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横滨

作品:《[文野]记忆碎片

    飞机在清晨六点四十五分平稳降落在东京羽田机场的私人停机坪。


    晨光熹微,天际泛着鱼肚白,空气里浸透着东京湾特有的、微咸的凉意。


    太宰治走在最前面,手臂上还挂着西格玛染血的外套,中原中也紧跟其后。


    西格玛跟在太宰治和中原中也身后走下舷梯。


    她身上那件染血的破烂衬衫早已被换下,此刻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干净白衬衫,布料单薄,清晨的风穿透而来,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走在前面的中原中也脚步蓦地慢了半拍,他转过身,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抬手将拎在手里的棕色短外套,轻轻搭在了西格玛的肩上。


    外套上还残留着飞行途中被暖气烘出的干燥暖意,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中原中也的气息。


    ——雪松混着一点点硝石的味道,很冷冽,却意外地驱散了晨风的寒意。


    “之后还我就好。”他丢下这句话,便重新转过身,双手插兜,沉默地往前走去。


    西格玛的指尖轻轻蹭过外套的布料,暖意顺着指尖漫进心底。


    她顿了顿,望着前方那个不算宽厚却莫名让人安心的背影,低声说了句:“谢谢。”


    中原中也像是没有听见,步伐没有丝毫停顿,背影很快融进了清晨淡淡的薄雾里。


    接应他们的港口□□成员早已等候在侧,一行人沉默地穿过专用通道,登上两辆黑色轿车。


    没有多余的交谈,车队疾驰向东京都内某处不显眼的直升机起降场。


    换乘的是一架黑色的中型直升机,旋翼已经开始缓缓转动,搅动着地面薄薄的晨雾。


    中原中也率先登机,转身很自然地朝西格玛伸出手。西格玛迟疑了一瞬,将手搭了上去。


    他的手掌干燥有力,稳稳一带,便将她拉上了机舱。


    太宰治则慢悠悠地跟在最后,鸢色的眼睛扫过这一幕,唇角勾了勾,没说什么。


    直升机升空,将东京密集的楼宇逐渐抛在下方,朝着横滨的方向飞去。


    机舱内噪音很大,对话变得困难。西格玛靠着舷窗,看着下方景色从都市变为海湾,又逐渐被横滨特有的港口与未来都市风貌取代。


    披在肩上的外套将她与机舱内的寒意隔绝开,伤口在药物作用下只剩下绵长的钝痛,高烧带来的晕眩感却并未完全退去,让她面颊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不多时,那栋鹤立鸡群、威严冷峻的黑色大楼便出现在视野中。


    直升机开始下降,精准地朝着楼顶的直升机坪落去。


    旋翼卷起的狂风逐渐平息,舱门被从外部拉开。


    直升机坪上,一行人早已静候。


    为首的男人身着黑色立领大衣,颈间围着长长的红围巾,黑色的短发扎在脑后一丝不苟,唇角噙着一抹似乎永远不变的、温和又深不可测的笑意。


    那便是港口□□首领,森鸥外。


    “欢迎回来,中也君,太宰君。”


    森鸥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任务辛苦了。”


    他的目光先在中原中也身上停留一瞬,确认部下无恙,随即转向太宰治,笑意更深,“看来这次默索尔之行,也相当精彩呢。”


    最后,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刚刚被中原中也扶下直升机、脚步仍有些虚浮的西格玛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纯粹的兴趣,如同经验丰富的医生在评估一例特殊的病例,又如同棋手在打量一枚意外落入棋盘的、光泽奇异的棋子。


    “这位就是……西格玛小姐吧。”森鸥外缓步上前,红围巾的末梢在晨风中微动,“果然,能让我那位‘老朋友’费奥多尔君都临时改变计划的人物,确实非同一般。”


    西格玛听到费尔多尔的名字,愣了愣。


    让费奥多尔……改变计划?


    西格玛蜷缩的指尖微微收紧,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带来一点微弱的刺痛。


    ……我吗?


    她低垂下的眼眸,避开与眼前人的目光,那种洞察一切的观测感,让她脊背泛起一阵熟悉的寒意。


    就像是费奥多尔望向她时,那种看似温和、实则将她的灵魂都要剖开的目光。


    森鸥外的视线在西格玛脸上停留。


    那因高烧而异常红润的面颊,在清晨苍白的光线下,仿佛熟透的苹果,透着一种脆弱又引人注目的色泽。


    然而,身为前顶尖医生的敏锐观察力,让森鸥外立刻分辨出这红润并非健康的血色,而是身体在抵抗炎症与创伤时,勉力支撑的信号。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定在西格玛肩上。


    那件棕色短外套尺寸明显偏大,风格冷硬粗粝,与少女单薄纤细的身形格格不入。


    那是中原中也的衣服。


    这个认知让森鸥外眼底的笑意更深,像投入石子的古潭,漾开层层意味深长的涟漪。


    不仅如此,太宰治手臂挂着的白色染血外套,显然也是这位西格玛小姐的吧。


    就在这时,太宰治脚步一错,状似无意地挪了一步,恰恰挡住了森鸥外打量西格玛的大部分视线。


    他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森先生,一直站着说话多累啊。而且,我们这里可是有两位急需休息的伤员哦?”


    森鸥外的目光从太宰治肩头掠过,再次落回西格玛身上,这一次,他眼中的兴味几乎要满溢出来。


    红苹果?


    不,不仅仅是。


    一个能让中原中也主动递出外套、让太宰治下意识做出保护姿态的“未知”,一个牵动了费奥多尔神经的“变数”……


    这哪里是寻常的苹果。


    这分明是悬在枝头、散发着禁忌诱惑的禁果。


    美丽,脆弱,或许带着未明的毒性,却足以让任何洞察其特殊价值的人,产生伸手采摘、或至少掌控其坠落轨迹的欲望。


    森鸥外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加温和亲切。


    “太宰君说得对,是我疏忽了。”


    他微微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医疗部已经准备好了。西格玛小姐,请先好好休养。关于之后的事情……我们,慢慢再谈。”


    他的话语一如既往地得体周到,然而那萦绕在西格玛身上的目光,却如蛛丝般轻柔而粘稠,带着港口□□首领特有的、深不见底的考量与掌控欲。


    晨风掠过直升机坪,扬起森鸥外的红围巾和西格玛肩头外套的一角。


    在横滨港特有的、混杂着海水与钢铁气息的空气里,一种新的、更加复杂的棋局,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


    “医疗就不麻烦森先生了。”


    太宰治的话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质地。


    他依旧挡在西格玛身前,隔开了森鸥外那带着评估与兴味的视线,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变,语气甚至称得上轻快:


    “毕竟,武装侦探社那边,已经有与谢野医生在了呢。”


    这句话说得轻巧,却是一个清晰无误的拒绝。


    拒绝港口□□的医疗介入,拒绝森鸥外借此机会进一步接触和观察西格玛。


    他将西格玛的归属,明确划向了武装侦探社的势力范围——或者说,至少暂时划离了港口□□的掌控。


    森鸥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裂纹,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他微微颔首,语调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却又仿佛早有预料:“是吗?那真是遗憾。与谢野晶子医生的医术,我自然是信得过的。”


    他的目光再次试图越过太宰治的肩膀,落在西格玛苍白却染着病态红晕的脸上,那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又带着欣赏艺术品般的玩味。


    “只是,西格玛小姐看起来确实需要立刻休息。”


    太宰治仿佛没听见他话语里未尽的意思,他忽然侧过身,不再完全遮挡西格玛,而是面向她,自然而然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少了些许轻浮,多了点平铺直叙的认真。


    鸢色的眼睛注视着西格玛有些茫然和疲惫的淡粉色眼眸:


    “西格玛,没有地方住的话,先来我家吧。”


    这句话没有询问“愿不愿意”,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和提议。


    在经历了天空赌场的覆灭、默索尔的生死逃脱、一连串的追杀与逃亡,以及此刻站在敌对组织首领面前的无措之后,这个提议突兀地出现,像黑暗中忽然递过来的一根绳索。


    西格玛看着他伸出的手,又抬眸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着晨光和她小小的、狼狈的倒影,复杂难辨,却似乎……没有恶意。


    对她来说,去哪里都一样。


    天空赌场没了,天哀五人不是归处,费奥多尔和果戈里身边更是深渊。


    世界之大,并无她的容身之所,有的只是下一个不得不去的地点,下一个不得不面对的未知。


    既然如此。


    眼前这个人,至少从结果上看,至今为止没有真正伤害过她。


    甚至在刚才,替她挡开了那道令人不适的审视目光。


    西格玛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指尖有些冰凉,带着虚弱的微颤,轻轻搭在了太宰治温热的掌心上。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被楼顶的风吹散。


    有个容身之处就好。


    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前方可能依旧是迷雾重重。


    继续往前走吧,无论终点在哪里。


    太宰治的手指微微收拢,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力道不重,却足够稳当。


    他没有再看森鸥外,只是拉着西格玛,转身准备离开直升机坪。


    在他们身后,中原中也自始至终沉默着。


    他看着太宰治伸出手,看着西格玛将指尖放上去,看着那简单的动作里蕴含的应允与交付。


    帽檐下的蓝眼睛深邃如海,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那片暗色之后。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


    只是在太宰治牵着西格玛转身迈步时,他默然地移动脚步,从原本略微靠近西格玛的位置,走到了森鸥外的身旁站定。


    黑色的礼帽压得更低了些,彻底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紧抿的唇线和线条利落的下颌。


    他像一尊沉默的守卫雕像,立于首领身侧,姿态恭敬,却无形中拉开了与前方那两人的距离。


    森鸥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脸上的笑意越发深邃,目光饶有兴致地追随着太宰治和西格玛离开的背影,又扫过身旁一言不发、气息却微不可察凝滞了一瞬的中原中也。


    红围巾在愈发明亮的晨光中,色泽鲜艳得近乎妖异。


    “真是有趣的发展呢。”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近旁的中原中也或许能听见,那语气里充满了纯粹的、属于观察者和棋手的愉悦,“看来,横滨又要迎来新的‘故事’了。”


    风继续吹过楼顶,卷走直升机残留的余温。


    一场无声的交接与划界,在这清晨的港口□□总部顶楼,悄然完成。


    而新的篇章,正随着太宰治牵着西格玛消失在通往楼内的入口处,缓缓掀开一角。


    太宰治牵着西格玛的手,一路穿过港口□□大楼顶层冰冷空旷的走廊。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恰到好处地配合着西格玛有些虚浮的脚步。


    掌心相贴的温度在微凉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那温暖干燥的触感,像一根若有若无的线,将西格玛从直升机坪上那令人窒息的审视目光中,暂时牵引出来。


    直到步入安静的电梯厢内,金属门无声滑合,将外界彻底隔绝,西格玛才仿佛从某种恍惚的状态中惊醒。


    她垂下眼,看着两人依旧交握的手。


    太宰治的手比她大上一圈,轻松地包裹着她的手指。


    这触碰本身并不让人讨厌,甚至提供了某种支撑,但在密闭的、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里,这份过于直接的连接忽然让她感到一丝无所适从。


    她轻轻地、但很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指尖脱离温暖的刹那,清晨残留的寒意似乎又卷土重来。


    太宰治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随即自然垂落身侧。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偏过头,鸢色的眼眸望向电梯门上倒映出的、微微变形的两人身影。


    无人按下的电梯自动向一楼降落,轻微的失重感弥漫开来。


    他不动声色地将指尖微微收紧,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下,仿佛在无声地回顾那转瞬即逝的温度与触感。


    ——纤细、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像受惊小鸟脆弱的骨骼。


    电梯平稳抵达一楼,“叮”的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


    外面是港口□□总部庄严肃穆到有些压抑的大堂,光线从高窗透入,照亮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


    零星的几名黑西装成员见到太宰治,均训练有素地颔首致意,目光在西格玛身上迅速掠过,不带任何多余的好奇或停留。


    太宰治绅士地侧身,示意西格玛先行。两人之间恢复了一种礼貌而疏离的社交距离,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牵手从未发生。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平静地穿过空旷的大理石地面,走出那栋黑色巨兽般的建筑。


    室外阳光渐盛,彻底驱散了晨雾。


    横滨街道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海风、车辆尾气和远处港口的喧嚣,与默索尔冰冷的监狱、天空赌场虚幻的繁华都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真实的、嘈杂的、属于人间的味道。


    太宰治在路边抬手,很快拦下一辆出租车。


    他拉开后排车门,手掌习惯性地虚挡在门框上方,看着西格玛沉默地坐进去,自己才从另一侧上车,对司机报出一个地址。


    车辆汇入车流。


    西格玛靠着车窗,目光有些空茫地掠过窗外流动的街景,陌生的店铺招牌,步履匆匆的行人,寻常的城市景象。


    太宰治也没有说话,只是同样望着自己那一侧的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似乎在思考什么,又或许只是放空。


    车程不算太长,出租车最终停在一栋看起来颇为老式,但维护得不错的公寓楼前。


    太宰治了付钱,领着西格玛上楼,用钥匙打开三楼尽头的一扇门。


    玄关处立着一个简约的金属衣架,太宰治随手将臂弯里那件染血的白色外套搭了上去。


    衣角垂落,暗红的血渍在浅色衣架旁格外显眼。


    公寓内部出乎意料地……整洁,甚至可以说是空旷。


    一种缺乏长期生活痕迹的、近乎临时居所的整洁。


    色调是简单的米白与浅灰,家具很少,除了必备的沙发、茶几、矮柜,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品或杂物,透着一种随用随取的临时感。


    空气里有极淡的灰尘气味,混杂着一丝说不清的、类似绷带或药水的冷冽气息。


    “暂时先在这里休息吧。”太宰治说着,走到客厅墙边,拿起电视遥控器按了一下。


    屏幕亮起,传出某个晨间节目的欢快音乐和主持人元气十足的对话声。


    太宰治将遥控器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无聊的话可以看看这个。”


    接着,他转向西格玛,语气寻常地交代:“我现在需要去一趟侦探社,处理一些事情,顺便请与谢野医生过来一趟。”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身上的伤,她处理起来比我认识的所有医生都可靠。”


    西格玛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她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那里正在播放一段电视剧的片段:穿着围裙的女性站在玄关,对着即将出门的男性微微鞠躬,口中的告别语清晰又温和。


    太宰治没再多言,转身走向卧室去换衣服。


    西格玛依言在沙发上坐下,背脊却依旧绷得紧紧的,连带着指尖都泛着点不易察觉的凉意。


    电视的声音填满了空旷的客厅,她却没太看进去具体内容,只任由那些平静的日常对话与温馨画面,像一层轻柔的背景音,在空气里缓缓萦绕。


    西格玛的思绪轻轻飘散开来。


    温馨的,寻常的家……


    那是她一直渴望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太宰治从卧室出来,已换上了那身熟悉的沙色风衣,里面是简单的衬衫马甲和长裤,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他走向玄关,弯腰穿鞋。


    西格玛的视线从电视屏幕上移开,静静落在他的背上。


    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看到的画面,那句告别的话语似乎成了此刻唯一可参考的模板。


    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面对这个算不上熟悉、却给了她暂时容身之处的人,她是不是也应该说点什么?


    在他拉开门,即将踏出去的那一刻,西格玛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音量不高,甚至有些生涩,但终究清晰地模仿了出来:


    “……路上小心。”


    太宰治正要迈出的脚步顿住了。


    他扶着门框,缓缓转过头。


    晨光从门外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给西格玛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纤长的眼睫轻轻垂着,又微微颤动了一下,像停栖在暖阳里的蝶翼。


    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出乎意料的内容。


    那短暂的凝滞像被按下的暂停键,连走廊里掠过的风都仿佛慢了半拍。


    太宰治看向西格玛,少女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眸光澄澈,安静地望着他,全然不知自己方才那句生疏的叮嘱,在他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鸢色的眼眸里,惯常笼罩的迷雾似乎被吹开了一角,露出底下一点干净的、微亮的怔忡。


    随即,那惯常的、带着些微轻浮和疏离的笑意重新浮现,但眼底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


    他微笑着,向屋内的西格玛点了点头。


    “啊,谢谢。”


    门被轻轻带上,锁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他与公寓内部隔绝开来。


    太宰治站在走廊里,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脸上方才那礼貌的微笑渐渐淡去,转化为一种更私人、更难以解读的神情。


    鸢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细碎的东西,正在无声地微微漾动。


    刚才那句生疏却认真的“路上小心”,配合着清晨阳光下少女坐在他客厅沙发上的身影……


    简直就像自己的妻子一样。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上来,没有任何讽刺或解构的意味,纯粹得让太宰治自己都有些意外。


    紧接着涌上心头的,是一股清晰、简单、甚至让他有些陌生的暖流。


    是愉悦。


    非常简单的愉悦。就像偶然看见一朵花开在路边,或者喝到一杯恰到好处的热茶。


    无关算计,无关西格玛背后的重重谜团,更无关她身上的种种价值。


    仅仅是因为在这个他通常只视作落脚点的、缺乏生活气息的冰冷空间里,有人用略显笨拙的语调,给了他一句最平常不过的、属于“家”的送别。


    这种平凡的、几乎被他遗忘在记忆角落的互动,此刻由这个来历成谜、伤痕累累的少女重现,带着一种奇异的、直击心底的力量。


    它不沉重,不复杂,只是轻轻地、确切地,碰触到了他心底某个连他自己都很少探访的角落。


    心房在一瞬间被柔软的撞击了一下。


    太宰治低低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被这样嘱咐的感觉……是这样的。


    心底那点愉悦像小小的气泡,轻盈地升腾起来。


    他的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一个真实的、明朗的弧度。


    简直就像我们之间,有着这样亲密而寻常的关系。


    这错觉本身,就足够令人心生欢喜。


    太宰治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轻得消散在空旷的走廊里。


    然后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将方才那一刻的涟漪妥善收敛,迈着惯常轻快的步伐,走向楼梯间。


    甚至在走下台阶时,嘴里开始哼起一段完全不成调子、却明显洋溢着欢快气息的小曲。


    阳光透过楼道的窗户,落在他的沙色风衣上。


    那向来带着几分疏离的背影,似乎也浸染了这个上午,明亮而温和的色泽,而后渐渐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公寓内,随着太宰治的离开,空气骤然安静了许多,只有电视的声音,还在不知疲倦地继续着。


    西格玛依旧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肩上披着的外套,残留的暖意还未散去。


    她不太确定自己刚才那句话是否恰当,但从太宰治最后的反应来看,似乎……并没有出错。


    她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投向喧闹的电视屏幕,身体一点点陷入柔软的沙发靠背。


    伤口在隐隐作痛,高烧带来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


    在这个暂时属于她的、安静的陌生空间里,她终于允许自己稍稍放松那一直紧绷的神经。


    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呢?


    医生的治疗,武装侦探社的询问,还是更多未知的漩涡?


    西格玛不知道。


    电视里变换的光影和声音成了模糊的背景,思绪时而飘远,时而凝滞。


    她只是这样坐着,仿佛时间也失去了意义。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


    横滨的上午,阳光尚未驱散晨间所有的清冽。


    武装侦探社的会议室里,百叶窗半开,光线明亮而直接,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却驱不散室内沉淀的肃穆与紧绷后的余韵。


    太宰治推开会议室门时,里面只有福泽谕吉和江户川乱步两人。


    社长端坐于主位,晨光勾勒出他如剑般挺直的脊背,双手交叠置于光洁的桌面。


    江户川乱步少见地没有碰任何零食,他抱着胳膊靠在窗边,侦探帽檐下的翠绿眼眸盯着窗外某处虚空,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专注。


    听到开门声,两人的目光同时投来。


    “社长,乱步先生。”太宰治走进来,反手带上门,脸上是惯常的、略显微妙的轻松神情。


    “就你一个?”江户川乱步转过头,目光在太宰治身后空荡荡的地方扫了一下,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那位‘西格玛小姐’呢?伤势重到连楼都下不了?”他的观察力永远直接切入核心。


    太宰治在桌边坐下,叹了口气,这叹息里有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实际考量:“伤得不轻,高烧反复,从默索尔到东京再到横滨,连番折腾,铁打的人也撑不住。我把她暂时安置在我那里了,至少能让她不用立刻面对新环境和新面孔,缓一口气。”


    他看向福泽谕吉,补充道,“港口□□那边,森先生倒是‘非常关切’,不过医疗支援被我挡回去了。”


    福泽谕吉微微颔首,对这个处理未置可否,先问及关键:“伤势具体情况?”


    “外伤缝合了,但需要与谢野医生级别的专家确认。麻烦的是内里的消耗和感染引起的高热,需要静养和精准治疗。”太宰治汇报得简洁,“我离开时,让她休息,打开了电视……算是有点背景音,不至于太安静。”


    “明智,但不够。”江户川乱步接口,他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费奥多尔在机场的‘表演’和‘留言’,社长已经知道了。‘要感谢西格玛’,‘照顾好我的西格玛’……”


    他复述着这些话,翠绿的眼睛看向福泽谕吉,“虽然那家伙的心思像缠在一起的毛线球,但有一点很清楚:西格玛是导致他临时改变计划——很可能是放弃某种更极端方案——的关键变量。这个‘变量’现在落在了我们,或者说,落在了太宰手里。”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与谢野医生被政府紧急调去治疗福地先生,也是这个新局面的连锁反应之一。源一郎前辈他……”


    江户川乱步难得迟疑了一下,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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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地樱痴的落败与被控制,同样是这盘急转直下的棋局的一部分。


    福泽谕吉的眼神沉静如古井,周深气场仿佛带着重量。


    片刻沉默后,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决策的重量:“基于目前的情报,西格玛小姐既是事件的中心人物之一,自身又处于无依且受伤的状态。侦探社的立场,不可能对此视而不见。收留她,予以必要的治疗和保护,同时查明她与‘书页’、天人五衰乃至费奥多尔的关联,是我们应尽之责,也是对横滨现状负责的做法。”


    他肯定了收留的原则,但随即,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太宰治身上:“太宰。”


    “是,社长。”


    “你的初步安置是权宜之计,但我需要亲眼见到西格玛本人。”


    福泽谕吉的语气不容置疑,“并非质疑你的判断,但有些人,必须亲眼观察其状态、眼神、气息,才能做出更准确的评估。这关系到侦探社的安危,也关系到对她个人的最终安排。”


    太宰治了然地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我明白。她需要休息,但上午见面总好过让她拖着病体等到下午。不如我现在回去接她过来?趁她精神尚可,也让社长您亲自见见。之后与谢野医生若能从政府那边脱身,也能立刻接手治疗。”


    “可以。”福泽谕吉拍板,“上午带她过来。与谢野那边我会保持联系。”


    “了解。”太宰治起身,准备离开去接人。


    江户川乱步在他拉开门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太宰。”


    太宰治回头。


    江户川乱步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绿眸直视着他:“告诉她,社里不会吃人。还有,”他语气微妙地顿了一下,“‘路上小心’。”


    太宰治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应了一声“知道了”,便带上门离开了。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福泽谕吉的目光落在桌前,久久未动。


    江户川乱步则重新看向窗外,上午的阳光逐渐变得有些刺眼。


    “乱步,”福泽谕吉忽然低声问,“依你所见,费奥多尔那句‘我的西格玛’,究竟是何意味?”


    江户川乱步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才轻声说:“是‘占有’,也是‘标记’。但更深的……像是发现了计划外、却又无法舍弃的‘关键’。”


    “社长,等您见到她,或许能感受到。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空洞’和‘不确定性’,对于费奥多尔那种追求‘绝对’或‘戏剧’的家伙来说,可能比任何既定的珍宝都更吸引人。”


    他转过头,看向福泽谕吉,“而我们,现在要接手这份‘吸引’了。”


    福泽谕吉不再言语,只是挺直的身姿在上午的光线中,如同即将迎接新一轮未知风雨的礁石。


    决定已下,而真正的考验,将在那个名为西格玛的少女踏入这间会议室时,正式开始。


    ——————


    不知过了多久,西格玛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电视柜上方的一个简单时钟。


    ……居然已经过去快二个小时了。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这种对时间的“失感”让她微微一怔,随即是更深一层的空洞。


    在天空赌场,每一分每一秒都经过精密计算。在逃亡路上,时间则是生存的倒计时。


    而此刻,时间只是无声流淌的背景。


    西格玛撑着沙发扶手,有些缓慢地站起身。腹部的伤口在动作时传来清晰的刺痛,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不影响基本的活动。


    站在这间空旷客厅的中央,她忽然感到一种无所适从。


    电视里的喧闹更凸显了公寓的寂静和……冷清。


    西格玛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厨房的方向。想了想,她迈步走了过去。


    厨房和客厅一样简洁,但基本的厨具和调味料一应俱全,摆放得井井有条,同样缺乏频繁使用的烟火气。


    她打开冰箱,冷气拂面。里面东西不多:几瓶矿泉水,一小盒牛奶,一袋未开封的速冻煎饺,角落里还有两个土豆和几枚鸡蛋。


    看着这些简单的食材,西格玛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挽起了身上过于宽大的衬衫袖子,开始动手。


    西格玛将食材一一拿出,先将土豆洗净,再去皮,用厨房里找到的擦板细细擦成丝。接着打入鸡蛋,加入少许盐和黑胡椒。


    动作并不十分娴熟,甚至有些生疏的谨慎,但步骤清晰。


    平底锅加热,倒入少许油,将混合好的土豆蛋液摊入锅中。


    滋啦——


    热油与食材接触的声响,伴随着逐渐弥漫开的、质朴的香气,瞬间打破了公寓里那种不近人情的寂静。


    这气味简单,却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属于“食物”和“烹饪”的温暖质感。


    土豆蛋饼煎至两面金黄,被她小心地盛入盘中。


    接着,她又开火,将那袋速冻煎饺也煎上了。


    油花细密地跳动,饺子的底部逐渐变得焦黄酥脆,另一种更鲜活的香气叠加起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太宰治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一丝外出归来的随意:“我回来——”


    话语戛然而止。


    他的鼻翼微微动了动,空气中弥漫的、温暖的食物香气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直接地侵入感官。


    他循着香气和隐约的响动看向厨房的方向。


    西格玛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微微俯身,用锅铲小心地翻动着平底锅里的煎饺。


    晨光已经转为明亮的午前阳光,透过厨房的小窗,在她浅色的发丝和专注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微光。


    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白衬衫,袖口被仔细挽起,腰后为了行动方便打了个小小的结,竟莫名有了几分居家的随意感。


    真的像妻子一样呢。


    这个念头再次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太宰治脑海,比清晨时更加具体、鲜明。


    眼前的画面,归家、香气、在厨房忙碌的纤细身影,构成了一幅完整得近乎虚幻的日常图景。


    一种混合着惊讶、新奇和更深厚愉悦的情绪,悄然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西格玛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和停顿,转过身来。


    看到是他,她似乎松了一口气,随即脸上掠过一丝类似“使用了别人东西”的不安。


    西格玛将煤气灶的火关小,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斟酌:“我用了冰箱里的食材……希望你不会介意。”


    太宰治脸上的笑容绽开,那是毫无阴霾、甚至带着点孩子气般明亮喜悦的笑容。


    他走进来,语气轻快而真诚:“能吃到西格玛小姐做的午餐,真的是我的幸运啊,我怎么会介意呢?”


    他的目光扫过料理台上金黄的土豆蛋饼和锅里滋滋作响的煎饺,鸢色的眼睛里漾着真实的好奇与欣赏,“看起来就非常美味。”


    午餐被简单摆上桌。两人相对而坐,共享这顿意料之外的餐食。


    太宰治尝了一口土豆蛋饼,外酥内软,蛋香和土豆的清甜混合得恰到好处,调味简单却凸显了食材的本味。


    他又夹起一个煎饺,火候掌握得不错,底部焦脆,内馅多汁。


    “很好吃。”他真诚地称赞道,抬眼看向对面的西格玛,“没想到西格玛小姐还有这样的手艺。”


    西格玛没有回应他的夸奖,只是垂着眼帘,小口小口、安静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


    她的吃相很斯文,甚至有些过于小心翼翼,仿佛进食本身也是一项需要集中注意力完成的任务。


    但太宰治注意到,她吃得并不慢,或许是真的饿了,也或许……是这熟悉食物带来的些许慰藉?


    午餐在一种相对宁静的氛围中进行。


    快吃完时,太宰治像是想起什么,用闲聊般的口吻开口道:“对了,西格玛,有件事要告诉你。与谢野医生今天可能没法过来给你治疗了。”


    西格玛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他,淡粉色的眼眸里带着疑问。


    太宰治放下筷子,神色比刚才稍微认真了些,但语气依然平稳:“她被临时召去处理另一项紧急治疗了——福地樱痴。这么说或许你不知道是谁,就是‘神威’。”


    西格玛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当然知道“神威”是谁。天人五衰的首领,那个带来毁灭与疯狂的身影,即使未曾近距离接触,但这个名号本身就如同沉重的阴霾。


    一瞬间,煎饺的香气似乎都染上了一丝冰冷。腹部的伤口也仿佛刺痛得更厉害了。


    “放轻松。”太宰治的声音适时响起,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


    他看着西格玛瞬间绷紧的肩膀和苍白的脸色,神色复杂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现在的他,已经被政府控制起来了。不会再造成威胁。”


    西格玛紧绷的身体缓缓地、极其细微地放松了一点。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什么也没问,只是低低地“啊”了一声,仿佛只是接收到了一个需要消化的信息。


    西格玛重新低下头,继续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盘子里剩下的食物。


    “……我明白了。”过了一会儿,她极轻地说道,声音近乎自语。


    午餐在一种相对宁静的氛围中结束。


    最后一口食物咽下,西格玛习惯性地想收拾碗筷,手指刚触到冰凉的瓷盘边缘——


    “我来吧。”


    太宰治的声音轻松地响起,同时,他的手更快一步,自然地将两人面前的碗碟叠放起来。


    他站起身,朝西格玛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西格玛小姐去沙发上休息就好,伤口需要尽量少牵动。这点小事,交给我。”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本就是他的分内之事。


    不等西格玛回应,他已经端着碗碟转身走向厨房的水槽,沙色风衣的袖子被他随意地挽到手肘。


    西格玛愣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盘子的微凉。


    她看着太宰治在厨房里熟练地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响起,他背对着她,开始清洗。


    西格玛依言慢慢地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身体陷进柔软的坐垫,伤处的确传来更清晰的疲惫感。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一直开着的电视屏幕,任由里面的影像和声音填充她的视野与听觉,仿佛那是一个可以安全放置注意力的、无需思考的容器。


    身体陷在沙发里,伤处的疲惫感真实存在,但她的思绪似乎也随着电视节目的流动而变得平淡。


    太宰治的动作算不上特别娴熟,但很从容。水流冲走油渍,洗洁精泛起泡沫,每个盘子都擦的格外仔细。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厨房的一角,照在他微卷的棕发和专注的侧脸上。


    这个在横滨暗世界搅动风云、智谋近乎妖异的男人,此刻正做着最寻常的家务,神情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悠闲的平静。


    自己这样,倒真像是吃完饭后负责善后的丈夫,而受伤休息的西格玛,则像是被照顾着的妻子。


    这个认知让太宰治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水流冲走油渍,泡沫泛起又消失,这份寻常家务里,也被他品出了一丝别样的趣味。


    太宰治清洗得很认真,偶尔还拿起盘子对着光检查一下。


    厨房里只有水流声、碗碟轻碰声,以及客厅传来的、被墙壁滤得有些模糊的电视声。


    这种由简单的劳动、午后阳光和隐约的背景音共同构成的氛围,让他感到一种罕见的、近乎慵懒的平静。


    西格玛靠在沙发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电视屏幕上。


    节目内容似乎并未真正进入她的脑海,她只是看着,听着。


    窗外的城市噪音遥远而模糊,厨房里的流水声隐约可闻。


    周围喧嚣又安静。


    西格玛没有去分析太宰治行为背后的含义。


    她只是坐着,看着电视,等待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