵绊。
太宰治拿起水杯,用棉签沾湿,轻轻润湿她干裂的唇瓣。
“睡吧,”他低声说,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句叹息,“会好起来的。”
夜色在冷毛巾的反复浸润和渐沉的呼吸声中,愈发浓稠。
太宰治安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时间在寂静和重复的动作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维持着一个并不算舒适的姿势,手肘支在膝头,目光始终落在西格玛的脸上,近乎一种沉静的凝望。
退烧药和伤口处理似乎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抚,让她陷入了稍深一些的睡眠,却绝非安宁。
她的眼睫仍旧不时颤动,像风中的残羽,眉心时而拧起细微的褶皱,仿佛在梦中依旧跋涉于某片灼热的荒原。
干燥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短促而灼热的气息,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含混不清的呓语,是太宰治听不懂的音节,或许是俄语,或许只是高热中的混沌呻吟。
墙上的时钟指针,在寂静中划过一格又一格,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机械嗡鸣。
四个小时了。
太宰治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时钟上,又移回来。
他起身,动作轻缓地从医药箱里取出电子体温仪。
冰凉的探头轻轻贴在西格玛的耳后,“滴”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最终定格在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高度。
还在烧,而且不低。
必须再吃一次退烧药了。
太宰治重新拿出退烧药,倒好温水。
他回到床边,俯身轻声唤她:“西格玛,醒一醒,该吃药了。”
这一次,西格玛的反应更加迟钝。她只是艰难地掀开一点眼缝,淡粉色的眼眸里雾气浓重,几乎找不到焦距,只剩下高热灼烧下的迷茫和生理性的泪水。
她似乎听不见,或者无法理解他的话,只是本能地因为不适而微微偏头躲避。
“西格玛?”太宰治又唤了一声,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烫红的脸颊。
她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呜咽,像是回应,又像是纯粹的难受。
看来指望她自己配合吃药不太可能了。
也许是持续的炎症消耗太大,也许是紧绷的神经彻底崩塌后的反噬,西格玛的意识似乎沉入了更深的泥沼。
太宰治沉默地看了她两秒,忽然低低地、近乎自语般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你啊……可是我第一个这么照顾过的人。”
他将水杯和药片暂时搁在床头柜上,随即在床沿坐下,一只手绕过西格玛汗湿的颈后,掌心小心地托住她的后脑。
触手所及,是异常滚烫的温度,还有柔滑贴肤的发丝。
他的动作稳定而轻柔,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仔细,缓缓将她的上半身从枕头上揽起,让她无力地侧靠进自己怀里。
西格玛的脑袋软软垂下,恰好抵在他温热的脖颈肩窝处。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还有灼人的热度。
这个姿势比单纯躺着更容易喂药,也更……亲密。
肌肤相贴的面积骤然增大,她全身的重量与热度,毫无隔阂地传递过来。
太宰治调整了一下手臂的支撑,让她靠得更稳。
这个拥抱的姿势,让他有了瞬间的怔忡。
太近了。
近到他能数清她颤抖的睫毛,近到她每一次痛苦的呼吸都清晰可闻,近到他的脖颈能感受到她嘴唇无意间擦过的柔软与干燥。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重新拿起药片,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干裂的下唇。
“张嘴,吃药。”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比刚才更清晰,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力道。
或许是姿势改变带来的些微清醒,或许是那近在咫尺的声音终于穿透了高热的迷雾,西格玛茫然地张开了嘴。
太宰治迅速将药片放入她口中,紧接着拿起水杯,小心地倾斜杯沿,让温水缓缓流入她的唇齿间。
“咽下去。”他低声引导,手指轻轻抚了抚她的喉咙。
西格玛昏昏沉沉地照做,喉头滚动,将药和水一起吞了下去。
喂完药,太宰治没有立刻放开她,依旧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让她靠在自己肩头缓气。
指尖轻轻虚扶着她的后背,确认她没有呛咳,也没有要将药吐出来的迹象。
怀里的人比看起来更加纤细单薄,隔着被子和衣物也能感受到那份羸弱。
高热让她像个小小的火炉,却莫名地让人舍不得放开。
西格玛身上淡淡的药味、微微的湿意,混杂着她自身独有的、冷冽中裹着柔软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填满了太宰治的感官。
他垂眸看了眼肩头昏沉的人,睫毛轻颤,随即目光不自觉飘向窗外。
横滨的夜空没有全然沉在黑暗里,远处城市霓虹的光晕漫过来,与近处的月光交织成一片朦胧的亮。
视线尽头,一弯弦月悬在天幕,清辉皎洁,正慵懒地倚靠在一片薄薄的云絮旁。
云朵被月光镶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温柔地承托着月亮的重量。
月亮把头靠在云上。
这个无意间掠过的画面,让太宰治微微一怔。
随即,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轻轻攀上他的嘴角。
和他现在一样。
他刚刚,也让一颗烧得迷迷糊糊、无所依凭的“月亮”,暂时靠在了自己这片算不上柔软、甚至可能同样危险的“云”上。
这个比喻带着几分荒谬,却又奇异地贴切。
太宰治静静等候着,感受着肩头的重量渐渐平稳,西格玛的呼吸从急促趋于缓和,最终变得绵长而均匀。
直到确认她的气息彻底平稳,太宰治才缓缓直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她从肩头移开,一点点扶着她的肩,将她平稳地放平在床上。
他俯身,细心地拉过被子,沿着她的身侧轻轻掖好边角,连一丝可能漏风的缝隙都未曾留下,避免夜风侵袭。
西格玛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在昏睡中也藏着不安,却已耗尽了所有气力,沉入了更深的昏睡。
太宰治直起身时,下意识地又朝窗外望了一眼。
方才那片温柔承托着弦月的云絮,已经顺着风势缓缓飘向了夜空深处,轮廓渐渐淡去、消融,最终彻底不见踪影。
只留下那弯弦月孤零零悬在天幕,清辉依旧,静静地照着横滨的夜色,也透过窗棂,落进这间小小的卧室,在他脚边投下一小片清冷的光斑。
太宰治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床上的西格玛身上。
月光下,她的睡颜似乎比方才安宁了一点点,眉宇间的紧绷稍稍舒展。
太宰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方才被她倚靠过的肩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度。
他转身坐回床边的椅子,指尖搭在冰冷的扶手上,目光始终未离开西格玛的睡颜。
夜还很长,高热的战役尚未结束。
他就这样坐着,继续着这份沉默而持续的守望。
月光静静淌进病房,落在两人之间,如同无声流淌的时间,漫过被子的褶皱,也漫过太宰治眼底未明的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