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我叫李大牛

作品:《雨打芭蕉落闲庭

    谭柳真和谭晏还是听从了张大娘的建议,在院子里的空白角种起了菜。


    鼎山落在大汉的西南角,他们住在山腰上,虽比不得谷底那般温暖,但冬天也还是能种些作物。


    张大娘说,这时候种些小白菜、菠菜、芫荽,耐寒,开春就能吃上。


    昨天,谭柳真和谭晏闲来无事,就去镇上讨了菜苗子回来。吃了早饭,两人就忙活开了。


    谭晏抡起锄头刨地,谭柳真蹲在旁边,把菜苗子一棵一棵埋进土里。谭柳真的手还是不太方便,只能一只手使力,另一只手勉强帮着扶一扶苗子。


    谭晏看见了,手上的锄头抡得更快了些,想赶紧把地刨完,好让阿姐少蹲一会儿。


    太阳慢慢升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有福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一会儿又凑到谭晏脚边,拿鼻子去拱他刨出来的土。可爱的模样惹得谭柳真哈哈大笑。


    谭晏刨着刨着,脸上突然热起来。


    那股热从脸颊一路往下窜,窜到脖子根,窜到耳朵尖,貌似想起了什么不太合时宜的东西……


    白生生的,细细的,脚腕子上还沾着泥……


    他低着头,使劲刨地,锄头抡得虎虎生风,恨不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刨出去。偏偏越不想想,那画面越往脑子里钻。


    他偷偷抬头看了谭柳真一眼。谭柳真正专心致志地埋苗子,没注意他。她弯着腰,额前碎发垂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谭晏赶紧低下头,忽然,脚边有动静。


    谭晏低头一看,是有福。它这会正撅着屁股,拿两只前爪使劲刨坑。刨两下就把自己的鼻筒子埋进去,神经兮兮的嗅了嗅,又接着刨,再闻一闻,再埋进去。


    那副傻样,活像一只在土里找食儿的野猪崽子。


    谭柳真看见了,终于忍不住再次捂着嘴笑起来,眼里亮晶晶的。


    “阿晏,你看它,你看有福。”


    谭柳真笑得前仰后合,谭晏看着她笑,心里的那点燥热不知不觉散了些。


    结果晚上,他又做梦了,而且醒来的时候心跳得厉害,身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他听见雨声,外头下雨了,下得还不小,哗哗的,打在窗纸上噼啪响。


    谭晏愣了一瞬,他一把掀开被子,低头看了看。


    果然。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摸黑穿上衣裳,把被子卷巴卷巴抱起来,推开门往外走。


    外头黑漆漆的,雨下得正大。堂屋里有一盏油灯,是谭柳真睡前点的,这会儿还剩个底儿,昏黄的灯光照着,勉强能看清东西。


    谭晏抱着被子,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外头下着雨,晾是晾不了的。可这被子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然明天准得发臭。


    他想来想去,只能先打水洗了。


    灶房里有口大缸,里头存着水。谭晏轻手轻脚舀水,倒进木盆里,把被子泡进去,使劲搓。


    雨声很大,盖住了他这边的响动。他松了口气,继续搓。


    搓着搓着,忽然觉得脚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低头一看,是有福。


    有福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颠颠儿跑过来,拿脑袋蹭他的腿。蹭了两下,大概觉得冷,又往他腿弯里缩。


    谭晏手上都是水,没法抱它,只能拿膝盖轻轻顶了顶,示意它一边儿去。有福不干,呜呜叫着,蹭得更来劲了。


    谭晏没办法,三两下把被子搓完,拧干,搭在灶房里的竹竿上。这才弯腰把有福抱起来。


    有福一进他怀里,立马缩成一团,把小脑袋埋进他臂弯里,哼哼唧唧的,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谭晏抱着它,站在灶房门口,朝外头看。


    雨还在下,哗哗的,打在院子的泥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天黑得厉害,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院子里的轮廓,还有他们白天一起种的那块地。


    菜苗子刚种下去,也不知道经不经得起这么大雨淋。谭晏想着,要是被雨冲歪了,得扶一扶。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谭晏一回头,看见谭柳真披着衣裳站在堂屋门口,一只手拢着衣襟,正看着他。


    “阿晏?”谭柳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大半夜的……”


    她说着,目光越过他,看见灶房里竹竿上搭着的被子,愣了一下。


    “怎么又洗被子?”


    谭晏心里一紧,脸上又开始发烫。他抱紧了有福,拿它挡在自己身前,支支吾吾道:“是、是有福。”


    谭柳真挑眉:“有福?”


    “它老往我被窝里钻,”谭晏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昨晚上又钻了,把被子弄得……弄得都是泥。”


    有福在他怀里哼哼了一声,像是抗议。谭柳真看看他,轻轻笑了一声。


    “行了,”她说,“回去睡吧,这大半夜的。”


    谭晏抱着有福站在原地,谭柳真看着他,顿了顿,又道:“其实我的手也没那么严重了,都养了这么些日子。你要是想回自己屋睡,也可以。”


    “我……”他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耳朵根子又烫起来,“我、我没事。”


    “那随你。睡吧,天快亮了,你把你屋里的那床棉被拿出来睡吧。”


    她转身进了里屋。


    谭晏抱着有福,在灶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自己的铺上。


    躺下来的时候,心跳还是快的。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感觉自己突然变得很奇怪。


    耳朵根子一直红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雨也还是没停,吃早饭的时候,谭柳真说:“今儿得去镇上抓药。”


    她的药吃完了,这几日手上又开始隐隐作痛。大夫说过,这药得连着吃,不能断。


    谭晏放下碗,看了看外面的暴雨,现在雨天路滑,万一又摔倒,阿姐的伤怕是好不了了,所以他道:


    “我一个人去就好了,今天路太滑,摔倒就不好了。”


    谭柳真看他一眼:“你认得路?”


    “认得,”谭晏说,“我记得。”


    谭柳真想了想,点点头:“那行,你慢些走。”


    谭晏应了一声,三两下扒完饭,谭柳真起身去拿蓑衣斗笠和雨伞,可谓是全副武装。


    谭晏走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到了镇子边上。


    镇子入口有个亭子,是供人歇脚的地方。谭晏经过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哎——那位小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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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晏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亭子里站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浓眉大眼,一脸的热络。他没带伞,也没穿蓑衣,身上淋得半湿,正朝他挥手。


    谭晏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那男子见他过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小兄弟,捎我一段成不成?我也进镇,这雨刚停,路上还湿着呢,我没个伞,走不了,你又穿蓑衣又带伞的,和我挤一把伞成不成?”


    谭晏看着他,没立刻说话。


    男子又道:“我就到镇上,不远不远,你随便捎我一程就成。”


    谭晏想了想,点点头:“我去刘大夫铺子那儿,能送到那儿。”


    男子一拍大腿:“哎哟那可太好了!我也是去那儿!”


    谭晏愣了愣。


    男子笑道:“刘大夫铺子里要招个帮忙挑拣草药的,我托人说上了,今儿就是去上工的。咱俩正好一路!”


    谭晏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悄悄打量了他一番。


    这人个子挺高,比他还高半个头,身板也壮实,看着就是干惯了活的。说话的时候嗓门大,笑起来没心没肺的,是个话多的热心肠。


    看来这就是刘大夫选好的帮手了。


    两人一起往镇上走。


    果然是个话多的。


    一路上,那男子的嘴就没停过。


    “我叫李大牛,家里排行老二,你叫我二牛就成。我家就在镇外头的李家村,种地的,我爹我娘我大哥我大嫂我弟弟我妹妹,一家七口。我大哥娶了媳妇,我还没娶,我娘整天叨叨,让我赶紧说一个。我说急什么急,先把活干上再说……”


    谭晏默默听着,偶尔点点头,一声没吭。


    二牛也不介意他话少,自顾自说得热闹。


    “小兄弟你叫啥?住哪儿?是刘大夫家亲戚不?你也是去铺子里帮忙的?咱俩以后是不是要一块儿干活?”


    谭晏看了他一眼,简短道:“不是。我抓药。”


    “哦哦,抓药,”二牛点点头,“那你认识刘大夫不?他还有个闺女,你知不知道?”


    谭晏没吭声。


    二牛还在絮叨:“要我说那长得,简直是——仙女下凡!”


    他嘿嘿笑了两声,谭晏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走着走着,就到了刘大夫的铺子。谭晏刚走到门口,里头就迎出一个人来。


    刘杏儿穿一身青布衣裙,头发挽成两个小髻,用红绳扎着,迎了出来。她看见谭晏,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浮起两团红晕,快步迎上来。


    二牛在一旁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开了花。


    他往前跨了一步,朝着刘杏儿直摆手:“杏妹妹~”


    刘杏儿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下去。


    她转向谭晏,声音又变得软和起来:“谭晏哥,你今儿怎么来了?是抓药吗?你阿姐的手好些了没?”


    谭晏点点头:“好多了。来抓药。”


    “那你快进来坐,”刘杏儿侧身让开,又回头朝里头喊,“爹——谭大夫的弟弟来了——”


    二牛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讪讪收了回来,但脸上并无半点尴尬。


    谭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抬脚进了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