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偏偏你最争气
作品:《雨打芭蕉落闲庭》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范知微下了车,回头看了萧珩一眼。他正跟周绪低声交代着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望过来。
“你先回东宫。”他的语气仍是淡淡的,“我去父皇那边复命。”
范知微点点头,行了个礼,带着春绯往东宫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萧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宫门里了。
春绯在一旁小声嘀咕:“殿下刚回京就要去复命,连口气都不让喘……”
范知微没接话,只是低头往前走。
萧珩穿过重重宫门,一路往御书房去。
御前的大太监李福全老远就迎上来,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殿下可算回来了,陛下正等着呢。”
萧珩点点头,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御书房里传来一阵怒骂声。
“废物!这点差事都办不好,朕养你们何用?!”
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和一个臣子颤抖的求饶声:“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萧珩脚步一顿。
李福全面不改色,只是低声道:“户部的张侍郎,账册上出了点岔子,陛下正发火呢。”
话音刚落,里头就传来一声厉喝:“拖下去!砍了!”
萧珩眉头一皱,快步往里走。
御书房里一片狼藉。茶盏碎了一地,奏折散落得到处都是。朝阳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色铁青,龙袍上还沾着茶水渍。户部张侍郎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两个侍卫已经架住了他的胳膊。
“父皇。”萧珩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儿臣回来了。”
朝阳皇帝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相干的陌生人:“嗯。”
萧珩看了看张侍郎,又道:“父皇息怒。张侍郎办事向来谨慎,想必是一时疏忽。户部事务繁杂,账册偶有错漏也是常事,责罚几句便是,何至于要命?”
张侍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磕头:“陛下饶命,臣回去一定仔细核查,将功补过……”
朝阳皇帝盯着萧珩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你倒是会做人情。”
萧珩低着头,没吭声。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朝阳皇帝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行了,滚下去吧。”
张侍郎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被侍卫架着退了出去。
萧珩站在原地,等着皇帝开口。
朝阳皇帝却像是忘了他似的,低头翻着奏折,半晌才头也不抬地问:“差事办好了?”
“回父皇,办好了。江北的河工已经验收,账目也核对清楚了,这是明细。”萧珩从袖中取出折子,恭敬地呈上。
李福全接过来,放在御案上。朝阳皇帝瞥了一眼,嗯了一声,便再无下文。
萧珩等了一会儿,见皇帝没有要问的意思,便道:“父皇若无他事,儿臣告退。”
“去吧。”朝阳皇帝仍低着头。
萧珩行礼,退了出去。
出了御书房,夜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有些发凉。
不是累的,是方才那场面,让他想起许多事。
这几年,父皇的脾气越来越难以捉摸。杀人的由头也越来越随便。上个月一个奉茶的小太监,不过是茶凉了些,就被拖出去杖毙了。前些日子一个言官,不过是劝他少纳几个妃子,就被削了官职,发配边疆。
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萧珩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抬脚往坤宁宫去。
……
坤宁宫里冷冷清清的。
皇后坐在灯下,正对着一卷佛经发呆。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萧珩,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回来了?”
“是,刚去父皇那边复完命。”萧珩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看案上的佛经,“母后在抄经?”
皇后苦笑了一下:“打发时间罢了。这宫里冷清,不找点事做,闷得慌。”
萧珩知道她说的冷清是什么意思。父皇已经许久不来坤宁宫了,后宫里那些年轻的妃嫔一个接一个地进,母后的位份虽高,却形同虚设。
“方才去御书房,正赶上父皇发落张侍郎。”萧珩放轻了声音,“差点就要砍头。”
皇后的手一顿,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惧。
“又……又要杀人?”
萧珩点了点头。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珩儿,你不知道,这宫里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你父皇的性子越来越……上回有个宫女,不过是打碎了一个花瓶,就被拖出去活活打死了。我求情,他连见都不见我。”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些臣子们,如今见了你父皇,一个个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国家……能维持多久?”
萧珩没说话。
皇后看着他,眼里忽然涌出泪来:“珩儿,母后真想……真想你能赶紧摆脱这些。你若能早日……”
“母后。”萧珩打断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慎言。”
皇后一愣,随即苦笑起来,擦了擦眼泪。
“是啊,慎言……这宫里,连说话都要小心。”
她看着萧珩,目光里满是心疼:“你父皇什么事都不肯交给你办,越老越抓着不放。外头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都要疑神疑鬼。你这样夹在中间,难为你了。”
萧珩垂下眼,没接话。
他心里何尝不苦闷?
可这些话,不能对任何人说。
母子俩对坐无言,烛火微微跳动,映得两人的影子也摇摇晃晃。
过了一会儿,萧珩站起身:“母后早些歇息,儿臣告退。”
这时,皇后却忽然又开了口。
“珩儿。”
萧珩脚步一顿,回过身来。
皇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些欲言又止的意味。烛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几分犹豫照得清清楚楚。
萧珩等了片刻,不见她说话,便问:“母后还有何事?”
皇后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佛经的页角,半晌才轻声道:“你……也该要个孩子了。”
萧珩微微一怔。
皇后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期盼:“这宫里冷冷清清的,母后整日对着这四面墙,闷得慌。你若是有个孩子,抱来给母后带带,也好有个热闹。你父皇那边……说不定也会高兴些。”
萧珩没说话。
皇后又道:“太子妃进宫也有半年了吧?怎么肚子还半点动静都没有?”
萧珩垂下眼,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御书房里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父皇的暴怒,张侍郎的求饶,满地的碎瓷和奏折。
他想起父皇那双眼睛。看他时的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孩子?他轻轻扯了扯嘴角,那样的目光,他一个人受就够了。
“是儿臣的身子不太行。”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还要再养一养。”
皇后愣住了,她看着萧珩,眼眶忽然就红了。
“你……”
萧珩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等着她往下说。
皇后的眼泪却先掉了下来。她抬起袖子掩住脸,声音哽咽:“珩儿,母后想起你刚出生的时候……”
萧珩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那时候你那么小,那么瘦,太医说……太医说你活不长。”皇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宫里那些人,明面上不敢说,背地里都在议论,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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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是个早夭的命,养不活的。”
萧珩站着没动,脸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笑容。
“可你偏偏就活下来了。”皇后放下袖子,看着他,泪水涟涟,“你从小就比别人弱,可你偏偏什么都比别人强。读书、骑射、处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母后看着你,既心疼,又……”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掩着面哭。
萧珩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母后。”他的声音低低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皇后看着他,泪眼朦胧中,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难过,也看不出委屈,只是淡淡的,淡淡的,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你……”
萧珩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风,却又让人觉得隔了一层什么。
“儿臣如今不是好好的么。”他轻声道,“母后不必伤心。”
皇后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萧珩站起身,仍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夜深了,母后早些歇息。儿臣告退。”
皇后点点头,看着他转身往外走。
那背影挺拔如松,步伐沉稳有力,看不出半点孱弱的痕迹。
可皇后看着那背影,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
……
萧珩出了坤宁宫,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只透出一点朦胧的光。
周绪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低声道:“殿下?”
萧珩没回头,只是轻声道:“走吧。”
他抬脚往前走,步伐和来时一样稳。
月光淡淡的,照在他身上,将那挺拔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皇后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向那卷佛经,轻轻叹了口气。
……
萧珩回到东宫时,夜已经深了。
他刚进院门,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不是熏香,也不是花香。
“什么味道?”他问迎上来的小厮。
小厮笑道:“回殿下,是太子妃在后院烤肉呢。”
萧珩一愣。
“烤肉?”
“是。太子妃说今日在外头没吃尽兴,回来就让备了炉子,在后院烤鹿肉。春绯姑娘她们都在,热闹着呢。”
萧珩站在原地,听着从后院隐约传来的笑声,忽然有些恍惚。
那笑声毫无顾忌,隔着墙都能听出主人的畅快。
他想起自己方才在御书房里的如履薄冰,在坤宁宫里的压抑沉闷,再看看眼前这热热闹闹的场面,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殿下要过去看看吗?”小厮问。
萧珩想了想,摇摇头。
“不必了。”他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让她玩吧。”
他转身往自己的寝殿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火光隐约可见,笑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他就那样站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笑。
太子妃那样的人,想必是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吧。想笑就笑,想闹就闹,想吃肉就烤肉,想出府就出府。从不看人脸色,从不需要如履薄冰。
那样的日子,该是什么滋味?
他想象不出来。
周绪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殿下,今日奔波一天了,早些歇息吧。”
萧珩点点头,转身往寝殿走去。
“明日让人送些好炭过去。”他顿了顿,“就说……天冷了,太子妃那边用得上。”
身后的笑声还在继续,飘在夜风里,轻轻柔柔的,像是一点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