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兰离开后，房间里残留着廉价香水混合的气味。宋时安坐在地上很久。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她以为是秦墨铮，慌忙划开，却是周秀兰的消息。


    一张照片。


    病床上枯瘦的老人，插着鼻饲管，眼窝深陷，灰白短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是外婆。


    照片下方是一行字。


    “医院说停药三天了，欠费八万。你弟弟的钱先还赌债了，你自己看着办。”


    宋时安握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


    外婆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温暖。


    五年前她离开云城，是外婆拖着病体收留了她，把攒了一辈子的三万块塞进她手里。


    如今那个把她从深渊里捞出来的人，正躺在病床上，等着她去救。


    而她救不起。


    八万块，她拿得出来，可是宋时安心中清楚，自己这个家庭只不过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


    这只是开始。


    只要她不妥协，停药会是第一次，不会是最后一次。


    宋时安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换了身得体的套装，用冷水敷了浮肿的眼皮。


    镜中人面无表情，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沈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沈执正在批阅文件，听见敲门声头也不抬。


    “进。”


    脚步声停在办公桌前，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抬起眼，看见宋时安穿着那件她很少穿的藏青色西装，头发规整地盘起，妆容一丝不苟。


    他的心没来由地沉了一下。


    “什么事？”


    宋时安垂下眼帘，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沈总，我来辞职。”


    沈执手中的钢笔顿住了。


    办公室陷入死寂。


    窗外的车流声、走廊里的脚步声，一切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那两个字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辞职。


    良久，沈执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依旧平淡，就好像对这件事情完全不在意。


    “理由。”


    宋时安早已想好了说辞。


    “个人原因，老家有些事情需要处理，短期内无法回云城。”


    “多久？”


    “……不确定。”


    宋时安低着头。


    或许这是他们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只可惜如今的自己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沈执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刻意与自己保持的距离。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秦墨铮拉着她离开公司的画面，想起她站在秦墨铮身侧时那副隐忍又倔强的模样。


    一股让人烦躁的情绪从心底升起。


    “是因为秦墨铮？”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宋时安猛地抬眼，眼中闪过错愕。


    “什么？”


    “他找过你。”


    沈执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秦氏盛世集团，秦家的小少爷，前几天刚把你从我公司门口带走，他给你开了什么条件？更高的薪资？更好的职位？还是……”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自己都厌恶的弧度。


    “秦家少夫人的位置？”


    宋时安的脸瞬间苍白。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她该说什么？


    说自己辞职是因为母亲要用外婆的命威胁她嫁给一个跛脚的男人？


    说自己为了不连累念念只能选择消失？


    说她和秦墨铮清清白白从未逾矩？


    这些话在舌尖打转，最后却只是化作无声的吞咽。


    她的沉默在沈执眼中成了默认。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失望，有讽刺，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那是一种从内心深处伸出来的失落。


    “遇到更好的选择就离开，遇到困难就逃跑。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宋时安攥紧了拳头，她用力到浑身发颤，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沈总教训的是。”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我就是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爱慕虚荣的女人留在公司，对公司来说，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所以，请沈总批准我的辞职。”


    沈执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抿的唇角，看着她明明委屈却强撑平静的模样。


    那股烦躁的情绪更浓了，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灼烧。


    他应该挽留。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狠狠压下。


    挽留什么？挽留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


    “念念那边，”他转过身，不再看她，“我会告诉她宋阿姨出差了。”


    “你们以后也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这是同意了。


    宋时安对着他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很小。


    “谢谢沈总。”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只不过对于她来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让她心里生疼。


    “宋时安。”


    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她停住，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时安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没什么。”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宋时安推门离开。


    宋时安离开后的第三天，沈执把办公室的文件摔了。


    王助理战战兢兢地收拾地上的纸张，大气都不敢出。


    沈总今天格外暴躁，批阅文件时走神，会议开到一半忽然离席，午饭一口没动。


    他在这家公司工作五年，从未见过沈总如此失控。


    “她去哪了？”沈执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王助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问的是谁。


    “宋秘书……宋小姐买了回老家的车票，具体去了哪里，没有查到。”


    老家。


    沈执闭上眼。


    林家村，那个她曾经拼命逃离的地方。


    “秦墨铮那边呢？”


    “秦总这几天一直在公司，似乎并不知道宋小姐离开的事情，没有异常。”


    王助理顿了顿，壮着胆子问。


    “沈总，需要派人去查一下吗？”


    “不必了。”沈执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她自己选的路，与我无关。”


    窗外，云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落雨。


    王助理退出去后，沈执从抽屉里取出那份尘封已久的调查报告。


    林家村，周秀兰，林建国，林浩……以及那家她五年前生产后住过的医院。


    他盯着那些文字，眼神之中却有一种莫名的情绪。


    最终，他把文件重新锁进抽屉，想要把这些秘密全部都锁起来。