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流民
作品:《雨打芭蕉落闲庭》 半夜谭柳真醒来,是因为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她躺在里屋的床上,眼睛还没睁开,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
那声音很轻,像是老鼠在刨墙根,又像是风吹动了堂屋的窗户纸。她迷迷糊糊地想翻个身继续睡,却忽然听见“吱呀”一声,那是堂屋窗户被推开的声音。
谭柳真的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那绝对是有人翻进屋里来了的声音。因为她明明将所有门窗都关好了,不可能会被风给吹开。
是流民么?
她不敢声张,看见里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一道细长的光,那是堂屋里的月光。她侧耳细听,窸窣声变成了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她的头上顿时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完了,昨天还说怕有流民,这不会晚上就来捅她们家了。
谭柳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的眼睛慢慢往外瞟,那脚步在堂屋顿了顿,然后径直往西屋去了,那是谭晏的屋子。
这下可好,有福就在谭晏屋里,等会它一叫肯定要把人弄醒。
谭晏在自己屋里睡的第一晚就遇上这事,以后还不知道会不会有心理阴影。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月光从门缝里涌进来,谭柳真鼓起勇气朝跟在他们身后。
但就在这时,堂屋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呵斥:“小声点,翻东西。”
另一个声音说:“怕什么,就一个女人和小孩,进去搜。”
谭柳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屋里的谭晏动了。
他没有睁眼,没有出声,只是被子底下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他睡觉从来都是蜷着的,可现在他的姿势变了,像一张绷紧的弓,变成了一种随时可以弹起来的姿态。
谭柳真的大脑飞速运转,离她们家最近的是山上的猎户周叔,赶来他们这大概就一会儿的功夫,只是这对于谭晏来说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丧命。
说起来,有福跑哪去了?怎么都到这种地步了也没听见它叫?
随后,谭晏睁开了眼睛。
他直直地盯着那扇门,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露出一种谭柳真从未见过的眼神。仿佛真正的猎物在门后,而不是他。
门彻底被推开,三个人影挤了进来,手里拿着棍棒和柴刀。
为首那个提着柴刀的,刀身上还沾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他一进门嘴里就骂骂咧咧地:
“起来!都给老子起来!”
谭晏先动了。
他从被子里弹起来的时候,那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
他一把抓起床头的凳子,抡圆了砸向最近的那个人,正中面门。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倒,撞翻了后面的人。谭晏又一脚踢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身形快得像一道影子。
谭柳真这才发现,她从来不知道谭晏能这么快。
第二个流民举起棍子要打,谭晏侧身躲过,一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人整个抡起来摔在地上。那人的后脑勺撞在炕沿上,发出一声闷响,直接昏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为首的流民终于反应过来,他举起大柴刀,瞪着谭晏,嘴里喘着粗气。
谭晏站在原地,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表情谭柳真看不清,但她看见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看见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然后松开,再攥紧。
那是一种猎手盯着猎物的姿态。
“别动!”流民的声音在发抖,“再动老子砍死你。”
谭晏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站住!”
又走了一步。
流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桌子。桌上的碗筷哗啦啦掉下来,有一只碗摔碎了,碎片溅到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再抬起头时,眼里闪过一道狠色。
“妈的,老子砍死你!”
他举起柴刀朝谭晏扑过去。谭晏侧身让过,一把抓住他握刀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扣上了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谭晏的目光忽然往旁边一偏,觉得这动静怕是要把谭柳真吵醒,
果然,这一偏他就看见了谭柳真。
谭晏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他扣在流民喉咙上的手松了一瞬。
流民抓住时机,猛地挣开他的手,手里的柴刀脱手掉在地上,但另一只手已经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朝谭晏捅过去——
“谭晏!”
谭柳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
她扑到谭晏身上,用身体把他往后推。然后她看见那把短刀朝自己刺过来,她下意识抬手去挡。
“啊!”
谭柳真喉咙里发出一声惨叫,刀尖刺穿了她的手背,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低头看见那把刀插在她手背上,刀柄还在抖,血顺着刀身往下流,滴在地上,滴在她的脚上。
然后她听见一声吼。
那不是人的声音,是野兽的。
谭晏一把抱住她,把她护在身后。
她透过谭晏的肩膀看见他朝那个流民扑过去,一拳砸在他脸上,又一拳,又一拳。流民的脸被打得血肉模糊,身体软下去,谭晏却还在打,一拳一拳,骨头撞击肉的声音闷得像敲在棉被上。
“谭晏!谭晏!”谭柳真拼命喊,她用没受伤的手去拉他的胳膊,“别打了!别打!会打死人的!”
谭晏没停。
他骑在那个流民身上,拳头像雨点一样往下砸。那人的脸已经看不清五官了,只有血,到处都是血。
谭柳真看见谭晏的眼睛,那眼睛是红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让人害怕的空洞。
突然,他抓起了旁边掉落在地上的大柴刀,直直地就要朝地上的人砍去——
“阿晏!”
“砰!”
刀口砸在地上,偏了几分,几乎是擦着那流民的脑袋而过,把地板都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谭晏的身子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月光照在他溅满血点的脸上。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谭柳真以为他认不出自己了。
“阿姐……”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你的手……”
那把短刀还插在手背上,血顺着手指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没事,”她咬着牙说,“没事,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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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晏看着她,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门口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谭柳真扭头看去,有福浑身发抖,眼睛里汪着水,呜咽着朝这边看。
它夹着尾巴叫,时不时还回头一看,叫声又尖又急,在夜里传得很远。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出啥事了?!”
是猎户老周的声音,看样子是有福半夜跑去搬救兵了。
谭柳真道:“周叔,有流民。”
老周提着猎叉跑进来,看见屋里的情形,倒吸一口凉气。他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谭晏和谭柳真,说:
“你手咋样?没事吧?”
谭柳真强撑着摇了摇头。
“我去叫人,把人送官。”
谭柳真点头,一扭头,谭晏正跌跌撞撞地跑到药屋里去来了凝血药还有布条。
刀子刺穿进去了,得先拔刀。谭晏根据谭柳真的吩咐,从布包里取出一把极薄的小刀,又拿过一个白瓷瓶,倒出些暗褐色的药粉在一个小碗里,用烧酒调开。
“这是麻沸散。”
谭晏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手,一眨不眨。
谭柳真深吸一口气,
谭晏的手在发抖,猛地一拔——
那一瞬间的疼痛像一把火烧进骨头里,从手掌蹿到胳膊,又蹿到肩膀,整个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把拔出来的刀扔进铜盆里,咣当一声响。谭柳真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上对穿了一个窟窿,血正从那窟窿里往外冒,能隐约看见里头白生生的骨头。
他扶着谭柳真坐下,手抖得厉害。
半天都系不好一个结。谭柳真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谭晏一愣,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那么空了,里面有光在闪,有泪在转。
谭晏站起来,他走到那个被打晕的流民跟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柴刀。谭柳真看见他的动作,心里一紧:“阿晏,你要干什么?”
谭晏没说话,他只是握着那把柴刀,站在那儿。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照得像一尊石像。
谭柳真心底有点怕了,不光是因为流民,更主要是来源于他。
她从没见过谭晏今天的这一副面孔,尤其是当他想发了疯一样地想要向地上的人索命时。
这让谭柳真想起自己的母后养死士的场景,
那是她六七岁的时候,
后殿里站着十几个孩子,小的不过四五岁,大的也才十来岁。他们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殿中央摆着一只笼子,里面关着一只饿狼。
一个男孩走进去,被狼咬住肩膀,却一声不吭,硬生生把狼掐死。出来后,他跪下,母后赏了一盘肉。他抓起肉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油顺着嘴角往下流。其他孩子看着,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那些空洞的眼神,她记了很多年。
她忽然想起谭晏身上的那些伤,从前以为是服了苦役,现在看来,到不无可能是经历过别的东西。
谭柳真的手心沁出冷汗。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不确定自己捡回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